第2章 (2)
在家害怕啊,想出去玩啦,絕對不會打擾他,最終得逞。他那時的鬼心眼很多,都用在了追羅寅上面。
炎炎夏日,他坐在路邊等羅寅出來。學校裏寂靜無聲,風吹葉子沙沙作響,蟬懶洋洋地哼唧兩聲,他被太陽幾乎曬化了。
因為是他是非要跟來的,從學校偷溜出來,跋山涉水去羅寅那,追着他又跋山涉水來到考場。
期間坐公交、火車、出租,灰頭土臉,狼狽不堪。
他給羅寅準備了早餐,送着他進去,眼巴巴像家長一樣守在門口。
愛情讓人強大,他那時覺得自己簡直強大到可以保護羅寅。
他愛他,決不肯讓羅寅吃一點苦。
他在校門口徘徊、等待、望眼欲穿。充滿希望又悲傷。
他力氣不支,被同行的學生家長塞了一根火腿腸。他似乎在外面等了很多年,羅寅終于出來了。
他拿着水,關懷地問羅寅。
“考得怎麽樣?考得好嗎?”
羅寅淡淡的,拿起水喝了一口,身上的白襯衣都沒有起皺,額頭也沒有一滴汗。
他說:“還行。”
—————
蔣Boss:我媳婦這麽小就被拐賣了……
蔣星河夜裏又來了,他們白天剛吵過,元奇睡着了,身邊躺着本半開的繪本。蔣星河撿起來看,松鼠遇到一株吃人花,金龜子說它是有毒的,蝴蝶說它很美,青蛙媽媽說它會吃人。松鼠妹妹端詳着那朵花,許了個願望,希望能回到媽媽身邊。元奇攥着被角,蜷縮在裏面,蔣星河看了半天書,又看他,覺得他的腦袋也被同化了。
這世上如果有人明知道不值當還要去做,那無疑是愚蠢的。但他又奮不顧身心甘情願如此,那他有什麽辦法呢?
他心裏有一絲不舒服,想撬開這個人的腦袋,裏面是不是也和松鼠一樣弱智。
元奇醒了過來,男人像惡魔掩蓋了大部分光,他發怵地喊:“你是誰?”
“蔣星河。”
元奇嘴角抽搐:“蔣董也愛吓人。”
蔣星河道:“明天有人來接你,你需要做個小手術。”
“嗯。”
“害怕嗎?”
“有點……”
不知是不是黑暗裏的緣故,他渾身沁涼,心裏的害怕也呼之欲出。
蔣星河道:“你不用怕,出來你又會是你了。”
元奇道:“是嗎……”
他伸出腳趾,有點涼,麻麻的,他現在大腿時不時感覺麻,像有一股熱燙的氣流往上湧。醫生說,這是好轉的征兆。
蔣星河看到遛出來的腳趾,它修建的幹淨皎潔,圓潤的像貝殼一樣,腳腕蒼白瘦弱,一扭便會折斷的模樣。
元奇輕輕吸一口氣,又松出來。
蔣星河也像跟着他呼吸了一口氣。
時間緩緩流淌,蔣星河道:“我該走了。”
“嗯。”
“下次別看這種書了。”
“為什麽。”
“智障會傳染。”
元奇瞪着他,忽然一笑:“您也變笨了對不對?”
蔣星河不理他走了。
元奇被送進醫院住了幾個月,這期間只有羅寅來看他。
羅寅來得更勤了,元奇不想讓他看,他非要看。
兩個人在花園吵了兩句,元奇忽然開始哭。他很久沒有掉過眼淚,然而這項技能在羅寅面前極為熟練。他曾經耍過很多伎倆,怎麽哭讓男人心軟,他屢試不爽。後來漸漸成為一種習慣,看到他就能掉眼淚。他曾經在日記上哭,在宿舍的床上哭,在火車站哭,在羅寅家的樓梯上,在姐姐身後……
羅寅抱着他:“元奇,對不起,讓我補償你好嗎?”
