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擁抱(4)
(4)
屋內沒有爐火,比之外面并未溫暖多少,令狐沖在邁進房門後便立即合上了門扇,手也順勢搭在了那門拴上,半天都未再有別的動作。林平之坐在桌前,一直緊閉着雙眼,等到那熟悉的氣息臨近身邊,這才又緩緩睜開了眼睛。令狐沖已坐到了他的對面。
“好久不見。”林平之悠悠開口,聲音一如曾經般溫潤順耳。
“好久不見。”令狐沖有些沙啞的回答。
相同的一句話,卻代表了不同的涵意。
“大師兄還是和以前一樣。”
“嗯?!”令狐沖未想到林平之會突然這樣說,他從未想過這輩子還能再聽到林平之以“大師兄”的稱呼與他說話,自己一時間竟不知他微微勾起的嘴角代表着諷刺還是自嘲。
“賽閻王的醫術果然了得。”令狐沖試圖錯開話題。
“是青城派的藥好。”
林平之的話讓令狐沖一愣,眉頭微微皺了起來。林平之卻已不再微笑,他的眼中倒映着無數個日夜裏,腦出現的唯一身影。他看着他,驀然想起自己曾送給那位啞巴少年的木刻人,那個木刻人的模樣正是令狐沖,那麽清晰又那麽熟悉,那名啞巴少年叫阿牛。陪他渡過了人生中那段生不如死的日子,也同樣是人生中最為平靜安逸的日子。在那些最難忘的日子裏,他忘了所有愛恨糾葛,卻沒有忘記眼前這個人。
林平之突然再次笑了,笑得那麽明媚,又真誠。
令狐沖的眉也在林平之的笑中疏然展開。他并未問他為什麽。只是默然看着這抹堪比陽光般的笑容和承載着這抹笑容的眼睛。
林平之道:“走吧。”
“去哪兒?!”
“少林。”
“……”
令狐沖心髒猛得一緊,他急忙站起身,轉頭喚住早已走到門口的林平之。
“等、等等。”
林平之剛剛邁出門的一只腳驀然停下,身子卻并未再次轉回。
他在等他開口,令狐沖卻不知自己該如何開口,又要說些什麽。他只是憑本能喚住了林平之。
“你……風雪天氣,披上它。”令狐沖走到林平之面前一把将之前任盈盈披在他身上的披風解了下來,轉手披在了對方身上。他剛剛想解釋什麽,話到嘴邊,卻還是換了一番意思。
林平之看着低頭給他系衣結的人,一陣似曾相識的熟悉感忽然生至心間。他微微蹙眉,看向對方的眉目,卻正巧對上了令狐沖擡眼的瞬間。
林平之不覺間擡起手來,緩緩撫向對方的臉。在那些黑暗的日子裏,他所“看到”的一張臉,不過是唯一照顧他的啞巴少年。那時候,他摸着他的臉,腦海裏閃現的卻是眼前這個人的模樣。
“啪——”一聲響,樹枝上一大塊積壓的厚雪突然下落,那只撫向臉龐的手猛然退回,兩道交彙着對方的眼神也驀然分開。
“咳……我們還是趕快趕路,早一日和盈盈他們彙合的好。”令狐沖有些慌亂的開口。
林平之看着他轉身離開的背影,沒有動,等對方已走出幾步後,才再次開口喚住了令狐沖。他不覺地捏着自己的衣袖處,突然開口道,“令狐沖,如果我說,青城派那些人不是我殺的,你可願相信?!”
令狐沖緩緩回頭,看向林平之,沉默。
就在剛剛的那一瞬間,林平之突然想向令狐沖解釋。也許僅僅是因為令狐沖昨晚的醉話。他一步步緩慢而又堅定的走到令狐沖跟前,再一次輕聲道了一句:“你可願相信?”
