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娴韻宮連着侍寝多日, 才終于消停下來,這一消停,聖上就是數日沒進後宮。
叫不知多少人咬緊牙關, 恨不得碎上幾副杯盞。
這日, 坤和宮請安剛散。
見皇後離開,阿妤直接起身朝外走, 沈貴嫔看她的背影, 端起杯盞, 輕輕抿了口。
周修容正要起身, 餘光瞥見她的神色, 動作忽地微頓。
她心底升起狐疑。
這沈貴嫔和钰修儀之間,該是沒什麽龃龉才對,怎這沈貴嫔如此針對钰修儀?
等衆人出去時, 只能看見钰修儀的儀仗朝西方去了。
如今暖陽灼熱, 稍停了會兒,有人說了句:“钰修儀怎往西方去?”
娴韻宮處于坤和宮南側。
站在她旁邊的妃嫔,輕哼着回她:“慈寧宮不就是在那兒嘛。”
這話撂下, 忽地四周靜了下, 不少人皺起眉頭。
钰修儀如今已經得了皇上恩寵,還要再讨好太後娘娘不成?
阿妤不知這些人在想些什麽,她趕着去慈寧宮, 不過是為了接人罷了。
她今日來請安前, 慈寧宮忽然派人來說,太後想念小皇子了。
來人是太後身邊的張嬷嬷,阿妤自然不會懷疑這話,當下就讓宋嬷嬷抱着小皇子去了慈寧宮。
但這是第一次小皇子獨自去慈寧宮,阿妤請安時, 就有些漫不經心,總怕小皇子會不習慣。
阿妤很快就被引進慈寧宮,她剛進去,就聽見一陣啼哭聲。
這熟悉的聲音,叫阿妤心頭一緊,她快步走近,就見小皇子在奶嬷嬷懷裏哭個不停,殿內更是站着幾位太醫。
阿妤險些腳下一軟。
周琪連忙扶住她,太後看見她這般,忙說:“別多禮了,快過來看看。”
坤和宮請安散得快,其實小皇子剛到慈寧宮不久,才到時,還在呼呼大睡,一睜眼,小鼻子嗅了嗅,忽地嚎啕大哭,怎麽都哄不住。
吓得太後忙叫太醫,甚至派人去請了聖上。
小皇子到了阿妤懷裏,才漸漸停了哭聲,小手緊緊握着,抽噎着氣,又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阿妤心跳還沒平複,就見皇子沒了事,怔怔地沒反應過來:“太後,這、這是怎麽回事……”
太後捂着胸口坐下,撫額,說出自己的猜測:
“該是醒來時沒看見你,又不習慣這裏的環境,覺得害怕了。”
小皇子才進來,沒遇見旁人,就連這殿內,她都讓人不許點香,太醫更沒檢查出什麽,只是這小皇子一直哭,直到钰修儀趕來。
封煜匆匆趕來時,殿內早已安靜下來。
阿妤腿有些軟,癱在臺階上,懷裏抱着小皇子,封煜看得眉頭緊擰,走過去:“這是怎麽回事?”
他低頭,小皇子剛哭得臉色通紅,此時吸着鼻子,眼角還挂着淚痕,說不出的可憐。
封煜直接沉了臉,他扶着阿妤起身,讓她坐好後,才冷聲問:
“小皇子怎麽了?”
張嬷嬷上前,将今日的事一五一十地禀告給封煜聽。
阿妤終于回過神來,将責任往自己身上攬:“是妾身考慮不周,該是親自帶着小皇子來給太後請安的。”
太後撚着佛珠,剛剛被吓怕了,此時只遠遠地看着小皇子,聞言,只是搖頭。
封煜松開緊捏着的扳指,視線掃過阿妤微紅的眸子,知她也是吓壞了。
今日的事怪不得她,太後想念皇子,自然要将小皇子送過來,她那番說辭,倒是顯得懂事了些。
封煜撚了撚手指,又讓太醫把脈,确認小皇子當真沒事後,幾人才徹底放下心。
須臾後,封煜帶着阿妤離開慈寧宮。
阿妤抱着小皇子,乘上了他的銮仗,剛坐穩,她就忍不住地哭了出來。
封煜摟着她,輕撫她的後背:“佑兒無事,怎還哭?”
前些日子,他才給小皇子賜名,名為佑遠,上了皇族玉牒。
阿妤搖頭,眼淚一直掉:“妾、妾身也不想的,可妾身、看見那麽多太醫圍着幼兒,就忍不住害怕……”
封煜心軟了些。
便是他,一路趕去慈寧宮時,也止不住地提着心。
阿妤哭了好久,才擦幹眼淚,這時終于想起自己剛剛在慈寧宮時的失态,忍不住窘迫地紅了臉:
“妾身是不是又給皇上丢臉了?”
