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
離開喬瑜身邊之前,沈瑢幾乎沒有考慮過一件事情,他離開這裏之後應該去哪裏?他沒有想法,茫然的表情在他臉上忽閃而過。
去異國治病的決定,就是在這個時候冒出來的。沈瑢忽然想起了鄰居莫先生的建議,他給鄰居打了一個電話。
……
孑然一身的人,要離開一個地方實在是太容易。像沈瑢這樣沒有親密的家人,沒有真摯的朋友,也沒有伴侶和孩子,他什麽都沒有。
只身前往陌生的異國,對他沒有任何影響。
轉眼就是一周之後,沈瑢住進了鄰居介紹的那間醫院,他的主治醫師叫做艾佛森。一個年輕的白人男醫生,他看起來只有二十出頭。這跟鄰居介紹的某位教授天差地別,沈瑢一開始并不接受。
“你們亞洲人的思想,總是這麽有趣。”艾佛森不想指責一個病人,他用了有趣這個詞語,笑容也很溫和。
“謝謝,我僅代表我自己。”令沈瑢改觀的不是艾佛森的諷刺,他不會無聊得因為一句諷刺而改變看法:“在你眼中,病人是什麽?是壞掉了,需要修理的物品嗎?”他問了這個問題。
“不,我不是修理匠,我是求知者。”順便說一下,這位年輕的艾佛森醫生長得很歐式英俊,他灰藍色的眼睛帶笑,他對沈瑢伸出手掌:“親愛的朋友,有榮幸進入你的世界嗎?”
相較于把自己剖開,暴露在日光下被人分析,沈瑢更願意擁有一個共同成長的朋友——這就是艾佛森的治療理念,求知。
不僅僅醫生需要了解病人,當病人也了解自己的時候,他們會更清楚怎麽去調節自己的狀态。
艾佛森對自己新接手的病人說:“我希望讓你康複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我想你也是這樣想的。”因為心理疾病不同于外傷,醫生沒有可能完全了解病人的一切心理。這個世界上,沒有有效根除心理疾病的靈藥。
如果有的話,那只能是病人自己。
“我盡量。”沈瑢沒有什麽信心地說。
“你當然會成功,你是我見過最冷靜的病人。”艾佛森說,他有些慶幸,這位病人的情況很樂觀:“我簡直想感謝上帝,它讓你心中還有憧憬。那會是什麽呢,能跟我聊聊嗎?是一位可愛的女士,還是你和藹親切的父母?”
看到艾佛森誇張的笑容,沈瑢默默搖頭:“為什麽不可以是一位可愛的男士?”
“噢……”白人男醫生表現出一副滑稽的表情。
和自己息息相關的那段經歷,在之後的治療中肯定要說的。沈瑢不介意現在就跟醫生分享,他甚至有點傾訴的意思。連日來悶在心裏的一些話,終于可以大大方方地說出來。像吐掉一口濁氣那樣,把煩惱放飛。
談話結束,最後艾佛森張大嘴巴:“你的故事有點詭異,但是我喜歡聽。”
沈瑢無聲地笑笑,從今天開始,他要在這裏接受治療,為期不定。
……
沒有沈瑢的生活,跟往常一樣,又不一樣。喬瑜很少有時間去思考什麽,他照顧着沈瑢留下的兩只奶貓,才知道并不容易。
一天喂奶的次數接近十次,而且是每一只十次。因為奶貓的胃口小,吃得少卻又容易餓。更繁瑣的不是喂奶,是排便和排尿的問題。剛出生不久的奶貓不會自己排尿,需要人為刺激屁股和尿尿的地方。
喬瑜每次都用紙巾沾着熱水去輕拭,一般會在十分鐘左右之後排尿或排便。不過有好幾次,就直接尿到喬瑜的手上了。
還有排便問題,小奶貓已經睜眼了,養了一周後身子骨漸漸硬朗,它們喜歡到處爬動。有時候會尋找自己喜歡的地方拉粑粑,比如床邊的地毯。
有一次喬瑜洗完澡出來,坐在床邊擦頭發,突然聞到一股惡臭……他把奶貓養在卧室,因為害怕沒人看着它們突然死了。結果就是用鼻子到處聞聞,最後發現毯子上面有一坨棕色的粑粑,還是軟的。
作案的奶貓早就爬回去窩裏睡覺了,喬瑜默默卷起毯子拿去洗,沒有責怪的意思。他心裏面,生不起一點生氣的念頭,就好像失去了情緒起伏。又或者只是因為,他太溺愛這兩只小奶貓,舍不得責怪。
如果不是的話,不喜歡動物的他,為什麽會任由兩只小東西自由自在地爬行。在這間主卧室裏,它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仿佛是這裏的主人一般,霸占着卧室的使用權。
