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小阿羽用混沌幻境淹沒了海市。
樂韶歌于是左手牽着蕭重九, 右手牽着小阿羽,勇猛無畏的沖進了瀚海中。
……而後,她發現自己進入了一個只能用“奇妙”二字來形容的世界。
并不像外頭那些奸商所說的,瀚海裏全是樹, 路都是盤旋的。
她眼前所見的瀚海, 很難用可以言說的物體來比喻。非要形容的話, 它就像是一首旋律瞬息萬變, 缥缈不定的歌——就像是她剛突破洞虛境界時, 初次深入自己的識海那一瞬間所見的景象。只不過識海中景象随即便化亂為序, 化繁為簡, 化鴻蒙初辟為天清地濁。而此地的鴻蒙卻在化歸過程中亂了套, 清者未必上升, 濁者也未必下沉, 于是便呈現出極致破碎的、違背常識的種種奇妙景象。就像一首拼接得很流暢,卻表達不清任何意義的歌。
樂韶歌幾乎一瞬間就明白了——瀚海或許根本就沒有實體, 進入瀚海的人所見的景象,只是他內心的混亂映射。
……如此說來, 反倒是見識越少, 心思越單純簡單,目标越明确的人,越容易在瀚海中找尋出道路。
這很有趣,樂韶歌想。
看着這破碎呈現在眼前的無數意象,倒是勾起了她內心無數回憶——有入道時的困惑,有突如其來的領悟,有一瞬間的感動和震撼,有細水長流的喜悅、悄然轉變的興趣,有她對這個世界、對身旁之人的喜愛和感念……
倒是很有助于她重新認識自己的內心。
不過, 被這不分清輕重緩急的瑣碎回憶和感受包圍着,人是沒法找到前行的路的吧。
——想要找到出路,便必須整頓、舍棄許多東西。
正想着,樂韶歌忽覺識海中變化将起——她那久無進境的修為,竟在此刻有所松動了。
她一時失笑,心想,原來自己的瓶頸,竟是出在固守與不舍之上嗎?
一旦意識到症結所在,內心深處便已然開始産生變化。
眼前景象竟也随之變動起來。
樂韶歌心下越發覺着有趣。
腦海中往事飛快流轉着。許多她以為自己已遺忘了的事,竟再度浮現出來……原來年幼時她也曾羨慕旁人有父有母,被帶上九華山時還曾将師父當人販子,自背後踢他的腿肚子。原來師父當年引誘她彈琴時,提出的交換條件是幫她梳頭紮小辮子。原來在水雲間修習時,不光水雲間的弟子暗地驅使鳥兒在他們頭上遺矢,她也曾故意用弦音接連震爆他們頭頂的橘子,噴他們一臉橘子泥。原來當年她還曾拐帶了香孤寒偷逃出水雲間,去雲夢澤騎大鵝。原來為抗議水雲間把香菇關起來,她和瞿昙子還曾奇裝異服披頭散發的跳進華音會場,抱着琵琶大跳大唱……嗯,她有些明白水雲間那些老菜幫子為何要叫她小妖女了。
她還曾許諾,終有一天會把香菇從水雲間救出來。
……
當時年少。無知又固執,認準了什麽便一腔熱血去撞南牆,頗有些雖千萬人吾往矣的無畏。
而後,狂風平地起。
那些風吹吹就倒了的東西,于是便也毫無懸念的倒了一地。
——水雲間有藥,卻坐視九華山上三位長老天人五衰而亡。
風長老彌留之際,兩派之間挽回友誼的最後時機。樂韶歌的師父親往水雲間替他求藥,尊嚴折盡,卻被掃地出門。
風長老隕落。兩派就此決裂。
七年之後華音小會。三大祖庭獨水雲間一家繁盛,水雲間大言不慚要當天下樂盟盟主,樂韶歌于是獨自殺上了雲夢澤,單挑水雲間滿門——對手擅長樂法,她便同他們比拼樂法;對手擅長舞法,她便同他比拼舞法;對手擅長樂律,她便同他辯論樂律。比拼得煩了便幹脆勾勾手讓他們一起上,她一人執琴,便當對手百人結陣。
水雲間笑九華山無人,她便他們知道,九華山樂韶歌一個便勝過水雲間弟子三千。
一路連殺,所向披靡……直到水雲間香孤寒代表師門,出首應戰。
他說,“阿韶,我想念你。”
她懷決勝之意而來,他卻報以歡欣相和。終令她心神大亂。
他将殺場化作久別重逢,她找不回自己的節奏,一路茫然混亂的被他牽引。決勝局終成一場琴瑟合奏,直奏得鳳凰來儀,天花漫撒,靈潮翻湧,祥雲缭繞。列坐各門派弟子接連有人感悟突破,紛紛以為這是祖庭贈與後進門派的與會福利。
于是無數人傳訊師門——水雲間同九華山琴逢知己,已捐棄前嫌,化敵為友。她同香孤寒也就此被冠以“雙璧”之稱。
水雲間勉強挽回臉面,只能見好就收。她面對香孤寒清澈歡喜的金瞳子,一句話也說不出。
心底卻清楚,這一場比拼是她輸了。
她忘了同香孤寒的約定——自師門決裂後,便舍棄了同他的私誼。
可她也沒守住九華山弟子該守的道義。水雲間對長老們見死不救,令她的師父受辱,還大放厥詞要壓九華山一頭……可她竟然依舊想要抛開一切,同香菇做朋友。
她無言以對,于是落荒而逃。
便在這一年,師父撿回了阿羽。
樂韶歌于是便也順理成章的切斷了自己同九華山之外的一切交往。
她将天音九韶修煉至巅峰時,師父曾說,“仔細想想水雲間其實也不欠我們什麽。先輩間的恩怨,也沒道理強加在後輩們的頭上。你和小梅花兒之間還是和好了吧。”
她随口應道,“早就和好了啊。”
不然“雙璧”的稱呼是怎麽來的?