補償,怎麽補償呢?
有人可以穿越回去把那個純真的他捏碎嗎?
上帝造人,如果非要經歷一番痛苦錘煉的話,那麽把那個單純無畏的他掐死吧。
元奇哭了一會,推開他的懷抱。
他的臉被紗布層層包紮,連眼淚都無處流淌。
“回不去了。”
羅寅松開了懷抱,他只是心疼,年紀大了見到親人,看不得這些。
可是他會怎麽賠償他呢?
把他當最親愛的弟弟,每隔一段時間去老房子看看他嗎?
那麽,他又會回到過去那個惡性循環裏,成為真正的廢人。
一個人連精神都廢掉,那多可怕啊。
“你別再來了。”
跟了他兩次考試,羅寅在火車站和他分別。
“我要去外地工作了,聽話,回家去吧。”
“你知道我做不到,你和阿沅不一樣。”
“不管阿沅怎麽恨我,我都不會怪她的。”
他和羅寅大吵了一架,經歷絕望的少年接受不了事實,他變得瘋狂、歇斯底裏,巨大的痛苦讓他充滿生命力。他像燒着了的鳳凰,在火車站和他大吼大叫,為什麽呢?為什麽連希望都不給他?
太殘忍了。
這個人真狠啊。
他最後痛苦地蹲在地上哭,羅寅不忍,将他送回了家。
那之後,命運就開始飛速運轉。
羅寅和姐姐短暫的複合、家道中落、分別離散……最終只剩下孤獨的他一個。
他是和姐姐在商場打工的時候被蔣星河看中的,蔣星河看上了他,否定了他姐姐。
姐姐安頓好他就消失了。
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裏。
她本是最疼他的,可是她也能狠心走掉。
這個世界,難道只會用最殘忍的面孔面對他嗎?
“蔣董,我可以回去了嗎?”
“随時歡迎。”
—————
要堅信離嫁入豪門不遠。
四
環宇舉行了李元奇的複出發布會,發布會由蔣星河一手操辦并主持,元奇戴着墨鏡坐在後面,全場什麽話都沒說。他的腿還沒有好,臉部經過幾次修複已經看不出疤痕,然而整個人虛透了。被病魔折磨得枯瘦如柴。
May站在他身邊,能感受到他攥着輪椅的手指顫顫發抖。
是什麽讓他一意孤行回去,既然回去了,又為什麽回來面對這些令他恐懼的一切。
蔣星河漂亮的發言铿锵有力,媒體們的閃光燈聚焦在這個完美的男人身上。
他發表着公司的人道主義精神,絕對不會在此刻放棄藝人,并且全力支持李元奇重返娛樂圈。
底下記者一片稱贊。
李元奇汗流浃背:“嘉敏,我撐不住了。”
May點頭,上前和蔣星河耳語幾句。
他聽完皺了皺眉,向在場的人宣布發布會暫時結束。
男人走到李元奇身邊,俯身道:“怎麽了?”
李元奇默不吭聲忍疼。
蔣星河指揮May帶元奇走,媒體跟着他們一直到酒店外面,保姆車被圍得水洩不通,閃光燈噼裏啪啦作響。
May扶着元奇進車,奈何被人群擠得難以行動。
元奇咬緊了唇,腿發顫站不住了。
蔣星河把稿子往口袋一塞,一把抱起元奇,和善地對媒體們道:“可以讓一下嗎?”
