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十九)桃花酒
阿禾遇到魏三之前是被家裏賣給人伢子的,那年他才不過十幾歲,家裏遭了災,眼看着活不下去了,只能賣人,他從小身體不好但長的清秀,所以當阿爹說要賣人的時候,他沒有意外被賣的是他。
人伢子來領人的時候,阿娘躲在屋裏哭,阿爹紅着眼睛一直說對不起他,弟-弟妹妹抱着他的腿哇哇大哭,他真不怨他們,要是說怨只能怨這事道,然而這世道并沒有放過他,他在和一衆人被人伢子往北販的時候,連日的敢路他病了,高燒不退,人伢子怕他砸手裏,所以打算把他低價賣出去,大約是因為他生病了,看得人多,真正要的人沒有,他就那麽躺在冰冷的地上,聽着別人的閑言閑語,聽着人伢子和人讨價還價,他就像是匹牲口似的,他的心越來越涼,他覺得自己就會這麽死掉時,被人抱了起來,那是一個溫暖的懷抱,迷糊間,聽到一個聲音。
‘別怕,我帶你回家,從今往後,有我在,誰也欺負不了你。’
從那之後,他有家了,有了一個大他十來歲的男人,而後他們又一起抱養了多多,有了兒子,家完整了。
阿禾聽魏三說清楚事之後,放下了心,立刻去自家地窖取果醬,酒之類的,一邊取一邊還擔心,“你說咱家沒什麽精致的用具,會不會太怠慢了?”
“沒事的,人來看的是東西,不是咱家的用具。”魏三不在意的說。
“也是。”阿禾點頭,每樣東西取出一些,“你幫我拿進去。”
“好嘞!”魏三提着兩個小壇子,先進屋,阿禾瑞着長方形的托盤,裏面擺着幾個小碗,他把家裏沒破損的碗都找出來了,選了幾個好看的洗幹淨拿來用。
魏三走到屋門口時猶豫了一下,他擔心那只白色巨狼吓到阿禾,于是先往裏面瞄了一眼,沒看到那巨狼。
龍玉見他小心謹慎的往裏瞄猜到他在找什麽,歪在雅亦的懷裏慵懶的說,“我讓人帶火宵出去溜溜了。”
魏三松了口氣,随後不好意思起來,還沒等他說什麽,身後傳來阿禾的催促聲,他立刻進了屋,也為衆人介紹,“這是我家那口子阿禾。”
龍玉看到一個清秀的青年,歪着頭看着對方,對方也打量着龍玉,眼中掩驚豔,龍玉可愛的眨眨眼,阿禾立刻紅了臉,雅亦見龍玉盯着別人看,立刻吃醋的把龍玉摟住,湊過來就要親。
結果——
“在外面呢!”被龍玉無情的推開了。
雅亦傷心的趴在他肩頭,幽怨的看着他,“親親,你不愛我了。”跟着一起來的教衆暗中抖了抖,這真是我們家教主麽?
“別鬧!”龍玉沒好氣的拍了他一下,“裝什麽裝!”裝可憐什麽的最讨厭了!之前他就是被這家夥裝可憐給騙了,腰酸了好多天!
“沒裝。”雅亦臉在他肩頭蹭蹭,“親愛的,你就不心疼麽?”
龍玉翻他一眼,他扁嘴一副我怎麽這麽可憐的樣。
“爺。”阿茵聲音發顫,“咱能先辦正事麽?等辦完正事,回了客棧,關上門,您慢慢和夫,呃,玉少聊。”她是真心受不了她家教主那樣子,太崩壞了有木有啊!
龍玉從她的話中聽出她想叫他夫人,直接一個眼刀過去,她硬生生的改口了。
“嗯。”雅亦突然坐直應聲,“辦正事。”衆人還奇怪他怎麽突然變得這麽快了?