“喵……”飄遠的思緒,被奶貓的叫喚聲拉了回來。喬瑜默默去幫它們沖奶粉,等一會兒準備喂奶。
這陣子公司休假,他每天都有空,幾乎是一天二十四小時守着兩只小貓。它們太需要人的照顧,而喬瑜也需要它們。如果不是它們,這樣的日子可能十分難過。
假期結束的日期就在明天,喬瑜看着兩只毛絨絨的三花團子,眼神憂郁。他拿出相機,對着奶貓的貓窩拍了幾張。兩只貓咪的睡姿很可愛,喬瑜心中湧起分享的欲望,在這一刻變得很強烈。
他的貓與旁人無關,只與一個人有關,也只想與一個人分享。
卻不可能,他低頭按着相機告誡自己,不要再去打擾,也許這樣會更好。另一個聲音則在心中反駁,你只是害怕,做不到自己承諾的事情。
對,當沈瑢毫無起色,出現越來越嚴重的趨勢,喬瑜就怕了。他承認自己是個膽小鬼,承認自己失言,沒有能力,做不到,成為不了可以拯救沈瑢的那個人。
從一往無前,到知難而退,這個過程中有太多的折磨。
但是分開并不代表結束,也許只是另一種悲傷的開幕式。
……
“今天總裁帶了兩只貓來上班,你們看見了嗎?”喬瑜帶去上班的兩只三花團子,迅速成為公司的小明星。
“我看見了看見了!”公司新來的助理小妹叽叽哇哇地說:“剛才進去送文件,看到好q的一個貓窩,老板放在辦公桌上,簡直萌斃了!”
此時待在辦公室的喬瑜準備外出,他叫來自己的秘書劉瑩,仔細叮囑:“幫我照顧這兩只小貓,每隔一個小時給它們喂一次奶。奶粉和奶瓶在這裏,記住溫度和濃度要适宜……”說了一長串,他終于把兩只貓交給了秘書。
“好的,總裁,我會照顧好它們的。”劉瑩接過這份工作,她是個二十出頭有愛心的妹子,這也是喬瑜會選擇她的緣故。
“很好,我下午三點左右會回來,有什麽事給我電話。”喬瑜看了看行程,很有可能今天會在外面吃午飯。
事實上喬瑜在外面一直惦記着貓,他第一次離開小貓身邊這麽久,忽然很不習慣。那兩只貓粘人得很,每天喬瑜上個洗手間都叫個不停,非得進去看着喬瑜蹲馬桶。
每次看着腳下的兩只毛團子,安安靜靜,乖乖巧巧,喬瑜的心就化了。
他把那些無處宣洩的情感,全部傾注到兩只貓咪的身上,以求獲得一些解脫和安慰。不知不覺中,這兩只貓已經成為了他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快速處理完所有事情,喬瑜急匆匆地趕回公司。
一進來就看到,公司的員工抱着自己的貓玩,分開的兩只小貓在陌生人的懷裏喵喵叫。喬瑜的火氣蹭地一下就上來了,怎麽都壓不住那份暴躁的情緒:“劉瑩!”他站在衆人身後低聲吼,把大家吓了一跳。
“總……總裁……”最害怕的人是劉瑩,她趕緊拿貓窩把貓接回來,跟喬瑜道歉:“對不起,總裁,他們只是想看看。”
“我讓你照顧我的貓,沒有讓你玩它們。”喬瑜陰鸷的眼神,在每個人的臉上掠過,同時把貓窩從劉瑩手上拿走。
兩只小貓聞到熟悉的氣味,奇跡般的不叫了。這讓喬瑜更加難以承受,他就像被刺痛了皮肉的動物,反應那麽激烈。敵對、憤怒、咆哮,所有所有,這些情緒無限擴大,猶如泛濫的洪水。
等他終于進了自己的辦公室,外面的員工們面面相窺,透露着懷疑:“總裁是不是太敏感了,只是抱一下小貓而已。”按照他們對喬瑜的印象,這種情況不應該出現。
“不知道,他以前不是那麽計較的人。”
“也許只是太重視自己的寵物,而且貓咪還小,他可能很擔心。”有個養過奶貓的妹子,比較容易理解喬瑜的心情。
當經歷過奶貓瀕死的情況,就算以後小貓活下來了,也會随時随地擔心小貓會不會死掉。當一個人為另一個對象付出了很多很多的感情,他總是希望,自己最寶貴的東西永遠受到最好的待遇,而這種待遇只有自己能給,只相信自己能給。
然而實事總有無奈的時候,喬瑜之所以敏感,只因為他有脆弱的一面,想掩藏卻時時刻刻地存在着,将他折磨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