周圍的人愣住了,自動讓出一圈。
蔣星河抱着人放車裏,自己坐進去,關了車門。
May迅速上前座,一行人浩浩蕩蕩離去。
當晚就上了頭條,環宇這番動作立馬引起大衆的好感,而環宇董事屈尊抱自家藝人上車的畫面也被拍成各種各樣的照片刷屏。
元奇拿着iPad刷今天的照片,當時他都懵了,只能躲在蔣星河懷裏,臉似火燒。
蔣星河讓他回來卻什麽沒讓他做,他依然是放大假的狀态。
只不過從鄉下轉進了蔣家的私人莊園。
羅寅沒有找過他,他倉促的逃跑是他害怕,他對羅寅從來都是當作神明般敬畏。
他怕他最終在神面前變成最難看的模樣,也怕神在他面前變了樣。
不論是接受一個糟糕的自己,還是接受一個不完美的羅寅。
他都做不到。
蔣星河直接将他接到自家的私人莊園,這裏有專業的醫護人員照顧,他慢慢好了起來。
這期間蔣星河很忙,May偶爾來彙報工作,他度過了人生最寂寞的一段時間。
寂寞是因為沒事做,連和他說說話的人都沒有。May更像一個冰冷的機器,和她是無話可說的。
他開始沉迷上網,看粉絲們給他的留言。大部分都是鼓勵的,也有些人罵他矯情、炒作。他倒是更喜歡看那些黑粉的留言,言辭辛辣,頗為有趣。
午後,他抱着iPad在花園正看得津津有味,蔣星河來了。
他似乎很久沒看見他了。
蔣星河剪了個短發,穿了一身運動裝,戴着棒球帽,活潑開朗活像一個小鮮肉走來了。
元奇遠遠端詳着他,反而覺得自己老了許多。
“看什麽呢?”
“看微博。”
蔣星河道:“別看他們胡說,你做好自己就行。”
“嗯,你從哪裏來?”
“陪我父親打高爾夫了。”
蔣星河瞄到他怎麽養都瘦弱的身體。
“你也應該多運動運動。”
元奇道:“我有啊,我每天走一百步呢。”
“你還以為很厲害是不是?”
兩人一起在這個休閑的午後笑了,經過這件事,蔣星河沒有放棄他,他們之間不覺拉近了不少距離。
元奇很久沒遇到一個熟人,禁不住就想和他多說說話。
元奇央求他:“你可以給我帶幾本繪本嗎?”
“就是那些小人書??”
“是啊。”
“這麽弱智不準看。”
“怎麽會弱智呢,你小時候沒有讀過啊?我在這太悶了。”
“悶就看電視。”
“……”
元奇不說話了,低頭翻微博評論。
蔣星河沒着沒落地,他瞥了幾眼發光的屏幕,元奇很認真地看。
“好了,下次給你帶一本。”
元奇微微翹起嘴角,有個黑粉罵他背後有金主撐腰,給人睡了不知多少次才有現在的地位,指名點姓地直指環宇高層。
他看向蔣星河,蔣星河也正瞥到他,兩人的目光交彙,瞬間有一種詭異的酥麻爬向背脊。
蔣星河起身道:“我走了。”
“悶就多看幾個劇本,我會安排你進組。”
元奇拖住他:“我暫時還不想進組。”
“你怕他們說什麽?有我在,他們不敢。”
“不是,是我自己……”
他忙了這麽多年,不想演戲了。他其實不喜歡演戲,喜歡演戲的是他姐姐。他的人生布滿了他們的影子,如今死過一次,不想回頭了。
“這是工作。”
蔣星河提醒道,在這上面沒有退路。
“我可以做別的工作。”
“這個再商量,等你好全再說。”
蔣星河作出讓步,他也不知怎麽,今天格外寬容。
大概是看他瘦得太厲害,狠不下心欺負吧。
元奇能走二百步的時候,蔣星河又來了。他這回帶來了唐榮,還有公司裁決的他的複出計劃。
厚厚的一本企劃書,李元奇看完了得出一個結論。
他又把自己賣給環宇十年了。
他皺眉道:“我不能有一點自由嗎?”
“你有自己的工作室。”唐榮回答。
“我不想拍戲。”
“前面幾年都很輕松,只是維持你人氣的必要工作。如果你不願意,還可以再調整。”
李元奇嘆了口氣:“我也不想出唱片,老師說我五音不全。”
唐榮推了推眼鏡:“上次Angel的話別介意,他還說你嗓音不錯。”
李元奇幽怨地:“你的意思是他當我的制作人?”
