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Day 7
一路披荊斬棘,從天色将明時幾乎不間斷地走到接近中午,她終于走到了山下。隔着林子看到谷中的溪流時,她歡呼一聲抛下行李,沖到溪邊,手套都沒摘就趴在石頭上,把臉浸到清涼的溪水中,這一刻,疲乏全消。
喝了一肚子溪水,她擦了把臉,呼了口氣。
終于有充足的淡水了,她才覺得頭皮癢癢的,再拉開領口聞聞……噫——
之前當過布兜、包頭布的那塊傘布又成了毛巾,浸濕了先擦擦臉,再拉開拉鏈伸到防護服裏擦擦脖子和胳肢窩,啧啧啧,她和楊度他們失散了快八天了,氣味倒比從前任何時候更像他們了!
擦洗了一番總算感到清爽些了,可她擰幹傘布後看看自己的手,又皺起眉。這幾天處理獵物、烤肉、煉油……手指就是餐具,指甲縫和手指紋路裏全是黑黑污垢,她用匕首的刀刃當鏡子放在臉前,只見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鼻梁上和左眉角還有血痂,不知道會不會留疤。
找到了水源後她沒急于繼續靠近另兩位幸存者的地盤。從現在開始,她必須要更小心。維熙帝國指揮官的技術能力值得信賴可不代表此人人品也值得信賴。尤其是脫離了社會和團體後,在荒野裏,一個人和一頭野獸并沒太顯著的區別。
她接滿了水,先在林中坐下吃了些東西,又砍了些枝葉濃密的樹枝捆在兩扇排骨上,再用繩索捆緊。她提着排骨在林子裏走了一會兒,找到一棵大樹,将繩子抛過樹梢,把排骨高高吊起來。儲備糧最好不要放在營地。雖然沒有用鹽腌制,但這兩扇排骨被煙熏過,上面有一層厚厚的油煙,能存放很久,包了樹葉挂在樹上也不容易被發現。
然後她返回平地,拖了些枯樹幹枝堆在空地上,傘包、火把和關押小俘虜的籠子都藏在裏面。今晚就在這裏紮營,到時枯樹幹用來搭帳篷,枯枝就是現成的柴火。
準備工作完成,她回到溪流邊,去探查另兩位幸存者的營地。
站在對面山上的制高點遠眺時她在他們墜落的地點附近找到了一個地标,那是一道閃電型的山岩,這道岩石仿佛劍龍脊背上,從山頂斜插到谷底,兩個幸存者乘坐的飛行器墜落在這道山岩的左側,在樹林中撞出了兩道一上一下的痕跡,相距不遠,最多一公裏。
她沿着溪流逆流而上,很快就看到那道閃電形的山岩。它比她遠眺時看到的要大得多,最寬闊的地方是一座近十米的小石頭山峰,橫在半山腰,在這座山峰上下,全是犬牙般的山崖,時間和植物的力量将堅硬的石頭分裂成碎塊和泥土,這巨大的山岩斷斷續續從山頂延伸到了山谷的溪流中,幾塊巨大的石塊橫七豎八倒在溪水中,像一座缺了一道口子的小水壩,幾乎要将流水截斷。
她跳上山岩,跨過溪水,緩緩向山上走,一邊走,一邊小心地觀察四周的環境。
同海邊的樹林相比,內陸的樹林中物種更加豐富。從昨天開始,她在林中見到過不同野獸的糞便,從糞便的大小和食物殘渣中殘留的毛發、碎骨頭渣來看,這片森林裏除了小俘虜那樣的小型齧齒動物,還住着體型和人差不多大的食肉動物,看它的腳印的形狀,大約是種貓科動物,不知道它長得更像老虎還是豹子。
此外,這裏還有一種體型更大的動物,它的糞便中既有漿果和樹枝嫩芽的殘渣也有毛發和碎骨。這是種食譜更豐富的動物,它在水坑旁留下的爪子印比她的腳還要大得多,有六根尖利的爪,每根都和她的拇指差不多粗。
它們是這個星球食物鏈頂端的王者,很可能這時就趴在樹梢上或者藏在灌木叢後觀察她這個闖入者,猜測這個從未出現過的新奇動物吃起來和它們的日常食物有什麽不同。
越過閃電型岩層的第一個轉折處後,森林的樣子漸漸發生變化,樹木更加高大,常有樹幹兩三個人才能環抱住的大樹,站在樹下完全看不到樹木的最高點,天空都被這些大樹的枝葉遮擋住了,這時大約是午後兩小時後,是一天中陽光最充沛的時候,但林子裏光線幽暗潮濕,樹梢上懸挂着長長胡須一樣的地衣類植物,時不時能看到涓涓細流在林間石頭縫裏流出。
樹木之間的地上,常年累積的落葉化為腐土,踩上去像踩進了一塊豆腐,有時腳印裏還會滲出水,岩石上也并不會更容易走,厚厚的苔藓在石頭上鋪了一層地毯,到處都是濕漉漉的,很容易滑倒。
她正扶着曲折的岩壁慢吞吞地走着,忽然聞到一股強烈的動物騷臭味,她背後寒毛直立,立刻地将後背貼在身體左側的岩壁上,警惕地上下左右看了一圈,遠近是深淺不一的綠,落在地上快要腐爛的樹葉是棕綠色,樹幹上生出的蒼苔是一種青灰色中帶些蒼白的綠,在樹梢飄蕩的樹蘿有動物絨毛似的光澤的綠,岩石,腐爛的樹枝間雜其中,人類的眼睛在這種環境下很難分辨出什麽。
要是頭盔沒丢就好了。打開透視鏡的熱感探測,所有溫血動物都難以遁形。
她一動不動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什麽都沒發現。在樹葉尖端飛舞的蝴蝶,草叢裏匆忙的螞蟻如常活動,附近好像并沒有其他動物,就連鳥鳴聲都很遠,再怎麽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聽,也僅僅能聽到附近有一條溪流,流水潺潺。
看來那頭大型掠食動物這時并不在附近。
她輕輕呼了口氣,剛放下心,就聽到“咔啪——”一聲。那分明是樹枝折斷的聲音!
