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藏金礦暗流湧動 (1)
劉悅薇先是精神不濟, 不思茶飯。
鐘媽媽先還以為小夫妻脫離長輩管束,成了事,說不定有喜了。請了大夫來看, 說是飲食不調,好生養一養,莫要操心。二人臨行之前, 鄭太太給了兒子不少錢,鄭頌賢都交給劉悅薇管了。平日裏他從來不問錢的事情,現在劉悅薇病了, 他立刻把家裏的事情抓了起來, 打發鐘媽媽幾人每日輪換買補品回來做給劉悅薇吃。
過了幾天, 飲食未見好, 劉悅薇開始發燒,請了大夫來看, 說是變天了, 可能着涼了。鄭頌賢請假在家裏陪着她, 沒想到她越燒越厲害。兩天的工夫,她就下不了床了,米水不進, 只躺在床上迷迷糊糊說胡話。
“三郎, 你別走。”
“爹,娘, 我好想你們。”
“大郎乖, 你爹去京城考試去了,過兩年就回來了。”
……
最後一句話, 聽得鄭頌賢心如刀絞。如果那些事情是真的, 娘子一個人不知道受了多少罪。
他守在床前, 不時往她嘴裏灌一些藥汁和米湯,困了就趴在床前打盹,也顧不得洗漱了。
這樣過了幾天,劉悅薇連米水都灌不進去了。
鄭頌賢也跟着迅速瘦了下來,他抱着一遍遍的喊,她卻只剩下淺淺的呼吸。連大夫都說,預備後事吧。
雲錦等人哭腫了眼睛,鄭頌賢不再說一句話,整天就守在床邊。他拉着她的手,心裏默默地想,要是薇兒走了,他也跟着一起去吧。上輩子他抛下了她,這輩子,他不能讓她一個人走。
鐘媽媽等人讓鄭頌賢往青州報信,鄭頌賢不肯,就這樣堅持着。
又苦熬了幾天,劉悅薇瘦的只剩下一把骨頭了,在某一天早上,她忽然醒了。
鄭頌賢大喜,拉着她的手叫,“娘子,娘子。”
劉悅薇雙眼空洞,她似乎想說話,嗓子裏的沙啞讓她發不出聲音來。
鄭頌賢連忙起身,拿勺子給她喂了些溫水。
劉悅薇仔細看了看他,忽然道,“三郎,這是哪裏?我又死了嗎?”
鄭頌賢伸手把她摟進懷裏,“娘子,這是省城,你沒死,我也沒死,咱們都好好的呢。你就是生了場小病,都好了。”
劉悅薇腦袋迷迷糊糊的,軟軟地靠着他,“三郎,我肚子好餓,大郎去哪裏玩了?”
鄭頌賢忽然明白了,她說的大郎,應該是上輩子的孩子,她這是把前世今生搞混了。
鄭頌賢知道她心裏難過,也不提醒,只小聲安撫她,“娘子,咱們先吃飯吧,我也餓了,我讓雲錦端飯來。”
劉悅薇嗯了一聲,外頭雲錦聽見動靜立刻進來了,“三奶奶醒了,三奶奶終于醒了!”
鄭頌賢看了她一眼,“去給你們奶奶端些飯來。”
等飯來了,鄭頌賢一口一口喂給她吃,半碗清粥下肚子,劉悅薇的腦袋清醒了許多,她閉口不再提大郎。
鄭頌賢也不提,“娘子,你累了,再歇會吧。”
劉悅薇乖巧地閉上眼,“三郎,你也上來歇着,這幾日你受苦了。”
鄭頌賢脫了棉衣,鑽進了被窩,緊緊抱着她,“娘子別怕,我在呢。”
沒過多久,鄭頌賢也沉沉睡去,劉悅薇慢慢理自己的思緒。
鄭頌賢整整睡了三個時辰,這十幾天,他基本上就沒好好睡過。等他醒來時,劉悅薇已經坐起來了,坐在爐子邊喝湯。
鐘媽媽用母雞和當歸一起熬的湯,劉悅薇喝了兩碗,感覺身上暖洋洋的。她病這十幾天,身上瘦了好多。大病痊愈,胃口又不好,不能吃大葷,只能吃些清淡的。
劉悅薇見他醒了,笑着問,“三哥,你要不要來喝湯?”