“未嘗不可。”
元奇看向蔣星河,蔣星河本來悠閑地看繪本,他的目光過來,頓感壓力。
“先讓他當我一陣助理好了。”
唐榮嘴角抽了抽,“好。”
唐榮離去,蔣星河還在看那本繪本,這回說的是一只兔子,它絕不是森林裏人盡可欺的小白兔,而是擁有夢想的勇者。它不斷嘗試着自己的夢想,失敗了爬起來繼續,最終被它攀上巅峰,摘到世上最好吃的蘿蔔。
蔣星河笑了一聲,寂靜的房間他的聲音莫名很大,兩人面面相觑,尴尬了。
李元奇給他倒了杯水:“你喝水嗎?”
“你好了嗎?”
“還好,走久了有些累。”
蔣星河起身,兩人獨處,越來越熟。他自然地接過杯子,元奇抱着繪本,在他的位置看起來。
他現在放了大假,離開羅寅情緒也穩定,不知覺就開始犯懶。
他坐着看累,就墊了個抱枕,抱着一個,像個小孩子。
兩只眼睛烏黑像大玻璃珠,纖塵不染,盯着書上的彩繪。
蔣星河喝着水看了他許久,久到忘了時間。
如果他不想着他那個舊情人的話,還是挺可愛的。
元奇現在沒有夢想,也沒有人生目标,他的世界被推翻了全部重來。
蔣星河給他堆起來,那就他讓做什麽就做什麽。
元奇回來上班了,職務是董事助理,他這副身體也做不了什麽。
訂訂機票、接接電話、給蔣星河泡咖啡。之前的助理姐姐給了他一大長條筆記,上面寫明了蔣星河的愛好和禁忌。
他做來順手拈來,以前可是由別人的助理爬上來的。
咖啡不加糖、不喜歡羊肉、外出不喜歡等人,老板說話的時候不要打斷,家裏還有只松獅記得喂……
盡管蔣星河什麽都沒給他安排,只是個緩沖期,他也盡職盡責做完了。
至于家裏那只松獅,天哪,他實在怕狗。第一次到蔣家,他以為環宇的董事長住在深宅大院,起碼也是山莊別墅,沒想到蔣星河就住在公司附近的小高層。
那間公寓是一個标準單身漢的模樣,家裏襯衫、褲子堆着,籃球滾到了門口,還有一些健身運動設施,如果助理不來,這裏和狗窩也沒兩樣。
松獅盤踞在衣服堆裏,對它的一番傑作毫無知覺,伸出舌頭讨好。
元奇把狗糧倒給他,躲着他收拾房間。奈何這是一個沒骨頭的粘人鬼,獨自寂寞久了,吃完狗糧就屁颠屁颠跟着他。
元奇走到哪它跟到哪,直讓他抓狂。
結果蔣星河回來就看到元奇竄到沙發上,松獅在下面巴巴狂吠的情景。
“你幹什麽?”
元奇緊張地:“你快讓它走開。”
小時候他和羅寅也養了條狗,羅寅一手牽着他一手牽着狗出去溜。然後狗被車撞死了,他被羅寅緊緊抱懷裏。
他神情黯淡下來,想起了那個懷抱。
蔣星河提着松獅把它關陽臺上。
“下來吧。”
他吓得臉都白了,又魂游天外。
蔣星河伸手,他把手交給他,走了下來。
“沒事你就別來了。”
“嗯。”
蔣星河忽然有點不耐煩,每次他這種表情就是又想起了那個人。
“你休息好了就開始工作。”
“好。”
“我說的話你聽見了嗎?”
元奇恍然擡頭:“什麽?”
