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板
睡夢中,他恍惚感到有雙粗糙的手輕輕捧起了他的石頭本體,緊接着在一片搖晃中,他被帶着走了很長的一段路途之後,那雙手的主人放下了他。
接着是一陣令人不安的沉默。
半晌,只聽到一個溫和的中年男聲道了一句‘對不住,還請忍耐片刻’,話語剛落下,還未等他對那話中意味品出個一二,他便感到一種鑽心刺骨的痛從胸腔部位傳來。
他有些吃力的張大眼去看——
只見一個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正手持着一柄大錘和錐子不斷地往他身上砸來。
因為太過疼痛的關系,堅持了不過兩息時間,他便又暈了過去。
***
醒來的時候,他眨了眨眼呆了兩秒,然後迫不及待的去感受胸腔那裏——
咦?不痛的?
這麽說,之前果然只是一場夢嗎?
就在他要放下心的下一秒——
不,不對,我的身體裏好像多了個什麽東西,橢圓的,帶着一種悠遠的香味的東西。
留着這麽個玩意在身體裏面真的沒問題嗎?雖然說我現在就是塊石塊,但是果然還是想辦法弄出來比較好吧?
不過要怎麽做呢?想象一下蹲廁所的感覺,然後——
唔,畫面似乎有點——
額,這個,還是再想想別的辦法吧。
折騰了半晌之後,他決定放棄,改而打量起眼下的環境起來。
之前太過專心自己的身體問題的緣故,一時沒發現自己的地點變化。
現在放眼望去,他這才發現他此刻正位于一片熙熙攘攘熱鬧非凡的集市,而且還是以往只在電視劇裏面看到的那種古裝的鬧市——他被人擺在了地上的攤子上,混在一群動物的木制雕刻當中,因為是正對着前方的關系,他只能隐約感覺到背後有人,卻看不到那人是何模樣。
——這是被當做商品了嗎?
不過,這攤主的眼光也太奇特了吧,憑自己一塊在山谷裏面風催雨打好幾年的破石頭,非金又非玉的,怎麽會有人來買呢?
還是說,這攤主另有打算?
思考到這,他驀地想起了昨晚的夢境——如果說這個攤主就是昨晚夢見裏面的中年男子,那他從山谷中将自己撿回來的目的就是拿自己來作為那個橢圓形狀的物什的僞裝的媒介了。
可是,眼下又是為什麽呢?
既是為了将那物什隐藏起來,那麽難道不該是把自己這塊媒介好好放在家中某個隐秘的地方嗎?
還是說這人覺得這樣大隐隐于鬧市,反而是最不起眼的做法?
正當他糾結的死去活來的當頭——
“老板,這塊石頭怎麽賣?”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這樣問道。
他愣了愣正要擡起頭去看這人是誰,卻又聽身後攤主和氣的回道,“啊,這個是鄙人昨日在一山谷中拾撿回來的,因為鄙人平日甚愛琢磨些木刻之類的活計,所以連帶的對石刻也很有些興趣——這不,一見這石塊形狀頗有些野趣就辛苦的帶了回來,想着等些日子,雕個什麽小玩意——但既然小哥你看上了的話,老朽也不多要,你就給個20文吧。”
“那行,小子在此多謝您的割愛了。”年輕人好心情的回道,然後從懷中取出銀錢,上前兩步彎腰,朝攤主遞過去20文銀錢過去。
這一跨步,那年輕人正好停在了他的正前方,不過因為視角的關系,攤子上的他只能看到一個書生打扮的人的下擺的布料,再往上就看不清了。
待攤主接過銀錢後,那年輕人便迫不及待的将他捧了起來,仔細端詳起來。
一秒兩秒…
……
‘喂喂,你這人夠了啊,一塊破石頭而已,你到底要看到什麽時候啊,信不信哪天我有了手腳,先抓你一臉?’
不怪他不淡定,實在是眼前的年輕人觀察的方式太過詭異,先是眼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了半晌,再然後用雙手把他整個身體上下都給摸了個遍,而且大有繼續摸上個大半天的架勢。
于是,這才有了他的爆發。
說來也巧,就在他爆發性的威脅了一通之後,這人的動作便停了下來。
他心下一驚,難道說這人聽得到自己心裏想什麽?這樣想着,他仔細去看這年輕人的眼——
不等他看出個所以然,那攤主這時突然問了句:“不知小哥能否告知下鄙人,買下這塊石塊是意欲為何啊?”