鄭頌賢聽見她叫三哥,知道她清醒了,高興地趿着鞋子走了過來,坐在他身邊,“什麽湯,香的很。”
劉悅薇吩咐雲錦,“你去把挂面拿一點過來,再拿點別的東西來,我用雞湯煮面給三爺吃。”
鄭頌賢就用劉悅薇的碗喝了碗湯,劉悅薇用小鍋在爐子上給他下了碗雞湯面,又把那只雞身上的兩條雞腿放在他碗裏。
鄭頌賢抱着碗吃的噴香,劉悅薇笑眯眯地看着他,“三哥慢些吃,還有。”
鄭頌賢夾了一根菜喂給她吃,“娘子這幾日瘦了好多,要好生補一補。”
劉悅薇摸了摸他的臉,“三哥也瘦了。”
劉悅薇這一場病,除了這邊的幾個下人,青州那邊沒有一個人知道。劉悅薇全當是她洩露天機老天給的懲罰,鄭頌賢一個字不提那日八幅畫的事情,一邊繼續用心讀書,一邊細心照顧她。
養了幾天之後,劉悅薇的精神頭都好了,雖然還是看起來有些瘦,慢慢養一養,想來很快就能恢複了。
見過了劉悅薇畫的畫,鄭頌賢立刻又打發人回青州,催鄭老爺趕緊把鄭頌仁送到省城來,還說這邊的學子多,如果可以,讓二哥也到這邊來試水。
鄭老爺也擔心,許知府盯他盯的太緊,他沒法給柳巡撫寫信。正好,兒子打發人回來,他讓聿竹帶了封信回去,讓鄭頌賢轉交給了柳巡撫。
柳巡撫見鄭老爺求他給兒子找個差事,把衙門裏巴拉巴拉,還真有個缺位,反正是個小小的書吏,一個秀才郎完全能勝任。
柳巡撫直接發了文書,問許知府借個人。許知府并未多做為難,鄭頌仁本來想自己一個人去的,唐氏馬上要生了,鵬哥兒又小。
鄭太太堅持要他帶上妻兒,鄭頌仁不肯,“娘,兒子外出,鵬哥兒留在家裏替兒子敬孝。鵬哥兒他娘身子不便,一路上不方便。”
鄭太太呸了他一口,“你出門去省城,不帶上媳婦,難道想在外頭納妾?鵬哥兒不跟着爹娘,跟着我們,我們能代替爹娘?少跟我啰嗦!”
鄭太太罕見地發威了,鄭頌仁不敢不從。
兩口子收拾好了之後,帶着孩子一起去了省城。送走了大兒子一家,鄭老爺又松了口氣。
他趁着無事,去找劉文謙。
劉文謙聽說鄭頌仁兩口子也走了,問鄭老爺,“大哥,怎麽急着把孩子們送走?要是省城那邊有人不想讓我認親,孩子們豈不是要遇到麻煩?”
鄭老爺眯了眯眼睛,“賢弟,青州要出大事了。”
劉文謙一驚,“何事?”
鄭老爺見屋裏沒人,悄悄說道,“賢弟,若我沒猜錯,知府大人在青州尋到了金礦。”
劉文謙雖然不問大事,也立刻知道金礦的重要性,“大哥,知府大人沒有上報嗎?”
鄭老爺搖頭。
劉文謙的心忽然突突跳了起來,“大哥,這可是死罪。”
鄭老爺摸了摸胡須,“賢弟,對許知府來說,若是南安王倒臺,他也沒好日子過,他只能跟着南安王一條道走到黑了。”
劉文謙問,“大哥,這金礦他捂在手裏,難道要造反不成?”