蔣星河關了門,進浴室去了。
這段時間兩人那點熟悉,頓時被那扇門隔遠了。
他又回到了老板的位置。
兩人鬧了別扭,蔣星河不再管他,他被指派去錄專輯。公司做唱片是個産業鏈,他的專輯每年一張都是籌備好的,今年的邀歌送上來。李元奇看了下,大部分轉了風格,不再是傻白甜的口水歌,變成歷經滄桑的情歌。
曾經老師批評他唱歌毫無感情,當着環宇第一歌手Angel的面被趕出門。那時Angel還是名不經傳的小模特,僅僅用兩句清唱就打敗了他。
他自知唱歌是短板,後來就不收情歌了。不知道為什麽又安排他唱這些。
對面是環宇首屈一指的天皇巨星兼專輯制作人陸天琪,Angel,上帝的寵兒。僅僅24歲便歌王與影帝并居,這是個天才。
然而,他們一向不對付。
陸天琪戴着耳機,身邊站着個戴眼鏡的斯文男人。
他仰着頭和那人撒嬌,無視他的存在。
“好聽嗎?我寫的哎,你聽一下嘛!”
男人摟着他的肩:“乖,要工作了。”
他站在門口已經很久,男人體貼地給他讓位置。
“你別走!”
陸天琪拉住他,面對元奇:“你到裏面去。”
翻臉真是比翻書還快。
“進去熟悉一下旋律,自己唱唱試試。”
元奇坐在獨立的錄音室裏,這裏只有耳機裏的旋律,仿佛是個真空世界。
他活着沒有目的,也不想工作。
旋律是悲傷的調子,他戴着耳機聽,外面陸天琪和男人撒嬌要冰激淩。
“給我嘛,今天的份我還沒有吃。”
“再吃長蛀牙了。”
“怎麽會,我記得刷牙了啊!”
男人笑道:“你的牙也掉光了。”
陸天琪張開嘴給他看:“唔……是麽……掉了麽……”
他狡黠地上去親那人,男人執意不肯。
悲傷的旋律進入高`潮,元奇哼了兩聲。
陸天琪回頭:“你在唱什麽?”
元奇一臉懵:“沒有啊。”
“你唱兩句試試。”
元奇唱了兩句,因為不熟悉詞,只哼了主調。
“還行吧,也不是一無是處。”
“……”
陸天琪回頭一看哥哥跑了,生氣道:“都是你!不會唱還給我添麻煩,還我哥哥。”
李元奇:“……”
陸天琪也走了,剩下他一個人在錄音室。
今天的工作這就算完了?
到走廊May送來通告單,給他安排的工作不多,但維持了一定曝光度。年底了各大頒獎典禮都得露個面,分分豬肉,以便來年再賺大錢。
他這邊工作輕資源又好,難免有人嫉妒。遇上幾個當紅的小藝人就當面冷嘲熱諷起來了。
“李老師剛錄完嗎?聽說Angel發了很大的火,他也是很難應付啦,五音不全的人怎麽從他手裏過哦。”
“李老師怎麽能得罪這位主,人家上頭有人,咱們有什麽靠山?”
“哦對了,您有蔣董,我懂得。不知道蔣董好不好伺候,也給我們引薦一下嘛。”
元奇被他們堵在門口,May從不理會這些事已經走了。他孤立無援,腿腳又不好。
忽然背後有人吼了一聲。
“你杵在那裏幹嘛?”
陸天琪從後面分開衆人過來:“給我回去練歌!”
元奇又被他押進錄音室。
這一回真是生不如死,在專業上Angel極為嚴苛,如今兩人地位調換。他心裏不舒服,又被壓迫折騰到很晚,出來的時候臉色都白了。
有人來接,陸天琪歡快地撲進男人的懷抱。
他一個人扶牆緩了一會,喉嚨生痛,他要告訴蔣星河,他不要唱歌,他不是那塊料。
蔣星河辦公室在樓頂,大半夜走到頂層他出了一身汗。
敲門進去,被裏面震耳欲聾、嚴陣以待的架勢吓到。
環宇的股東、蔣星河的母親連同高層正在激烈地争論。
蔣星河皺眉:“你不知道敲門嗎?”