封煜指腹擦過她眼尾,才挑眉:“此話怎講?”
阿妤仰着巴掌大的臉蛋,癟着唇說:“妾身在慈寧宮時……都腿軟了……”
他進去時,她就是癱軟了身子,直接跪坐在了臺階上。
真真是一點兒形象都不剩。
封煜瞥向她,女子彎着修長白皙的脖頸,眼尾因後怕哭得嫣紅,被他摟着的腰肢似不堪一折,他又去想,當時他踏進慈寧宮的情景。
若問他看見女子癱坐在地上時,是何心情?
他說不出,只覺得心跳都似停了下,尤其是聽不見她懷中皇子哭聲的時候。
封煜眸色一凜,指腹貼在她脖頸處,低聲道:“別想太多。”
——
慶豐五年,四月初三。
坤和宮中,封煜倚在榻上,手中随意把玩着杯盞,眸子中的疏離透徹,是久經多年沉澱的模樣,叫人無法移目。
屏風隔開冰盆,皇後端坐在另一側翻着賬冊,側頭無意間看見男人眼底的神色,撚着賬冊的指尖微動。
她合上賬冊,将其推至一旁,捧着杯盞抿了口茶水,才溫和地問:
“皇上的意思,臣妾明白了。”
微頓,她才又問:“只是,往年這時,都是去京外圍場狩獵,怎得今年,就要去江南了?”
以往,每年到這個時候,都會舉辦狩獵一行。
只不過去年因選秀一事,才将這事取消了。
而剛剛皇上和她說,今年要南下避暑,雖這事在先帝時,也不是沒發生過,但是從皇上口中說出來時,皇後還是有些驚訝。
封煜耷拉着眼皮子,語氣淡漠:“狩獵一事,江南也可行。”
他話中不容置喙,皇後頓時明白,皇上來這一趟,雖說是商議,其實不過是通知罷了。
皇後輕笑:“如此也好,總不能每年都去狩獵,朝臣也該膩味了。”
她又問:“那皇上覺得,該讓哪些妃嫔伴駕呢?”
封煜轉着玉扳指的動作停下,他掀起眼皮子,說:
“钰修儀剛誕下皇子,剛出去散散心。”
皇後絲毫不覺意外,這江南是钰修儀的故鄉,她如今又得寵,皇上自然不會不帶她去。
“理應如此。”皇後說罷,又蹙起眉尖:“可钰修儀出宮,小皇子尚年幼,不好車馬奔波,該如何辦?”
“太後身子不适,會留在宮中。”
封煜沒多說,但皇後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钰修儀出宮這段期間,會将小皇子送去太後那裏。
他早就想好了,要帶着钰修儀,這小皇子該如何辦,自然不會忽視。“好,钰修儀伴駕,那其餘人選呢?”
封煜垂眸:“沈貴嫔可去,陳才人失子,也該去散散心,至于其他人選,皇後決定便可。”
沈貴嫔、陳才人?
皇後心中好笑,不論他心中是如何想的,但後宮也的确沒剩下什麽能威脅到小皇子的人了。
須臾,她面帶遲疑地問:“那周修容呢?”
封煜把玩杯盞的動作微頓,他将杯盞放下,才說:“小公主身子尚未好全,她就留下吧。”
“而且,周修容謹慎心細,她留下也能幫襯着你些。”
皇後微頓,幫襯着她些?
所以,這次南下避暑,她也會留在宮裏?
皇後擡頭去看他,正好撞上他的視線,聽見他說:“這後宮,離不得你。”
許是在誇贊她,但皇後只是聽聽就罷,她笑容得體,挑不出一絲錯處:
“皇上看重臣妾,是臣妾的福分。”
封煜沒久留,很快就離開了坤和宮。
看着他的背影漸漸消失,皇後臉上的笑意才淡了下來。
謹玉上前一步,半晌才說出一句:“娘娘,您別難過。”
她眼睛通紅,快要哭出來,這幾年過來,她親眼看着皇上對娘娘越來越淡。
同樣的,娘娘也從不期待皇上會來。
皇後重新翻開賬冊,聞言,只是笑了笑:“有甚難過的,他看重本宮,就夠了。”
那些子寵愛,就如年宴時的煙花,璀璨一瞬就煙消雲散了。
謹玉啞聲,怎會不難過呢?
她知曉,自家娘娘在閨閣時,就不愛彈琴作詩,反倒是對騎射更感興趣,每年的狩獵之行,都能多見娘娘笑幾聲。
皇後忽地環視了眼四周,殿內擺設精致貴重,宮人恭敬垂首,卻似有些過于安靜。
她想起平日的钰修儀。
钰修儀嬌氣又愛熱鬧,娴韻宮總不會是這般安靜的。
的确是讨喜的。
皇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