那會兒她确實已将恩怨放下了——你看她修為有成,有師父有師弟還有個小師妹,師父可靠,師弟可期,師妹可愛,修生堪稱一片美滿。師父都放下了,她何必沒事找事自尋煩惱?
可其實……她一直都未曾放下嗎?
樂韶歌一時失笑。
時過境遷了啊,她想。當年執着當年耿介,當年的青澀別扭,原來一直都還展開在時光與記憶之中,未曾收整,未曾完結。
她于是提筆畫上句點,輕輕的将這一冊書阖上,擱回到記憶的書架上。
當她做完這一切時,再回神時,才發現眼前瀚海竟已依稀可辨識出輪廓了。
——像是她的識海。主題依舊是海與天,是海中鯨與天上鵬。
只是那海卻不是水聚成的海,而是意象之海。
也許因先前她以“書冊”概括自己的人生的緣故,這海竟如同書中插畫一般——海上的海浪、海中的游魚,海底的珊瑚、海貝……都像是小阿羽用紙片拼接成的小人兒。有着海浪、游魚、貝殼、珊瑚……的輪廓,卻像是以畫着海水江崖、圓月松鶴、雪梅、祥雲、寶相畫、纏枝蓮……的紙張裁剪而成。且圖案拼接得相當精巧。
那意象俱都令她熟悉無比,像是一首首無字的詩,無聲的歌。
——看到游魚身上花紋,她便知道它唱的是什麽歌,雜糅了什麽調子。
她感到無比新奇和喜悅,一時甚至想立刻取琴來彈一彈聽……意外覺得自己也許還能繼續突破。
而後她便覺衣袖被誰拉了一下。
她猛的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還拉着小阿羽和蕭重九的手。
到他們三人一道闖入了瀚海——她卻先在此收拾了半天識海。真是顧此失彼。
她忙看向小阿羽,卻見小阿羽也微微仰頭看着她。
——是“小”阿羽不錯,是“仰頭”不錯。
眼前人分明比初見時小了一圈兒,是阿羽十五六歲時剛從華音會上奪魁回來的模樣——琉璃淨海閉鎖山門,九華山長輩們各自退隐、凋零之後,華音會便也成了小輩兒人切磋争勝的場合。
她沉默片刻,又扭頭看向蕭重九。
而後一時竟差點兒沒繃住。
蕭重九的模樣……該怎麽說呢?
——有些像她師父的塗鴉。
他師父有獨門繪畫秘技,他自認為高明無比,可惜全天下除了他徒弟樂韶歌,別人都看不懂。
——譬如他就算畫人的側臉,也非要把人的雙眼雙耳全畫上。美其名曰:立體。譬如他要表達人的扭捏,可能會把人的鼻子和嘴巴畫在不同的方向。他能讓一切顏色出現在人的臉上,绀青、重紫、玫紅……甚至分色塊同時出現,美其名曰:抽象。很多人都說,他就算不是個樂修,是個畫修,也能登峰造極。因為他的畫分明就充滿了不明覺厲的巨匠氣息。你說他畫得不好?那視覺沖擊力實在太強烈。你說他畫得好?小孩子塗鴉都畫不了那麽亂八七糟!
而此刻,立體并且抽象的蕭重九正看着他。他臉上的表情,用分析她師父畫作的方法分析,應該是茫然而後震驚,而後鎮定下來。
很好,樂韶歌想,看來她并未耽誤他的時間——他應該也剛剛經歷了一次內心調整。
“如何?”樂韶歌問道。
蕭重九的嗓音略有些啞,“眼前所見,應當是識海在混沌中的映象。”
樂韶歌道,“我也這麽想。”
她所見是平和美好的景象,未查見有什麽危機。
可看蕭重九的面色——恐怕他眼中所見,未必也一派平靜。
這也是理所當然——比之于她,蕭重九遭遇過太多磨難。內心固然有一股不屈正氣,卻也有無數不平、郁憤之意難以化消。
瀚海之于她的難度,和之于蕭重九的難度,恐怕是不一樣的吧。
兩人眼中所見的景象不同,若要不相互走丢,還真不那麽容易。
樂韶歌道,“你可有聯結之法?”
蕭重九思索片刻,道,“有……但可能要以法寶連同你我之識海。”
樂韶歌愣了愣——倒也不是說不信任蕭重九。可不知為何,她很排斥和蕭重九的識海有任何關聯。
她正不知該如何作答時,小阿羽突然插入到他們之間,強硬的分開了樂韶歌和蕭重九的手,由自己分別握住。
眼前幻象在一瞬間消失了。
樂韶歌看到了四周古木參天,地形破碎,路螺旋着向前後左右上下同時延伸……
而她正訝異的和已回複了本來面貌的蕭重九對視着。
小阿羽淡定的張了張嘴,“——連好了。”
樂韶歌于是也無辜的眨了眨眼睛,指了指小阿羽,解釋,“……他說連好了。”
蕭重九:……
不知為什麽,蕭重九似是露出了些失望的神色,“哦……哦,這就好。”
他一言難盡的看了看小阿羽。
而後道,“此地平整,蕭某手上有些道具或許對姑娘有所幫助。我們不妨暫且在此地紮營,整理、分持各自物品,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