他愣然道:“我敲了。”
蔣星河看他力不可支要倒下的樣子:“進來,坐下。”
他默默坐在角落一張沙發。
“會議繼續。”
股東們繼續辯論:“環宇最近股市跌得這麽重,除了和天皇合作,還有其他辦法嗎?”
“和天皇合作,無異于與虎謀皮,它還是我們的競争對手。我看不行。”
“你能想出更好的辦法?”
“我們就是體系大,房産、餐飲、娛樂、電商什麽都要摻一腳。其實可以簡化體系,做專做精,最好還是搞個大新聞,讓媒體集中到我們身上,股市立馬好轉!”
“那要搞出什麽大新聞?不會是什麽明星結婚生子吧,也太俗套了。觀衆都看膩了!”
蔣太太由着他們争論完了,慢悠悠地吐出一句。
“爆個婚戀也不是不行呀,星河,你還記得張老家的閨女,張夢君嗎?她可是剛從國外回來,小姑娘可漂亮了。”
蔣星河有種不好的預感。
“你不會是讓我娶她吧?”
蔣太太是個傻白甜,疼兒子又愛趕時髦,時不時就來公司玩。這回她是出了個什麽馊主意。
“怎麽不行啊,夢君人漂亮性格又好,和咱們家很般配呀。而且張老那邊還可以幫我們救救急。”
“蔣女士。”
蔣星河瞪她一眼,蔣太太滔滔不絕。
“要不然你爸爸的戰友徐峰家的姑娘也行,就是脾氣暴了一點,不過你也別擔心,媽給你長長眼,調教一段時間。還有你何阿姨、二叔堂弟的同學,最不濟你從公司裏挑一個嘛。你看你都三十多歲了,還沒着落,媽多心疼呀!”
“蔣女士,夠了。”
真是後悔讓她來旁聽會議。
蔣女士還在口若懸河:“姚绮珊也不錯,我挺愛看她拍的戲的,嘴也甜,每次見到我都叫阿姨。還有剛得了影後的那個,你們公司的,施漫。她氣質好,我就喜歡那種溫柔大方的。還有雅斐、思思,你們公司這不遍地小花嘛,你看上哪個了?”
蔣星河一個頭兩個大,瞥眼看到角落裏的青年嘴角微翹,又隐忍着,不敢出聲的模樣。
“就他吧。”
男人指向角落裏的青年,瞬間衆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元奇身上。
————
三更,忍不住誇自己英俊!
五
元奇瞪大了眼睛,震驚地看向蔣星河。
房間裏鴉雀無聲,蔣太太半響道:“這的确是驚世駭俗的新聞了,不過你确定我們股市不會跌?”
“那倒不一定。”
蔣星河玩味地欣賞元奇的表情。
蔣太太啧聲道:“臉怎麽殘了?好可惜,我可是看他戲長大的哎!”
元奇出道和成名都很早,盡管最近兩年才紅到一線,也打下了不少觀衆基礎。
蔣太太起身過去,拉着他看了又看。
“這麽好看的臉別耽誤了,你用什麽化妝品,有一種祛疤産品不錯,我推薦給你呀?”
元奇被女人提着轉了兩圈,尴尬地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恨恨望向蔣星河,卻見男人興味愈濃地挑眉,兩人目光電光火石地交鋒。
“蔣女士,帶出去好好看看你未來媳婦。”
“好呀,我倒想知道你怎麽就看上他了!”