只有龍玉知道這家夥的尿性,一準是想快點辦完正事,回客棧關上門辦“私事”,氣沖沖的一個眼刀截過去,手暗中去掐雅亦腰,結果被雅亦握-住手,在手中把玩,他想抽出來都抽不出來,只能再瞪人一眼,雅亦回給他一記甜笑。
這不要臉的勁,他是鬥不過了!
阿禾看着兩人恩愛的眉來眼去,能感覺得出來他們相當的恩愛,下意識的就把他們劃在了好人中,對伴侶好的人,一定不是壞人,就像他家三哥一樣!
“幾位,看看我家的東西,都是我自己做的,若是不好,只管提。”阿禾說着将東西放在桌上,又打開兩只小壇倒了一碗桃花酒,一碗桃子酒,其他幾樣東西一字排開,放在了龍玉雅亦的面前,阿禾看得出來,這屋子裏的人,這兩位是能做主的,“請。”
龍玉掃了一眼,從最左邊開始試起,桃脯甜中帶酸,不重,顏色偏深,想來是照不足,能算中品,桃仁白中泛黃,曬幹的,入口比鮮桃仁要苦,賣相完整算得是中上,果醬酸甜可口,也能給個中,另他意外的是桃膠,琥珀一般的色澤,入口甘中帶苦,深淺不一,但都偏金黃,是上上品,他把桃膠拿出來,叫過冬歲,“你看如何?”
冬歲執起一顆,仔細的看了看,嗅嗅,挑了一小塊碴放入口中,片刻點頭,“不錯。”
“你家有多少桃膠我都收了,讓我家冬歲挑,上上品的按兩算錢一兩銀子一兩,上品的一斤三兩銀子,中品的一斤一兩銀子,下品的話,五斤二兩銀子,如何?”龍玉一開口,魏三夫夫兩人愣住了,這鎮子上的藥店收最多也是幾百錢一斤,到了這位這就要分出三六九等來了。
“行,都聽公子的。”魏三點頭,想這大家出來的公子就是不一樣。
“可說好了,咱這怎麽收,就是怎麽個價,我這要是到外面賣出高價了可和這沒關系了。”龍玉認真的說道。
“我們懂,哪事哪了,這規矩我們明白。”魏三說着,阿禾跟着點頭。
“爽快!”龍玉就愛和這樣的人談生意,你好我好大家好,沒那麽多勾心鬥角的破事。
“這酒也不錯。”雅亦在他們說話時已經把兩碗酒都喝了。
“你到是給我留一個啊!”龍玉炸毛了。
“你身體不好,不适合喝酒。”雅亦說着還揉了他頭一下,“乖,聽話。”
龍玉瞪眼,聽你妹!
想拿桃脯啃的時候,就見盛桃脯的碗空了,再一回頭阿茵倩倩嘴巴鼓鼓的,見他看來,立刻扭過臉,他立刻回瞪雅亦,什麽主子什麽仆!
雅亦默默的不說話。
明明是被你帶的貪吃了,以前她們不是這樣的。
然而這話他可不敢說,要是說了這輩子別說上-床了,進屋都難了!
冬歲跟着阿禾去清點桃膠,魏三幫着給拿出來,以前的順手賣藥鋪了,能拿出來的是今年新割的,有幾大包,他怕阿禾拿不動。
他們剛一出去,龍玉敲敲桌面,嘲諷的道,“堂堂林大俠也幹起這梁上君子的事了?”
他話音剛落,林濤從房梁上跳了下來,不等他問,直接說道,“這魏三是山賊,他的東西你也敢要?”
“我男人還是魔教教主,我有什麽不敢要的?”龍玉眉一挑,話風一轉,“你還不準人從良了?”
“你不好奇,我怎麽知道?”林濤眉一皺。
“你林大俠一向喜歡多管閑事,不定在哪見過。”龍玉沒說的是,在太平鎮他就知道魏三不是一般人,練過武的和沒練過武的氣場就不一樣。
林濤還要說什麽,龍玉突然起身,走出了屋,林濤不明所以,要跟出去時,雅亦淡淡的瞥他一眼,他頓時如凍住了,站在原地邁不開步,他不明白這兩到底什麽意思?
