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你什麽意思?”
“讓小許回老宅,我會好好撫養他的。”
“異想天開。”秦屹說完就挂了電話。
這群人真是瘋了。
這一晚的遭遇,混亂繁雜,他父親和他大哥的無恥行徑,讓他想起他外公生前總說的話:你和小楷雖同父同母,卻是兩個極端,小楷和秦問松簡直是一個模子出來的,自私陰險,不擇手段,但你不是,你更像你母親,不過你繼承了她的優點,也繼承了她的缺點,心再狠也狠不到去傷害別人,最後只能自己承擔惡果。
怎麽辦?也許早該逃出去的,在一個戶口本上的不一定是家人。
“小叔!”
秦屹擡頭看過去,秦許正站在二樓陽臺上朝他揮手,穿着睡衣,笑臉迎着月光,像蒙上了一層柔霧,秦屹光是看着,心就柔軟起來。
“不冷嗎?”
“不冷,我剛剛在做卷子,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有一種感覺,覺得你快到家了,我就出來看了看,結果你真的到家了,你說這個是不是叫心有靈犀?”
秦屹笑了笑,“是。”
“嘿嘿,”秦許傻笑,又指了指頭頂,興奮地說:“小叔你看,今天的月亮好圓啊。”
暮雲散盡,天高寒遠,一輪明月懸置其中。
“嗯,很圓,很好看。”
秦許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喊道:“诶呀,我忘了帶手機了,小叔,你能不能幫我拍一張月亮啊?”
秦屹拿出手機,點開相機功能,對着皎潔的月亮拍了兩張,其中一張有些虛焦,他就删了,然後擡頭對秦許說:“好了,你先回去吧,別受涼。”
“诶?小叔你不進來嗎?”
“剛剛公司打電話來,又出了點事。”
秦許擔憂道:“嚴重嗎?”
秦屹搖頭,對秦許招招手,“小許,下來。”
秦許不問緣由,下一秒就轉身跑開了,然後秦屹就聽見急促的腳步聲從木質樓梯沖到一樓門口,他靜靜立在遠處,等待着那人奔向自己。
秦許一開門就看到一幅很孤獨的畫,他的小叔站在雪地裏,身上穿着藏青色的大衣,帶着格子條紋的羊毛圍巾,路燈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長,和右邊的一輪明月,連成一條線。秦許長了一歲,但他依然覺得秦屹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
秦屹很高,頭身比近乎完美,臉部輪廓是硬朗深刻的,劍眉星目,嘴唇顏色略淡,若面無表情,氣質就會無限地逼近成熟。
後者秦許見得不多,因為秦屹在他面前向來是開心的,就像他一擡頭,眼尾就翹了起來。
“過來,讓我抱一會兒。”
秦許一聽,連忙小跑着沖進秦屹的懷裏,環住了秦屹的腰。
秦屹往後踉跄了一步,失笑地先按住他:“等一下,我衣服上有雪。”秦屹解了大衣紐扣,敞懷之後又把秦許裹進去。
“那我幫小叔暖暖。”秦許在空調房間裏待的久,加上他體熱,手心都是暖的,貼在秦屹的後腰上,無聲又努力地傳輸着熱量。
“照片待會兒發給你。”
“不着急。”
“我今晚要晚些回來,你早點睡,不許熬夜看漫畫。”
“唔……沒有熬夜看……”秦許一頭紮在秦屹的頸窩,不再反抗:“好吧,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熬夜了。”
安靜地抱了一會兒,秦屹突然問道:“小許,我對你好不好?”
秦許不假思索道:“當然好了。”
“那你以後要是有了自己的小孩,也要對他這麽好,那些遺憾的事情,別讓他再經歷一遍。”
秦許有些懵,怎麽會到“他的孩子”這個話題上,未免也太遙遠了。
但秦屹眼神認真,不是打趣,于是他點了點頭,說:“好。”
秦屹摸了摸他的後腦勺,“回去吧,我得去公司了。”
“那好吧,”秦許扁嘴以示不滿,但還是聽話地松開手,不忘囑咐道:“小叔,你開車慢一點,路上要小心。”
“知道了。”
秦屹看着手機裏的月亮,又看了看秦許小跑進屋的背影,突然覺得月色還挺美的,他以前都不怎麽注意過。
披着風雪上車,一路馳向老宅。
等他開到老宅的時候,看了一眼時間,十一點零五分,不算太晚。秦楷站在老宅門口,惴惴不安地往裏面探頭,看到車子的遠光燈掃過來,吓得像個剛偷了東西的賊。
秦屹熄火下車,走到秦楷面前就一拳砸過去,秦楷是個酒囊飯包的身子,哪裏禁得住秦屹這個正當年的力氣,霎時仰躺下去,秦屹走上去揪住秦楷的衣領,把他按在鐵門上,鐵門發出刺耳的轟響,秦楷被撞得痛苦不堪,後領被劃出傷口,只能央求:“你先放了我,有話好好說。”
秦屹絲毫未動,狠戾道:“你跟老爺子說了什麽?你他媽陰我?”