“噢,這個,”年輕人聞言轉過身,笑着答道:“說來不怕您笑,其實是今日來集市是因為家裏口糧餘下不多,這才決定今日多買些糧食用板車拉回去,不成想——”說着他側過身,指了指離攤子十米開外的那處堆着兩層袋裝糧食的板車,“會在中途路過一個紙鳶鋪子,一時心血來潮買了好些個紙鳶。買完才發現買多了,不大好安放,這才在四處尋找能做重物的東西時,一眼就看中了您攤上這塊石頭。哈哈,也是緣分,再次謝謝您的割愛!”
“哈哈,原來如此。小哥還真是頗有童心之人啊。”
“哪裏哪裏。看您攤子上這些栩栩如生的動物木刻,說童心野趣,您才是大師呢。”說着這年輕人看了眼遠處的板車,發覺那邊人漸漸多了起來,于是便回頭告辭道,“時辰不早,小子就先行告辭了。”
“嗯,有緣再會。”攤主笑着回道。
“有緣再會。”
***
半個時辰後,一條鄉間小道上。
‘所以說,我現在是變成壓石板了嗎?’感受着身下輕微搖晃的板車行進,他有些惆悵的自語道。
‘不過,還真是難得啊,仔細想想,我已經很多年都沒有體驗過這種四腳朝天的感覺了——不同于坐在飛機上的座位上一動不能動被束縛的感覺,也不同于被人放在牛背上走在泥濘的路上的感覺——和躺在空中飛行的魔毯上有點像,和坐在單車的後座上被人載也有點像。啊,總之,還蠻舒服的。嗯,鑒于這個傻乎乎的小子拉車這麽穩的關系,我決定,就原諒他之前的無禮行為了。’
前方的人恍若無覺的繼續正常拉着車。
‘不過,話說回來,這個人到底是做什麽的啊?明明是個書生打扮,卻做着拉板車的活計,不都說古人是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嗎?還是說這個世界已經自由到不分工種的程度了呢?’
隔了兩秒。
‘算了,想那麽多幹嘛?還是多擔心下我自己吧。等這小子到了家,我這塊壓石板就沒有什麽作用了,那他會拿我怎麽辦呢?直接丢在院子的角落裏?還是放到廚房壓酸菜壇子?哎,希望是個比較明亮開闊的地方,至少讓我可以看看星星月亮啊。’
“你不用太過擔心,我不會把你随意丢棄的,如果你想呆在哪裏的話直接同我說就好。”
一切只發生在瞬間,他下意識的屏住了呼吸,眼鏡一眨不眨的盯着前方人的背影。
好一會,一切如常,板車繼續勻速前進着。
‘呼——吓我一跳!剛才,幻聽嗎?我就說嘛,這個人怎麽可能他聽得到——’
下一秒像是為了呼應他的話般,板車突然停了下來,前方的人回過來,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笑容:
“是啊,我能聽到,一開始就能,不然你以為我真的是為了買你回來壓紙鳶嗎?”
一秒兩秒。
‘啊啊啊啊,見鬼啦。’
“什麽見鬼啊,我這個大活人都沒有說什麽,你這個是石精還是石怪的小東西瞎嚷嚷什麽?”說着男子騰出一只手彈了彈他的腦袋。
‘哼,狡猾的人類!你既然早就聽見了,幹嘛這一路都假裝聽不見!看我自言自語了一路,你覺得好玩嗎?’
“是啊,很好玩!”毫不遲疑的語氣!
‘你——’
“別你啊你的了,我有名字,你可以叫我二板。好了,馬上要下陡坡了,你乖乖呆着,等到了我家,我們再慢慢說。”說完,男子轉過身,重心下移,小心的往下坡走去。
他見狀不好再說,只得把未出口的話吞進肚子,默默盤算起來。
首先是:太好啦!我終于可以和人交流了!
其次是:這個世界的古人不得了啊,居然接受程度這麽高!
最後是:什麽叫做‘你乖乖呆着啊’,這種給自己找了個飼主的既視感是怎麽一回事?
錯覺吧,像加菲一樣找了個好脾氣的主人,然後什麽都不用做,只管好吃好喝好睡的米蟲生活什麽的——
這一定肯定絕對是腦補太多的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