龍玉走出屋看到,冬歲跟阿禾挑桃膠,阿茵倩倩幫着分類稱量,魏三在另一邊碼放柴火,他走到魏三身邊,低着聲問道,“魏三哥可是出身綠林?”
魏三聽言手抖了下,手中的柴火掉到地上,他很快拾起碼放好,輕嗯了一聲,心裏卻在打鼓。
“看如今魏三哥這日子過的很好,看來這步是走對了。”龍玉只是點點頭,而後什麽也沒說,走回了屋。
魏三愣在那,耳邊回蕩着走對了,這三個字,眼前浮現出一張蒼老的臉,心中一酸。
魏三原本不性魏,他是匪寨裏長大的孩子,不知爹娘是誰,不知姓什麽,那時候寨子裏的人叫他小-三子,他在寨子中時常被人欺負,饑一頓飽一頓,功夫偷着學了點,因為年歲小寨子的人出去“幹活”不會帶他,他也慢慢的生活在寨子的外圍,到他十五歲時,他徹底的離開了寨子,因為他沒有戶籍是進不了村莊的,然而當年他離開寨子時,又不知道能幹什麽,于是他決定去偷一家富戶。
他選中了三個村子中房子最新的那家,半夜潛入,這是他第一次偷東西,他進到院中先潛到了柴房,不想裏面有人,躺着一個老婦人,生病的老婦人,他以為她會叫人,但她沒有,而後他聽到外有一對年青男女的說話聲,那是老婦人的兒子兒媳,原來老婦人生病了,她兒媳想把她丢山裏,自生自滅,老婦人的兒子先是不同意,後來兒媳又哭又鬧的,他才同意說第二天就把人背山上去,這樣兒媳才滿意。
小-三子聽着都覺得心寒,他是沒爹沒娘,也羨慕過那些有爹娘疼的,他回頭看到老婦人臉上都是淚水,他嘆了口氣,打算離時。老婦突然叫住了他,摸出三吊錢對他說,自己這有三吊錢,都給他,讓他幫着把自己丢到山裏,免得還要她兒子動手,讓她怨恨,死了也不甘心,不如就這樣自己離開,但她自己真的走不動。
他沉默了半天,收了錢背着老婦人離開了,翻了兩個山頭,到了一個小村子,找了一個赤腳郎中給老婦人看病,老婦人開始不肯,他硬把錢都塞給赤腳郎中,留下一句,給我娘看病。
而後,他在山裏蹲了一天,獵了一頭雄鹿扛了回來,鹿茸割了賣了錢,鹿皮給老婦人做了小襖,還給她炖了一鍋鹿肉。
“你兒子不要你了,我爹娘不要我了,往後我養你,你給我當娘。”他就這麽強硬的決定了,他也不知道是為什麽,也許他本就是老婦人的兒子吧。
老婦人從開始的不能相信,到後來真的好好養身體,把他當親兒子,老婦人姓魏,他就跟魏老太姓,叫魏三。
十年後魏老太還是過世了,過世前拉着魏三的手說。
“三兒,要走對路……”
“娘放心,兒子一定不走歪路。”他正重的說。
魏老□□詳的閉了眼,走的并沒有太多的痛苦,魏三給她守了孝,安葬好,聽說西邊招收流民,于是他就背着魏老太的牌位一路往西,他也不知道要在哪落腳,一直走,走了很多地方,一起出發的流民差不多都落了戶,只有他不知道要落在哪,直到那日買下高燒不退的阿禾,他才在這桃村落了戶。
很多時候他在想,一定是娘在保佑他,讓他能遇上阿禾,能有家,能抱回兒子多多。
然而,他現在有些怕讓阿禾知道他曾經是匪,是個壞人,不是他心中的好人,他怕阿禾會離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