“什麽我——我還要問你呢?老爺子怎麽知道賭場的事情?除了你還有誰?你先放了我,放了我,你這什麽意思,要殺了我啊?”
秦屹怔忪了片刻,秦楷就趁機爬着逃出來,半路又被秦屹一腳踢了回去,“好,既然你說你沒有,那就去問老爺子。”
秦楷就快給他跪下了,求他:“你幫我瞞過去吧,求你了,二弟,你真想讓我死啊?”
秦屹滿腦子都是秦問松那句“你把他還回來”,這句話比什麽都要狠,他覺得心頭有什麽東西就要垮了。
他揪起秦楷,抓着他往老宅裏走。
穿過花園,秦問松就在正廳裏等着。
一進門,秦楷吓得直接跪了下來,哭喪着喊:“爸,您原諒我吧,求您了,您饒了我吧。”
“你去年就把城北A座賣了?還讓財務把這件事掩過去?”
秦楷眼皮一跳,暗道不好,老爺子應該全都知道了。
秦問松嘆了口氣,“那是你母親參與設計的,她生前最喜歡的一棟建築。”
“爸,我——”
“這是八百萬,我幫你還,等錢一到賬,你還給賭場,然後離開吧。”
秦楷聽前一句還有些竊喜,後一句便讓他去遭雷劈,“什麽意思?爸,離開、離開是什麽意思?”
“就是離開老宅,離開公司和董事會,我不會再管你,你自食其力。”
“爸,這是我最後一次,我發誓,絕對是最後一次。”
“我已經懶得再給你機會了,我怕有一天,你把金輝全輸了,我怕我死不瞑目。”
秦楷一時如山崩地裂痛哭流涕,苦苦哀求,但秦問松就是不為所動。直到藍可過來,把秦楷拉走,客廳才恢複安靜。
“你原本準備幫他還?”秦問松望過來,對秦屹說:“現在我不用了,我幫他還。”
秦屹冷漠地站着。
“等老大走了,你把小許送回來吧。”
“你到底想做什麽?”
“不做什麽,你這風筝飛得再高,也要有根線留在手裏。而且你以為你把他教得很好嗎?”秦問松把手機扔過來,上面是一個錄音的音頻界面。
秦屹拿起來,聽到一個女聲。
“您好,秦老先生,我是秦許的班主任,姓王。關于您之前問到的,秦許的學校表現,我在這邊大致跟您做個彙報,首先,秦許是一個非常優秀的學生,這毋庸置疑,他學習非常認真,成績也非常好,我們幾個老師都很看好他。”
說話的人頓了一下,聽起來有些為難:“……但是他的性格确實是有問題的,他很孤僻,在學校幾乎沒有朋友,即使是他最親近的同桌,也說過秦許沒從來沒把他當過朋友,他對人有禮貌但很冷漠,容易發生矛盾,他喜歡把情緒藏起來,然後給別人一種他不生氣無所謂的感覺,但一次兩次之後,大家會覺得他這個人很沒意思,也不會和他交朋友了,他在學校到哪裏都是一個人,所以總而言之,秦許在同學相處和集體生活這件事情上,有很大的問題,甚至可以說是隐患,還是希望家長們給予正确的引導,當然我們老師也會盡可能幫助他。”
音頻底下是兩個視頻,秦屹點開。
第一個視頻,是秦許所在的班級正在上體育課,所有的孩子都在操場上玩耍,而秦許一個人坐在樹蔭下看書,幾秒之後,有一個男孩子跑過來給他遞了一瓶水,秦許搖頭拒絕了,男孩有些尴尬,正好旁邊有人喊他,他就跑開了,秦許也沒擡頭。
第二個視頻,是秦許的教室監控畫面,大概是下課時間,班級亂成一團,有幾個男孩子圍着課桌跑跑鬧鬧,橫沖直撞,然後一不小心,為首的那個一頭撞倒了秦許的課桌,秦許的書本茶杯都灑在地上。全班都安靜下來,為首的男孩背對着攝像頭,看起來有些怕,像是在說話,可秦許卻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口型像是說“沒關系”,然後彎腰撿起地上的東西,翻開到剛剛的頁碼,繼續做題。四周的人大眼瞪小眼,其中一個說了句“神經病,走了走了”,然後圍觀群衆一歡而散。