鄭老爺嘆了口氣,“不好說,所以我才來找賢弟。有了金礦,他們的本錢就有了,未必不敢造反。且陛下做了幾年皇帝,勵精圖治,越來越得民心,南安王就算有太上皇支持,怕是除了造反,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了。原本我一個七品官,你一個商人,和咱們都沒關系,但如今李家忽然和咱們扯上了關系,許知府最近盯我盯的越來越緊了。我家裏老大和老三都走了,老二怕是走不掉了。賢弟,早些把元寶母子幾個送走吧。若是南安王真要造反,這個當口,被許知府知道賢弟和李家有親,賢弟就走不了了。對我們來說,李家并不是最危險的,若真是和李家有親,有李大太太在,至少無性命之憂。若是沒有親,那就當沒這事兒,在省城,至少比青州安全些。我也是才得到金礦的消息,這兩日剛确認了,立刻來告訴賢弟。”
一句話說的劉文謙頓時有些不安,“大哥,多謝你來告訴我,不然我一家子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劉文謙想了半天,“大哥,我想讓妍兒和女婿去省城替我開間鋪子。”
鄭老爺點頭,“好,明兒就去,立刻去。”
劉文謙又問,“要不要告訴孩子們金礦的事兒?”
鄭老爺搖頭,“還是不說了,平白讓他們擔心。闵同知和陸通判等人都默不吱聲,我何苦再去冒頭,先把孩子們送走再說。”
魏氏和元寶一時半會兒肯定走不了,太過打眼,先把劉悅妍兩口子打發走也行。
劉文謙罕見地不講道理起來,把女兒女婿叫了過來,直接吩咐道,“明兒你們兩個收拾收拾,去省城替我開一家分鋪子。我給你們錢,鋪子慢慢尋,不用着急。”
闫慶才小聲道,“岳父,青州這邊才上了路子,我走了,岳父能忙的開嗎?”
劉文謙道,“你莫要管那麽多,明兒就趕緊去,先去找你妹妹,年前能把鋪子支起來就行。三丫頭在家裏也無事,你們也把它帶上。”
過了兩天,劉悅妍和闫慶才一起,帶着劉悅蓁和真哥兒一起,悄悄出發了。許知府冷笑,只要劉文謙父子兩個沒走,他就有籌碼。
這些日子,他多方打聽,雖然還沒有準信,也知道劉文謙肯定和宮裏多少有點關系。暫時先留着,說不定随時都能用得上。
許知府顧不得劉家和鄭家的事情了,南安王那邊的缺口越來越大。青州忽然發現了金礦,南安王跟瘋了一樣,在朝堂上明目張膽和皇帝作對起來。
許知府悄悄讓人開采,用的全部是自己的人。闵同知等人大概曉得許知府在做什麽,都在心裏發急,想往上報,但許知府有錢了,手裏的人越來越多,把青州看的死死的,這幾個人一動不敢動。
許知府加緊了開采的速度,等劉悅妍兩口子到了省城時,金礦裏第一批金子已經開采出來了,他留了一半在青州,另外一半通過自己的渠道分好幾批運往京城。
劉悅薇見姐姐來了,立刻讓人收拾好了後罩房,西廂房是鄭頌仁兩口子在住。劉悅妍忽然上省城,大夥兒都十分驚奇。
劉悅薇問她,“姐姐怎麽來了?”
劉悅妍也抱怨,“爹說要在省城開一家分鋪子,二話不說就讓我和你姐夫來了,連三妹妹也打發來給我幫忙。”
劉悅薇問,“那,姐姐家裏的胭脂鋪子怎麽辦呢?”
劉悅妍哼了一聲,“我還能讓別人占了便宜,我把我婆母和蔡二郎叫來了,讓她們母子給我看一陣子。”
劉悅薇頓時笑了,“姐姐真是有辦法,那錢氏能不鬧?”
劉悅妍笑,“她鬧也沒用,已經分家了,我不在家裏,請個掌櫃的怎麽了?這是我親婆母,還能靠不住。就算真哥兒他祖母多樓些銀子給蔡二郎,我也不想讓老大和老三來沾光。”
劉悅薇趕着把家裏收拾好,讓劉悅妍兩口子住下了,至于劉悅蓁,後罩房單獨給她辟了間屋子。
夜裏,鄭頌仁從衙門裏回來後,劉悅薇準備了一桌酒席,給姐姐姐夫接風,鄭頌仁夫婦也一起來了。
劉悅妍看着唐氏的肚子,“大嫂這有幾個月了?”