蔣女士牽着元奇的手出門,元奇回頭用眼神求救,蔣星河微笑道:“去吧。”
搗亂的人走了,蔣董事終于開始正式會議。
蔣麗芬将人帶到樓下咖啡廳,元奇以前也見過她,她也算自己的影迷吧。不過兩人從沒這麽靠近過,蔣麗芬先問了他車禍和複健的情況,又打聽了他現在的生活。将近五十歲的人了還像少女一般,對任何事都充滿好奇。自然也免不了八卦一下。
“你和星河進行到哪一步了?牽手了嗎?親親了嗎?你倆什麽時候偷偷談的戀愛,我怎麽不知道呢?星河是個不折不扣的工作狂,你真的能受得了他嘛……”
元奇苦笑:“蔣太太……”
“哎呀別這麽叫我嘛,叫我阿姨或者蔣姐都行。”
“阿姨,我和蔣董沒什麽的。”
“你是害怕我不同意?怎麽會呢,阿姨很開明的。而且我還是你的粉絲,好喜歡你的,你放心哦。”
“不是……”
他百口莫辯。
“那就是怕別人不同意?這個你就更不用擔心了!蔣家要娶什麽媳婦,還用不着別人說三道四。我家星河看上誰那可不容易,我原以為……”
她沉默下來,又笑道:“總之,你倆的婚事包在我身上,保證辦得風風光光的!”
“……”
元奇已經不想反抗了。
他換了個話題,哄得蔣麗芬從他們身上轉移注意力。聊着聊着,夜也深了。
“我老公要來接我啦,你乖乖的,等星河下來你們一起走。”
蔣麗芬挽着他的手,出門坐進一輛車裏。萬衆矚目的環宇集團董事長蔣先生竟然開了輛小車來接妻子,他沖李元奇禮貌地點頭,載着太太走了。
蔣星河下來的時候外面下起了雪,他神情疲憊,懶得說話。元奇本來想走的,但想和他說的事還沒說。再找他就不是那麽容易了。
蔣星河拿鑰匙取車:“有事?”
元奇:“嗯。”
“上來談。”
離家幾條街,車輪碾在雪地上,慢慢車前也蒙了一層雪。大地無聲,元奇看他滿臉疲憊,也并未做聲。
“想說什麽?”
蔣星河轉動方向盤拐進小區。
“我不想唱歌。”
男人輕笑:“你不想拍戲,又不想唱歌,你想幹什麽。”
“當幕後啊、或者什麽清閑的工作,做助理也行。”
“你這是在埋沒你的才華。”
“我沒有什麽才華。”
蔣星河轉身看他,他低着頭,無動于衷的模樣。
如果不是姐姐和羅寅,他根本不會走這條路。
他還是那個什麽都不懂跟在他們後面天真無知的跟屁蟲。
“這是你的工作。你的身體可以廢掉,心情不能廢。你再這樣下去,誰都救不了你。”
“那就讓我自生自滅好了。”
蔣星河猛地剎車。
“你說什麽?”
元奇不敢說話了,男人的氣勢太強,像生吞活剝了他。
啊,自己養了十年的豬,為了一個毫不值得的舊情人就敢葬送自己,太可氣了!
“給我滾回來上班!唱歌、拍戲,上通告,哪個都不許逃,我看着你!”
蔣星河氣勢洶洶地下車,元奇站在一邊吓得不敢動。
“愣在那幹什麽?”