……
秦問松沉聲道:“看到了嗎?你以為他在你的保護下變成一個正常的孩子了?沒有,他太依賴你了,以至于全然不顧其他的社交關系。”
“他還小,長大會改,不改也沒什麽,社交本就是個可做可不做的事情。”
“我希望他做,他是個乖巧的孩子,小時候也很讨人喜歡,我願意培養他當繼承人。”
“他不會稀罕的。”
秦問松靜默片刻,“既然他毫無用處,那我為什麽要養一個小蛀蟲在家裏呢?你哥下午用什麽逼你借錢的我還不知道,但我大概能猜出來,秦屹,你信不信?我的手段可比他強多了。”
“你不要欺人太甚,你明知我——”
“是啊,我知道你為什麽偏偏對他好,所以他這根風筝線才夠結實,我才心安,你不是要把金輝發展到海外嗎?我都同意,要錢要人應有盡有,只要你把小許留下,在他成年之前,別回來。”
“我不是你的工作機器。”
“但沒辦法,要是你大哥有一點出息,我也不會為難你到這個地步,金輝已經伫立在仰江河畔三十七年了,你好歹再幫我撐幾年吧。”
“你猜的沒錯,那天在我媽的病床上,我心裏想的就是,下輩子不要再和你們有任何關系了。”
秦問松就像沒聽見一樣,自顧自地說:“等你大哥一家搬走了,我會用我全部的精力去照顧小許,你放心,我會對他很好,不讓他受一點委屈,等他成年了上大學,我就放手,之後的事情,我絕對不會再摻和了,你也就自由了。”
秦屹緊握拳頭,手背上青筋盤虬突兀。
“其實我沒騙你,當初讓你回來,說的是十年期限,還有三年,也差不多。”
“三年結束,我和你就再也沒有瓜葛了是嗎?”
“是,等我入了土,你不必去祭奠,咱們之間的恩怨也兩清了。”
“我不信你能對小許好,我不放心。”
“不用不放心,家裏的開支流水我每月都會讓人發給你看,如果你還是不放心,那家裏也可以裝監控,随你的便。”
“我是說,愛護,關心。”
“我能做到,到時候等你回來,你問他不就行了。”
秦屹一字一頓道:“我會回來的。”
秦問松猛然咳嗽起來,一陣如嘔心般的咳嗽之後,他勉強恢複了平靜,他慘笑道:“好。”
……
秦許做了個夢,夢到秦屹把他扔到老宅門口,說:“我最近很忙,就托老宅的人帶你去天文館吧。”
他沒反應過來,還愣在原地,秦屹就轉身走了,他追上去抱住他,“我不去什麽天文館了,小叔,我不去了。”
秦屹卻把他的手扯開,狠心地說:“你太麻煩了。”
他從夢中猛然驚醒,吓出一身的冷汗,正準備去拿床頭櫃上的茶杯,卻見床邊坐着一個人,他心髒都跳到嗓子眼,差點尖叫出聲,但隐約又覺得那人的身形像秦屹,于是壯着膽子打開燈。
真的是秦屹,秦屹坐在他的床頭,看起來很疲憊的樣子。
他起身過去,坐到秦屹身邊,摸了摸秦屹的手,心還跳個不停,“小叔,你怎麽啦?”
秦屹反握住他的手,包在掌心,笑得有些勉強,他說:“小許,我要去國外幾年,不能回來,所以想着把你送回老宅那邊,然後讓陳姨去老宅那邊照顧你,好嗎?”
秦許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可當他看到秦屹的眼神裏滿是痛苦,他的心一下子就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