唐氏摸了摸肚子,“差不多該生了,過年時候有的,這都遲了好久了。”
劉悅妍吃了一驚,“這,這都快十一個月了,請穩婆了嗎?”
劉悅薇在一邊插話,“請了,随時候着呢。”
幾個女人在一邊絮絮叨叨說着孩子的事兒,鄭家兄弟陪着闫慶才說家中的事情。
闫慶才有些發愁,“岳父忽然把我們打發到省城來,家裏一大攤子,也不知道他怎麽忙得過來。我原說過了年再來,岳父非說現在就過來。”
鄭頌仁看了弟弟一眼,他雖然一向話不多,但并不代表他遲鈍。這些日子父親和劉叔的反常,他已經覺察出來了。忙着把他們兄弟送過來,現在連劉家姐妹都來了,家裏只剩下老二一家子和那一對雙胞胎了。
鄭頌仁心裏清楚,青州肯定是出事了,或者說,即将要出大事。
劉悅妍此次過來,劉文謙給了她許多銀子,讓她給妹妹分一些,然後也買一棟宅子,不要總是和鄭家兄弟擠在一起。
劉悅妍問劉悅薇,“妹妹,這附近哪裏有賣宅子的,爹讓我買一棟宅子。”
父親有命,劉悅薇不好推脫,“姐姐先歇兩日,回頭再說。”
劉悅妍的到來,讓鄭家兄弟的心都往下沉了許多。特別是鄭頌賢,他在猜測,青州是不是要出大事了,不然怎麽大姐一家子也被打發來了。
等吃過了飯,小夫妻一起回了房。
劉悅薇有些擔心,“三哥,我擔心爹娘的安危。”她這句爹娘,不光指劉文謙夫婦,還有鄭家夫婦。
鄭頌賢把她抱在懷裏,“且再等一等,大哥說岳父的玉佩被李家人拿走了,看看那邊有什麽消息。”
劉悅薇嘆了口氣,“就怕許知府那邊會有動靜,我覺得,他肯定是元兇。”
第二天天還沒亮,西廂房唐氏的丫頭忽然來喊,“三奶奶,三奶奶,我們奶奶發動了!”
劉悅薇一咕嚕翻身而起,套上棉襖趿着鞋就往外跑。鄭頌賢也跟着起來了,到門外一看,西廂房門開了,鄭頌仁正在門口搓手,鵬哥兒站在他爹身邊,緊緊拽着他爹的衣裳,似乎有些害怕。
劉悅薇進去一看,只見唐氏皺着眉頭,緊抓着被子。
她走上前一問,“大嫂,你怎麽樣了?”