無奈,他只好硬着頭皮上樓,男人在電梯裏也沒給他好臉色。
進門,他被松獅撲上來。蔣星河提着狗按在食盆裏,撒狗糧,指揮他。
“收拾幹淨房間,到書房等我。”
他噤若寒蟬,蔣星河管了他太久了,不自覺身體就聽他命令。
衣服放洗衣機清洗,地板擦了一遍,外面的雪紛紛揚揚寂靜無聲。
他坐在書房裏,面對一系列錄音設備頭皮發麻,然而肚子已經咕咕叫。
一整天被陸天琪折磨,他根本沒吃什麽東西。
書房裏很暖,窗簾微微浮動,現出外面白茫茫的世界。他捂着胃,靠在軟枕裏,胡思亂想着。
蔣星河進來的時候,元奇已經靠着沙發睡着。他太累了,身體又不好,盡管心裏不安,還是抵抗不了睡意。
睡着了的元奇沒有了抑郁神色,也剝落滿身僞裝。他又回到渾然天真的兒時,安靜的睡臉就像一個小孩子,偎在抱枕裏臉頰暖紅。
蔣星河那點怒氣忽然不見了,他鬼使神差地靠近,用手背摩擦了下青年的臉頰。
那裏有一塊明顯的疤痕,平時是看不出的,因為臉部發熱,就會扭曲變形,變得臃腫。
他心裏驀地有絲疼痛,大概是自家的小東西被人咬了。
曾經杭杭離開的時候,他并沒有這樣的感覺。杭杭走得決絕,不打招呼,帶走大半團隊,毀了當天的演出。
他只有生氣,把怒氣放在肚子裏,變成實質的較量,搞垮天皇。
如今,他也生氣,卻是氣李元奇不知好歹、自暴自棄。
在這生氣中,又夾雜了許多難以言說的意味。
這個人是他看着長大的。
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小練習生,什麽都不會,資質平庸,發展得也不溫不火。到他從萬人堆裏爬出來,用超越他人的拼勁殺出重圍,成為大衆娛樂的新寵。
他的付出難以想象。
有的人是天才,有的人是凡人。
他生來一無所有,所得都是自己賺出來的,現在他為了一個男人,就要把這些全葬送。
甚至毀滅自己。
他為他心疼。
元奇餓醒了,他身上蓋着一條毛毯,對面男人在玩電腦。
“對不起,我睡着了……”
“餓了嗎?”
“嗯。”
他羞赧地回應,不知道他是怎麽看出來的。
蔣星河去廚房,做了一碗面條。
元奇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竟然會做飯,還親自下廚。
“怎麽了?”
“沒事……”
“這很簡單,你不會?”
“會……”
但沒想到,他會為自己下屬親自動手。
兩人圍坐在餐桌上,蔣星河看着他吃。
熱氣氤氲一臉,大概是很久沒嘗過這種味道了。小時候家裏溫馨的味道。
元奇熱氣騰騰吃完,身上都暖和了。
他捧着碗,由衷道:“謝謝你。”
蔣星河不自在地:“你睡客房,明天跟我一起上班。”
“嗯。”
因為有人施舍了他溫暖,強迫給了他方向,他像迷途的小狗,找到了回家的路。
元奇睜着眼睛睡不着,他今天沒有帶繪本。他現在離開繪本就無法入睡。深更半夜,松獅在外面嗚嗚叫喚。他更害怕。
人生有許多的迷途,從銳利的疼痛過後,是斷壁殘垣的迷茫和無盡的寂寞。
他似乎朋友很多,又沒有朋友。
他有親人,又沒有親人。
今晚被一個毫不相幹的人賞了口飯吃,感覺到了久違的溫暖。
他睡不着了。
他胡思亂想着,想羅寅。
在他人生的一大半的時間,他都在想羅寅。
想那些短暫又可憐的甜蜜時光。
大部分是幼兒園的,他不知道為什麽幼兒園的事記得特別清楚。
痛苦的是,他也想長大以後的。長大以後他就和他告白了,他真是很有勇氣。
雖然羅寅自始至終都沒接受,他也不怨他。甚至在這次見過之後,他能夠接受這樣的羅寅了。
他有了家庭,兩個可愛的孩子,過着幸福的生活。
想起羅寅,不再是那種靈魂深處的鈍痛,而成為一種精神的慰藉。他已經習慣将他當作神明,當作心中的信仰,即便他不愛他呢。
松獅見沒人理他嗚咽兩聲,隔着門,他聽到外面房間一些窸窣聲響。大概是蔣星河又出來了,松獅跟前跟後。
他抱着棉被,又開始想蔣星河。他的老板真是一個奇怪的人,有時冷漠無情,有時又寬容大方。粗粝之中含着溫柔,對他疾言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