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沐萦之坐着馬車緩緩行着,馮亦徹跟着走在馬車外面。
淩春巷跟将軍府只隔着一條大街,沒多久便走到了。
只是與往常不同,馬車沒有停在府門正前,而是停在的将軍府後面的一座小院門口。
這裏就是沐萦之留給馮亦倩母子三人的小院。
“堂姐就住這裏?”馮亦徹問。
沐萦之搭着冬雪的手走下馬車,朝他點了點頭。
馮亦徹見狀,上前輕輕叩了叩門。
等了等,卻沒有人開門。
“這個時辰,馮先生可能正在府中為我的兩位妹妹授課。”
“這樣啊,”馮亦徹正欲轉身,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着力又敲了幾下門,邊敲邊喊,“立言、立行,你們在嗎?”
過了一會兒,院門後面就有了一點響動,傳出一個稚氣的聲音,“小舅舅,是你嗎?”
“是我!”馮亦徹笑了起來,“立言,是你嗎?快給我開門。”
“嗯。”門後頭那個人應聲過後,卻沒有馬上開門,而是對着屋裏的說道,“哥哥,真是小舅舅,我能給小舅舅開門嗎?”
院子裏又響起了腳步聲,另一個稍顯沉穩的孩子聲音響起,“小舅舅,除了你,還有什麽人嗎?”
“除了我,還有将軍夫人,就是收留你們住在這裏的白夫人,是她帶我過來找你們的。”
“将軍夫人?我知道啦!”話音一落,就聽到了拔門栓的聲音。
院門吱嘎一聲打開,露出一高一矮兩個小少年的臉龐出來。
“夫人,請進。”兩個少年對着沐萦之恭恭敬敬道。
沐萦之微微一笑,往院子裏走去,馮亦徹随後跟了上來。
這院子的确不大,原本是将軍府的園丁住的地方,只有三間屋子,其中一間是堆放工具的地方,馮亦倩沒動那間屋子,只把另外兩間收拾出來,當做母子三人的卧室。這裏沒有廚房,只在工具間外面搭了竈臺,竈上燃着火,正煮着一鍋東西。院子裏沒有專門吃飯的屋子,看起來他們一家都是在院子中的石桌上吃。而這張石桌,除了用作餐桌,還是兩個孩子的書桌,眼下,石桌上就擺着幾本書和筆墨紙硯。
“你們娘親呢?”馮亦徹摸了摸立言和立行的腦袋。
馮亦倩的夫家姓崔,大的這個孩子叫崔立行,小的叫崔立言,俱是眉清目秀。
立行已經大了,不習慣這樣的親昵,肩膀一晃就站到旁邊去了。立言則跟馮亦徹十分親近,馮亦徹一問,他馬上就高聲回答道,“娘去将軍府給兩位小姐講課了,再過一會兒就回來了。”
“你剛才為什麽不給我開門?”馮亦徹故作生氣道。
立言嘟了嘟嘴,“娘說,她不在家的時候,不管是誰來了都不能開門。”
“為什麽?”馮亦徹問。
“娘說,怕奶奶反悔了,要把我和哥哥接回去。”
聽到立言這麽說,馮亦徹沉默了。
他四處游歷,過得潇灑自在,雖不時耳聞堂姐在夫家的事情,但也沒有細想過,沒想到堂姐竟然過得如此艱難,心中自是有些愧疚。
“別怕,往後有舅舅在,沒人敢欺負你們,也沒人能把你們帶回崔家去。”
“嗯!”崔立言用力地點了點頭。
“夫人,請用茶。”
正在這時候,崔立行端着兩杯茶從屋子裏走了出來。
方才他跑進屋,沐萦之以為他是怕生,沒想到竟然是去斟茶去了。
小小的年紀,卻如此知書識禮,可見馮亦倩對兩個孩子的教養是用了心的。
“多謝。”沐萦之接過茶杯。
馮亦徹接了茶,看到早熟的立行,心裏仍是難過,“不過你們往後還是得牢記娘說的話,她若是不在家,誰要敲門都別開。今兒是遇到了我,往後若真是有歹人,那就不好了。”
崔立行輕輕一哼,“我又不是給你開的門。”
“那你給誰開門?”
崔立行望着沐萦之,“娘說,将軍夫人是我們家的恩人,恩人到我們家裏來了,哪有閉門不開?”
沐萦之驚奇道,“你們沒有見過我,怎麽知道我就是将軍夫人?”
“夫人的馬車上,寫了将軍府。”
原來如此,沒想到這孩子的觀察力如此驚人,正要誇他幾句,又聽到崔立言奶聲奶氣道,“娘說,将軍夫人生得跟仙女一樣,一看到你就知道你是仙女夫人了。”
“是馮先生謬贊了。”沐萦之笑着搖了搖頭。
馮亦徹一臉苦惱,“看來是我自作多情了,能進這院子,還是沾了白夫人的光!”
正說得熱鬧的時候,同往将軍府的內門忽然打開,露出了馮亦倩焦急的臉龐。
然而,當她看清楚坐在院子裏的人時,臉上的焦灼頓時轉化成了驚喜。
“堂弟?夫人?你們怎麽在這裏?”她急忙走過來。
既驚訝于兩個人在這裏的出現,又驚訝于這兩個人居然碰到了一起。
“巧合,巧合,相逢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聽到馮亦徹又改了這句詩,沐萦之會心一笑。
馮亦倩聽得迷迷糊糊的,不過見到親人,心中的歡喜溢于言表。
“方才我在那邊聽到說話聲,心裏急得不得了,沒想到居然是你來了!”