唐氏見她來了,立刻道,“三弟妹,你出去,讓你姐姐來給我幫忙。”
劉悅薇知道唐氏擔心自己沒生過孩子害怕,連忙搖頭,“大嫂,無妨的,我娘生雙胞胎時,我就幫着接生了。”
後罩房的劉悅妍聽說唐氏要生孩子,趕緊跑過來幫忙。
姐妹兩個一起,指揮鄭頌仁把唐氏抱進了旁邊鹿鼎小間做好的産房裏。
劉悅薇吩咐鄭頌賢,“三哥,你把鵬哥兒帶回去。鐘媽媽,讓人去叫穩婆。廚房裏趕緊動起來,燒熱水,給大嫂做些吃的,都快些!已經破水了,看樣子是快了。”
唐氏這一胎遲遲不下來,昨兒晚飯還在說呢,忽然這就要下來了,且來的這樣快。唐氏才感覺有動靜沒多久,忽然就破水了,她躺在床上一動不敢動,怕羊水流光了難生。
唐氏咬緊了牙關,好在她這不是頭一胎,有經驗。很快,穩婆來了,姐妹兩個讓到了一邊。
廚房給唐氏上了一碗面,唐氏額頭上全是汗,穩婆逼着她吃了些東西。
等吃完了一看,天,開的真快。
大夥兒都焦急地等待,但誰也幫不了唐氏太多忙。鄭頌仁在門外轉圈圈,這孩子遲遲不生,一到這裏沒幾天就發動了。劉悅薇心裏暗暗感嘆,這孩子真是個有福氣的,知道青州那邊不安全,拖着不肯出來,這才來了三五天,立刻就不等了。要是生在了青州,娘兒兩個都走不了了。
等到天大亮的時候,唐氏順利生下次子旺哥兒。
劉悅薇忙着打賞穩婆,指揮家裏人做月子餐,忙的團團轉。等到了半上午,家裏的事情終于忙完了。
劉悅薇打了個哈欠,鄭頌仁給她鞠躬,“多謝三弟妹。”
劉悅薇看了他一眼,想起上輩子鄭頌仁拖着殘腿照顧一家子的艱難歲月。
她笑了笑,“大哥,都是一家子骨肉親,說那些話做什麽。大哥進去看看大嫂吧,看過了大嫂,您也歇息會。衙門那裏,我已經讓人去給大哥告假了。鵬哥兒昨晚上吓着了,這會子還睡着呢,等他醒了,我讓人抱過來給你們。”
鄭頌仁再行禮,劉悅薇趕緊跳到一邊去了,“大哥快進去吧,莫要再客氣了。”
鄭家嫡次孫的出生悄沒生息的,鄭家在這裏也不認識幾個人,鄭頌仁剛去衙門沒幾天,認識的同僚也不是特別多。等孩子洗三的時候,只有幾個平日和鄭頌仁一起做事的小吏衙役們一起過來讨了杯喜酒喝。
鄭家兄弟往青州那邊發的信,全部被許知府攔截了。
青州那邊,許知府的管控越來越嚴,鄭老爺已經傳不出去任何消息了。但他不知道的是,有人在模仿他的字跡,和柳巡撫通信。許知府也不指望一直瞞下去,但能拖一拖也好,至少能給南安王争取時間。
與此同時,京城之中,已經是風聲鶴唳。
河間省的新政已經推出了幾個月,但短短的幾個月之內看不出太多變化,唯一值得皇帝欣慰的是,今年秋季的糧稅漲了許多,這還要得益于柳巡撫的鐵腕手段。
柳巡撫問地方駐軍借了兵,強行丈量了各大豪族的田畝數量。李家在柳巡撫政令下達的幾天後,立刻跟莊尚書學,自動上報田畝數量,補交三年賦稅,并邀請衙門差役們去實地丈量。丈量田地的時候,請百姓圍觀,告訴大家李家身為皇帝的母家,實實在在支持新政。
柳巡撫量過了各家田地,立刻開始催收當年的糧稅,并革除人頭稅。人頭稅一革除,百姓們拍手稱快,有那生了女嬰的,只要不是家裏即将都要餓死,勉強都留了下來。能養的下去,誰願意殺自己的孩子呢。
地方豪族叫苦連天,稅收都攤入田畝中,他們得大出血,有人給柳巡撫送禮、也有人瞞報。送來的禮柳巡撫都收了,他仿照皇帝的法子,通通買了陳年舊糧,在城門口施粥,并把送禮人的姓名和送的銀子數量都刻在一個石碑上,然後将石碑立在城門口。
百姓交口誇贊,那些送禮的人暗地裏痛罵柳巡撫祖宗八代,我要你那個好名聲做什麽!