令狐沖想到剛剛與林平之在屋內的對話,他不知林平之為何會心甘情願地要和他上少林,卻又向他提出這種問題。可他心底覺得這個問題是無所謂的。因為他不管相信林平之與否,都是要護他周全的。只是,令狐沖更希望現在的林平之能夠真的做到忘卻前塵恩怨,他希望林平之在以後的人生裏可以和他一樣活得潇灑恣意。
“那你告訴我,你是不是已經真的忘記了仇恨?青城派滅你林家滿門的仇,你——”
“夠了!”林平之剛剛還一臉平靜的面容在聽到令狐沖的回答後,立馬變得雪白,他極快地打斷對方,并冷聲道“我不會忘記的,永遠不會。令狐沖,我曾說過,我要青城派在江湖上煙消雲散!”
語罷,林平之側身便向前走去,心裏已是一片冰涼。每邁出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而膝蓋處如火炙烤般的疼痛,則在時刻諷刺着他當初的行為與剛才的問話是多麽的可笑。
令狐沖見林平之忽然冷下來的臉色,便早已後悔不已。但林平之脫口而出的話卻讓他如鲠在喉般難受,他又想起了自己與林平之在牢裏時的談話。令狐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怎樣做才能讓林平之徹底的解開心結。
正當令狐沖在後面邊走,邊胡思亂想之際,突聽前面一聲悶哼,擡頭一看,林平之卻已跪倒在雪裏,以手支劍,緊皺眉頭。
“林平之——”令狐沖快速沖到了他的身邊,堪堪扶住了林平之微微顫抖的身子。
“走開——不用你管!”林平之心火正怒,試圖甩開對方。
“你怎麽了?”令狐沖一把攬過對方的肩膀,着急地詢問林平之,可對方卻微閉雙眼,不再言語。令狐沖看到林平之額頭已布滿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心下更一陣慌亂,急忙去握林平之的手,卻發現他正緊緊攥撫着自己的腿。
令狐沖立時便要去檢查那處,可剛碰到衣料,林平之便抓住了令狐沖的手,“我沒事……”語畢,林平之的臉色卻更加蒼白了一分。令狐沖見此,心中不由有些動怒,不再說什麽,而是轉身強硬地将林平之背了起來。林平之還想掙紮,令狐沖卻道:“你還沒有去少林贖罪,怎麽能有事?”
這句話脫口而出後,林平之便再也沒有言語,連痛楚的悶哼都被他死死地咬在唇邊,只除了越來越重的喘息聲。令狐沖心中頓時更加苦澀不已,卻也慌亂害怕,他只好又反激道,“你如果想重新變回殘廢,沒人阻止你。我,也不會。”
“和你,沒關系……”久久過後,林平之才再次開口說道,聲音低啞無力,卻又透露出無比的生硬與堅定。
令狐沖以為林平之突然跌倒在地是因舊傷複發,那種被人切斷筋脈的痛苦絕非兒戲,林平之已體驗過一次,他不想要他再重蹈覆轍,更不想讓他因和自己賭氣而重蹈覆轍,作踐自己。
令狐沖也不再說話,他背着林平之一步步向前走着,從快到慢,又從慢到快,呼吸也不由得漸漸沉重起來。白雪已在二人的身上覆蓋了厚厚的一層,但汗水還是從林平之的臉頰流了下來。令狐沖能夠清晰的感受到林平之噴薄在他脖間的呼吸有多麽滾熱。他內力深厚,步子本應有條不紊,何時這樣雜亂無章,恐怕只因心裏緊張,緊張到連呼吸都不均勻起來。這是他連面對生死難關之時都不曾有過的感覺。
待到傍晚的時候,令狐沖才背着林平之走進了方圓數百裏的唯一一家客棧。客棧人不多,大概都是路過此地避雪的。令狐沖匆匆向店小二要了一盆熱水和毛巾,外加一些酒精。他知道即使林平之滿頭大汗,也是冷汗,他在發燒。
令狐沖簡單解開林平之的上衣,又挽起他的袖子,用酒精輕輕擦試他的皮膚。可待他想将林平之的褲腳也撩起時,昏迷中的人卻不由得将雙腿微微蜷縮,本能地向床的內側靠去,雙手也開始胡亂地抗拒令狐沖的觸碰,而後又緊緊地環抱在自己的胸前。令狐沖看到林平之冷到發抖的樣子,只能趕緊将床上的被子蓋在他身上,又下樓去找到店小二想讓人連夜請個大夫來。
店小二倒也爽快,并未因天氣原因而推脫什麽,拿了銀子便跑出了門。令狐沖随後又多要了一疊被子,便上樓向房間走去。不料拐角時,正巧碰上剛剛送過飯菜從客人房間退出來的小夥計。令狐沖為了拉住差點跌下樓梯的小夥計,便停滞了幾秒。小夥計慌張感激地下了樓,令狐沖卻沒有再邁腳。
“你說,這桃谷六仙抓走林平之,到底是主上的計劃還是魔教——”
“管他呢!只要林平之不得好過就行!”