馮亦徹正色道,“堂姐,你的事白夫人已經同我說了一些,之後我會在京城呆上幾年,崔家再敢來找麻煩,我會出面解決。”
“嗯。”這幾年馮亦倩孤身在外,早已獨當一面,但此時能有一個可靠之人站出來,心中當然覺得溫暖。
“娘,豬皮湯已經煮好了。”崔立行道。
“我們中午都吃得簡單,夫人……您要是不嫌棄,留下來一起用膳?”
在這裏用膳?
沐萦之本來只是想過來瞧瞧馮亦倩住的怎麽樣,沒想過在這裏吃飯,但馮亦倩既然提出來了,她若是拒絕,只怕顯得太過高傲。
她本不是顧及他人感受的性子,但她很喜歡馮亦倩一家人,想了想,欣然同意了。
冬雪在旁邊暗暗咋舌,這一日也是奇了,現在街頭吃包子,現在又在這裏吃面。
“那夫人在這邊坐坐,我去煮面。”
馮亦徹站起身,按着馮亦倩的肩膀,讓她坐在沐萦之的身邊,“堂姐,你在這裏陪夫人說話,我去煮面。”
“你去?你還會做飯了?”
“看了那麽多饕餮客的食單,總得試試,你們就安心等着吧。”馮亦徹說完,大笑着往竈臺那邊去了。
立言和立行也跟了過去,立行幫他生火,立言則在一旁洗菜,一看就是做慣了家務了。
馮亦倩陪着沐萦之說話,将白玲和白珍近來的功課細細說了一遍。
沒多時,便聽到崔立言開心的聲音,“面出鍋了!”
竈臺那邊,馮亦徹拿着一雙筷子,将面均勻地挑到四個大碗裏。
沐萦之一見那鬥大的碗,忙道:“馮公子,我胃口小,少要一點面。”
“行,那多給你一點澆頭。”馮亦徹說着,往面最少的那只碗裏舀了兩大勺的肉沫,對着崔立行道,“這碗給将軍夫人。”
崔立行端起碗,穩穩地走過來,将面放到沐萦之的眼前。
面是尋常的手擀面,但湯料是熬煮了一個時辰的豬肉湯,白生生的特別香,裏面還有燙好的青菜。沐萦之拿起筷子,将面和肉沫拌勻,又從底下翻出來一個雞蛋。
這碗面,倒是花了心思。
嘗了一口,面條爽滑勁道,面湯鹹香四溢,不知不覺地,沐萦之竟然将整碗面都吃光了。馮亦徹并非吹噓,他對于美食之道是真有研究的。
只是嘴巴滿足了,肚子卻撐得滿滿的,這麽一碗面都吃光了,着實用得多了些……沐萦之正欲拿帕子擦嘴,一不留神輕輕的嗝了一聲。
實在是太丢人了,她活了兩輩子,從來沒有因為吃得太多而打嗝兒,還是當着外人的面!
沐萦之略顯蒼白的臉龐霎時變得通紅。
馮亦徹正好吃完了,本來他沒覺得打個嗝兒有什麽,但見沐萦之的臉紅成這樣,頓時覺得有點好玩,唇角一揚就笑了起來。
馮亦倩自然也留意到了,她常年在高門大宅裏當差,自然知道沐萦之的窘況,她擔心馮亦徹打趣沐萦之,急忙放下碗筷,“你說要在京城呆幾年,依你那性子,你能老老實實呆着?”
“那是當然,這回我可是有事要做。”
馮亦倩見他順着自己的話接了過來,微微松了口氣,“你想通了?願意去考取功名?”
“當然不是。”提到功名,馮亦徹懶懶一笑,“我又不當官,考功名做什麽?”
“那你要在京城做什麽?難不成看上哪家姑娘了,要在京城娶妻生子?”
“堂姐,你想到哪裏去了,我有個好朋友,叫蘇頤,你還記得嗎?”
“你那些酒肉朋友,我哪裏記得全?”馮亦倩沒好氣的說。
她不認識蘇頤,沐萦之卻聽過這個名字。
蘇頤是京城有名的花花公子,他的母親是安平大長公主,與當今陛下是侄兄弟,京裏盛傳的都是他鬥雞走狗、尋花問柳的事跡,沒想到他居然跟馮亦徹是好友。
“大長公主府建成已久,陛下敬重大長公主,另賜了一座府邸,因此你找不到他。”
“原來是這樣!”馮亦徹撓了撓頭。
他游歷在外,與蘇頤一直通信,但被山賊劫過後,他身無分文,與蘇頤也失了聯系,只想着到京城找他,誰知到了原來的公主府外,府邸都被夷為平地。
“夫人,你認識這位朋友。”馮亦倩問。
“嗯。”沐萦之應了一聲,并未将蘇頤的那些事跡講出來。
馮亦徹來京城是找蘇頤這個花花公子,肯定沒什麽好事啊。
“夫人,你誤會了,”馮亦徹像是看出了沐萦之笑容背後的意思,忙解釋道,“蘇頤的名聲雖不好,但他并非為非作歹之人。他同我一樣,只是對世事失望,才會寄情山水、流連花間。”
“那你進京,到底要做什麽?”一聽到流連花間,馮亦倩就猜出蘇頤的為人了,急忙問道。
馮亦徹昂首一笑,“蘇頤和我,打算辦一家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