至于瞞報的,柳巡撫就更有法子了。讓大家有獎舉報,你若知道誰家藏了一畝田地,向衙門舉報,若舉報屬實,讓這家給你一錢銀子。若是藏的田地多,舉報人得的獎勵就更多了。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一時間,衙門裏天天有人來舉報,柳巡撫讓人去查,只要屬實,立刻勒令田主給獎賞,若不然,就以阻撓朝廷政令為由,抓起來塞進大牢裏。
柳巡撫豁出去了,拼着祖宗十八代天天被人罵,頂着鐵打的頭顱和整個河間省的豪族們鬥智鬥勇。
這期間,柳巡撫被刺殺過,被人投過毒藥,京城裏,參他的奏折像雪花一樣堆滿了皇帝的案頭,皇帝通通按下不表。有人跑到太上皇那裏告狀,太上皇聽到幾次後,就把皇帝叫去了。
太上皇問皇帝,“如何這樣不講情面?”
皇帝反問,“父皇,兒臣都是為了江山穩固。”
太上皇也知道如今朝廷就是個爛攤子,國庫空虛,貪官橫行,“我知道你的心是好的,只是,那些舊人和老臣,你也莫要太過用強。”
皇帝笑,“父皇,只要這些人不阻撓兒臣推行新政,兒臣也不想做惡人。”
太上皇冷哼一聲,“新政新政,這多年沒有新政,江山難道就倒臺了?我告訴你,這治理天下,光有鐵腕也不行,你也得懷柔。”
皇帝鞠躬行禮,“多謝父皇指點,兒子正想和父皇商議呢。父皇既然說懷柔,兒子想着,這幾年朝中許多年輕之輩辦差頗是得力,又肯幹又不貪,反倒有許多人屍位素餐,整日只想撈銀子。父皇這樣說,兒子回去就把這些人的官位動一動,能者上、庸者下,也省的朝廷白白浪費銀子養一堆閑人。”
太上皇看了他一眼,“你是皇帝,你說怎麽辦自然就怎麽辦。我還是那句話,做事莫要不留後路。就算新政能充實國庫,也要緩着來,莫要傷了人家的臉面。”
皇帝在行宮聽了太上皇一堆的教訓,面無表情回宮去了。第二天,他稍微動了幾個人的官位,有些人降了,有些人升了。他在發聖旨時,前面都加了幾句,尊太上皇旨意。意思是是我爹讓我這麽幹的,不是我要降你們的官位。
太上皇聽說後氣個半死,把李太妃叫去罵了一頓。
李太妃聽了訓斥,回來的路上遇到了杜太妃。
杜太妃笑,“喲,李妹妹這是怎麽了,如何惹太上皇不高興了?我說李妹妹,你也莫要太剛直,這該服軟的時候就服軟,咱們靠的是太上皇,他才是咱們的依靠。”
李太妃想到前幾日李家人送來的那塊玉佩,心裏的仇恨就蹭蹭往上冒。
她看着杜太妃的臉,“杜姐姐,這做人,也莫要太狂妄,走路的時候看着腳底下,不要以為人人都會給你讓路,萬一一個不小心,摔了跟頭就不好了。”
說完,李太妃繞過她直接走了。
杜太妃氣的直罵,“看看,看看,這就是我們皇帝陛下的生母,不懂規矩也就罷了,如今連話也不會說了。”所謂的不懂規矩,就是不給她行禮,不會說話,大概是當面和她硬頂吧。
李太妃回了自己的房間,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塊玉佩仔細看。
這玉佩有些年頭了,當年她挂在兒子身上時,外面用金子固定,又用繩子穿了起來。金子不知道被誰弄走了,只剩下一塊光禿禿的玉,玉身上還被磕了一下,有了裂紋。
雖然只剩下一塊玉,但李太妃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她抱着那塊玉哭了個把時辰,傳話讓李家人把兒子看好。