“哼!放心,他中了咱們的冰火封骨針,有他好受的!”
“哈哈——誰能想到一直與我們青城不共戴天的林平之有一天會主動下跪,還要忍受封骨針之痛,甘願受辱呢?”
“那是主上英明!若不是手裏有林平之想要的東西,哪裏有這樣雪恥的機會,只是可惜了咱那些兄弟!雖然不是林平之殺的,卻也死得太過冤枉!”
“我說,他們死得其所才對,起碼讓我們知道了林平之并未成為魔教的人,否則勝天意又何必殺了人後再嫁禍給林平之呢!”
“不管是誰殺了我們的那些兄弟,那個人雖是我們的仇人,卻也是我們的恩人,因為他使令狐沖将林平之送往少林贖罪!哈哈哈……”
“對!我現在真想知道為令狐沖甘願受辱而求取解藥的林平之,又被令狐沖囚禁背叛是什麽感受?”
“我說,還是咱們當初餘掌門的公子最有眼光,一眼就看出了這林平之兔爺兒的本質,到底還是為了男人——”
男人的話到這裏戛然而止,他奇怪地看向對方突然噤聲的手勢,緊縮眉頭。另一個人走到門口,過了好一會兒才打開門扇,走廊空無一人。
令狐沖早已閃身躲進了黑暗處。
“夜深了,我們還是早些休息罷,別誤了正事。”
“也好,早日找到人,早日交差。”
黑暗裏,令狐沖清晰地感覺着自己的內息繁亂,久久不能平靜。手上的被子都似有千斤重,可始終壓不下心中的怒火。平生第一次,他有了想“濫殺無辜”的想法。可脖間突然傳來一陣涼意,瞬間熄滅了他的心火。
令狐沖哭了。淚水滑過臉龐,流過脖勁,消失在衣領間。他再次回到了房間。
床上的人依舊意識不清。令狐沖一把掀開了被褥,撩起白色的腳褲,還在蜷縮顫抖的小腿上,一條蜿蜒曲折的紅色藤莖從膝蓋沿至腳指。令狐沖知道,它将布滿每條經絡,從骨間開出絢爛的紅色薔薇。
冰火封骨針!
這是江湖上早已失傳一種毒辣暗器,它不會使人殘疾,可卻能讓人痛不欲生!每每發作腳都如走刀尖,膝則如火炙烤,腿則如置冰窖!沒有解藥,只能生生承受這種痛苦一個月。每一次發作的痛感都是上一次的翻倍,直到中毒者忍不住親手砍去自己的雙腿。除非這一月內不走路,不動武,不催動內力。可人在江湖,誰能做到自身由己?中了此毒,只有必死無疑。
令狐沖又将白色的褲腿褪了下去,默默躺在床邊,将身側緊緊蜷縮着的人抱在了懷中。一張被褥蓋在兩個人的身上,反而還有富餘的空間。
直到這一刻,令狐沖才知道林平之說的那句“和你,沒關系。”真不是在和他賭氣。他不過在和他演戲。
痛!痛!痛!漫漫黑夜,只有這一種感覺充斥在安靜的空氣裏。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發糧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