她的心跳再次狂奔,凝立在原地,分辨聲音的來源地——
“哦法克!”
一聲詛咒在她左手邊響起,緊接着又是一連串髒話。
她怔了一下,急忙蹲下,掩住口鼻,向岩壁內側緩慢移動——是其中一個幸存者!他現在就和我隔了一道山崖!聽聲音是個年輕男人。
閃電形狀的山崖早就被植物分解成犬牙交錯的高大石塊,像一道殘破的斷牆,牆上有許多縫隙和破洞,裏面填滿了腐土和落葉,長着苔藓和蕨類植物,還有小樹苗,她趴在“牆”的另一邊,聽到一陣規律的摩擦聲,像是那位幸存者在用兩片木頭相互摩擦,他一邊“沙沙沙”地磨着木頭,一邊小聲嘟囔“快點快點這次可以的”。
他在幹什麽?
她握緊槍,在“牆”上找到了一個螞蟻洞口大小的透光的小孔,小心翼翼撥開小孔周圍的泥土苔藓,眯起一只眼睛湊到小孔前。
岩壁隔開的山勢一邊高一邊低,她所在的地方比另一邊高了有一米多,能很清楚地看到另一邊的情形。那個人的一頭黑發剃得很短,穿着路德帝國軍服,但看不出軍階,他穿的是連體工裝型的戰鬥服,沒有肩章。他在兩腿中間的地上放了塊扁平的木頭,用兩腳踩着,握住一根樹枝在木頭上反複搓,那個沙沙聲就是這麽發出的。
他是在鑽木取火。
他腳邊散亂地丢着許多小木頭片,幹草,其中還有幾根一頭焦黑的樹枝,還有一根斷成兩截的小弓,一頭拴着草繩,可能剛才那聲“咔啪”就是它發出的。
看來之前之前已經失敗過很多次了。
難怪他會大罵了,這一次會成功麽?
她正想着,樹枝和木頭塊摩擦的地方冒出了煙,他“哈哈”笑了一聲,繼續用力,黑煙越來越濃了,他趕緊抓起一把幹草放在木塊上,舉在臉前輕輕地吹,吹了幾下,煙更濃了些,看來這次要成功了!
可沒想到,煙冒了一會兒,漸漸地散去了,一個火星都沒。
“啊——啊——啊——”他大吼了幾聲,把木塊幹草甩了出去,仰面倒在地上攤成一個大字,又捶了幾下地。
這時她才看到了他的臉。他鼻梁很高,閉着眼睛,睫毛很長,兩道眉毛濃黑如墨畫,直飛兩鬓,他兩腮和下颌不知道是剛刮了胡子,還是太年輕根本還沒長出胡子,膚色白皙如玉,更顯得眉睫濃黑,像是匠人在沒上釉的白瓷素胎上用墨筆細細畫出的四根黑線,相比之下,嘴唇的顏色像是淡彩随意勾上的一抹淺紅。
他比我大不了幾歲,頂多也就二十出頭……她心想,也許是個入伍沒多久的新兵。啧啧,老牌帝國就是有錢啊,新兵的裝備都這麽好,看看他身上這戰鬥服,這是什麽材質啊,看着就很高級,是不是有智能融合背景功能的那款啊?連拉鏈都看着如此高級……哎等等,你要幹什麽?
她正疑惑着,就見他“刷”一下把領口的拉鏈拉到腰下——
嗯?這是要幹什麽?你是要抓癢,對吧?啊……不不不,一定是我會錯意了!你這是要幹什麽啊?
啊——拿出來了!
你是要對自己的不可描述之物做什麽不可描述之事麽?!
我的天哪!快停下!
啊——啊——我的眼睛——
我瞎了。
她痛苦地靠在石壁上蜷縮身體,緊閉狗眼,兩手掌心按在太陽穴上用力擠壓腦袋,想要把剛才看到的畫面擠出去,可是擠出來一堆問號:為什麽?
為什麽?還有一只卡通模樣邪惡亂跳的貂,嘻嘻賤笑。
她從六七歲開始就和一幫海盜生活在一起,奇怪的事見得也不算少,可是這種大場面真是……新鮮。
若非親眼目睹,誰會相信摩擦兩塊木頭能讓人産生不可描述的聯想必須撸一發呢?
她呆了幾秒鐘,生起“我是不是看錯了”的懷疑,又湊近小孔一看——
嗯,沒有看錯呢!
看看,看看,之前我怎麽說來着,脫離了社會環境後人會立即變得與野獸無異!沒說錯吧?
我為什麽還要再确認一次?
她再次靠在石壁上用力擠腦袋。
但是很遺憾,有些畫面一旦看了,眼睛就髒了,洗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