皇帝這些日子被太上皇父子兩個折磨的焦頭爛額,李太妃就沒有去煩擾他。太上皇還在世,她暫時還沒想好怎麽把兒子弄回來。
皇帝和太上皇鬥了一回,讨了個巧,贏了一次。太上皇豈是坐以待斃之人,他立刻放出話,要封杜太妃為太後。
這消息傳出去之後,滿朝廷都轟動了。
要是杜太妃封了太後,南安王就是嫡子了,皇帝雖然居長,他的皇位也不穩了。
南安王一派的人立刻在朝廷吹風,請皇帝下旨,尊杜太妃為太後。皇帝這邊的人以杜太妃無才無德為由阻攔,并把她克扣行宮諸位太妃們的份例之事拿出來說話,抨擊杜太妃無正室胸襟,不堪為後。
南安王一邊和皇帝你來我往地鬥争,一邊暗地裏開始遙控京城之外。青州的金子已經運回來好幾批了,他有了錢,立刻招攬過來了更多的人。
反觀皇帝,把今年的軍費發出去之後,國庫頓時又空了。宮裏皇後娘娘帶着妃子們節儉度日,南安王卻出手闊綽。
李太妃那日挨了罵之後,回去沉默了好多天。等太上皇放話要封杜太妃為後的消息傳出來,李太妃開始日日去太上皇那裏請安。
太上皇不給她好臉色,她也不介意,每日不是給太上皇熬粥,就是給他做衣裳,或者像那些小女孩一樣,給他捶腿揉肩。
有時候,她就擋着杜太妃的面伺候太上皇。杜太妃冷笑一聲,并不說話。如果太上皇真封自己做太後,她是正宮娘娘,沒必要和一個妃妾較勁。
剛開始太上皇不肯吃李太妃做的東西,李太妃也不介意,當着他的面自己吃了。
李太妃本來就是個性子柔和之人,她拿出年輕時的好脾氣,“陛下,臣妾之前不懂事,總是和杜姐姐頂嘴。陛下知道,臣妾一向說話耿直,不知道拐彎。要是,要是陛下真的封了杜姐姐做太後,杜姐姐自然不會和臣妾計較,但臣妾也想和杜姐姐姐妹和睦,還請陛下多幫臣妾美言幾句。”
太上皇哼了一聲,“你兒子做了皇帝,你還要我美言?我還想求你替我美言幾句呢。”
李太妃笑,“陛下嚴重了,皇兒還不是要您提點。臣妾什麽都不懂,更需您和杜姐姐多教誨。”
太上皇斜看她一眼,不再說話。李太妃伸出手,給他揉太陽穴。不光如此,她開始經常往杜太妃那裏去,尊杜太妃為首。杜太妃見她低眉順眼的樣子,好不快活。封太後的旨意雖然沒下,杜太妃俨然已經是行宮裏的太後了。
皇帝聽說李太妃放下身段去伺候太上皇和杜太妃,只往行宮裏送了一些好東西,并未多說一個字。
李家聽說了朝廷裏的動靜之後,立刻也緊張了起來。這個時候,劉文謙的事情已經顯得沒那麽重要了。覆巢之下無完卵,只有保住了皇帝,所有人才能安生。若是皇帝的皇位沒了,認回十個弟弟都沒用。
但李太妃有命,李家人也不能不尊崇。李大太太命人去青州把劉文謙一家子接到省城來,可是派出去的人卻一去不複返。
等到臘月初,李太太不見劉文謙一家子過來,她不得不再次派人去,仍舊是無功而返。
李大太太覺得有些不對勁,讓人仔細照看着劉家姐妹,但不要去驚擾她們。
許知府已經把青州完全把控起來了,李家來的人都被他抓了起來,他嚴審之下,知道李家人要把劉文謙一家子接走去認親,至于和誰認親,管事也并不清楚。許知府繼續監視劉文謙一家子,劉文謙不去管他,仍舊每日去鋪子裏,他快速把所有賬目都收了回來,也沒去進新貨。
鄭老爺也無可奈何,他現在只寄希望柳巡撫能快點發現青州的異向。
眼見着要過年了,鄭家兄弟打發聿竹往青州送了一趟年貨,然而,聿竹也一去不複返。
兄弟二人都意識到青州已經出了大事了。
鄭頌仁問弟弟,“三弟,如今要怎麽辦才好?”
鄭頌賢看向他哥,“大哥,您要不要,去巡撫大人那裏去說一說?”
鄭頌仁沉默了片刻,“沒有十足的證據,我也不知該如何告發。三弟不知,這兩個月,青州那邊和省城這邊的公文來往一直沒斷過,貨商往來也正常。”
言下之意是,只有鄭劉兩家被監控了起來。或者說,青州官場,集體沉默了。
鄭頌賢在屋裏轉了轉,“不行就去李家試試。”
鄭頌仁點頭,“三弟,咱們兵分兩路,你們去李家,我去巡撫大人那裏說一說。不管有沒有證據,不能知情不報。再說,爹娘和劉叔一家子都在那裏呢。”
鄭頌仁找到柳巡撫,把自己發現的異常說了一遍,柳巡撫覺得奇怪,鄭老爺才給他寫過信,怎麽他兒子卻說親爹那邊沒個動靜。柳巡撫不置可否,先把鄭頌仁打發了回來。
劉悅薇帶着禮品,去拜訪李大太太。她來過一次,這次門房直接進去通報了。
李大太太讓人帶了她進去。
劉悅薇先行禮,“民婦鄭劉氏,見過大太太。”
李大太太親自起身拉起了她,若劉文謙是玉佩原主,這就是太妃娘娘的親孫女了,按理該叫她一聲伯娘的,“好孩子,難得你又來看我了。這些日子怎麽樣,可還過的順利?要過年了,你們要回家去嗎?”
劉悅薇笑着回答,“多謝太太關心,我們日子還過的去。前些日子我婆家大哥大嫂來了,大嫂又生了個兒子,我幫着照看了一陣子。我姐姐妹妹也來了,忙活了這麽久,才有功夫來看一看太太。”
李大太太微笑,“聽說你病了,現在怎麽樣了?”
劉悅薇心裏一驚,她生病的事兒并未往外張揚,李太太卻知道了,看樣子她們一家子的行動都在李家人的眼中。果真是大家大族,勢力龐大,她們做什麽都瞞不過人家的眼。
“多謝太太關心,原是我貪嘴吃壞了肚子,早就好了,我還養胖了一些。”
李大太太點頭,“那就好,我們老太太也念叨你呢,怎麽好久沒來了。”
劉悅薇忙道,“多謝老太太惦記,我在家中無事,給老太太和太太做了兩雙鞋墊,我手藝不好,還請您二位長輩莫要嫌棄。”
劉悅薇有事想求,這會子也顧不得是不是巴結人家了。
她掏出兩雙鞋墊,上面繡得花栩栩如生,李大太太接過鞋墊一看,“真是好手藝,好孩子,難得你這樣用心,我這裏才得了一些好料子,等會子給你帶兩匹回去,和你姐姐妹妹一起裁衣裳穿。”
劉悅薇連忙擺手,“我來看望太太,怎麽能要太太的東西。”
李大太太笑,“你的心意我收了,這是我的心意。都是心意,原也不分什麽貴賤。先不說料子的事兒了,這都臘月了,你們是不是不回青州了?”
劉悅薇看了她一眼,“太太,實不相瞞,今日我來,是有事求太太。”
李大太太正色問道,“你遇到什麽難事?”
劉悅薇看了看旁邊的人,李大太太揮揮手,衆人都下去了。
劉悅薇小聲道,“太太,這些日子,我公婆和我爹娘那邊,一點音信都沒有。我們派回去的人,都一去不回。不知道青州那邊是不是出了什麽事情,想來問問太太,您家裏消息比我們靈通一些,可知道青州那邊現在如何了?”
李大太太神色凝重,半晌後回答她,“你回去後看好門戶,不要再随意出門。不瞞你說,我派去青州的人也沒回來。想來你也知道了,你爹的玉佩我讓人取走了,如今長輩想見一見你爹的面,卻忽然沒了音信。好孩子,你別怕。不管咱們是不是血親,總是有緣分的。我等會兒給你兩個人,你帶回去,有事情就讓他們出門辦。”
李大太太忽然捅破這層窗戶紙,劉悅薇立刻打蛇随棍上,“多謝太太,要不是您幫忙,我們都亂了套。又不敢回去,四處打聽也沒個着落。”
李大太太揮手讓她坐下,“我帶你去給我們老太太請安,然後你就回去。青州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