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往事糾葛
梁澄再次醒來,發現自己身置高高的木桶裏,全身浸泡在溫熱的的水中,四周水汽氤氲,空氣中一股淡淡的藥味,梁澄低頭,便發現木桶的水竟是淡淡的褐色,應是摻了什麽藥粉。
他擡了擡手,發現渾身一陣無力,四肢軟綿綿的,仿佛剛剛經過一場大戰,只是體內卻暖洋洋的,讓他忍不住想要閉上眼睛,睡個好覺。
“師弟,你醒了。”
身後響起一念醇厚的嗓音,帶着微微的沙啞,聽了便讓人覺得,聲音的主人此刻一定十分疲憊。
梁澄一聽見一念的聲音,第一個動作就是低頭往下一看,還好,亵褲還好好地在穿在身上,梁澄暗自松了一口氣。
木桶很高,藥水也一直淹到他的下巴處,梁澄稍稍坐直身子,水便降到脖子根上,他轉過頭來,正好露出一張臉,看向一念,發現對方半個身子都被水淋濕了,尤其是胸口處,濕漉漉的衣襟貼在肌膚上,正好顯出模糊的胸口線條來。
可也看得出,一念身材魁偉健壯,并不像外表那般,偏于修長清逸。
梁澄見一念走進,手裏拿着個小瓷瓶,不知怎麽的,就覺得有些尴尬,他往桶裏縮了縮,無話找話道:“師兄手裏拿的是什麽?”
“梳理脈氣的藥。”一念已經走到近前,拔開藥瓶上的小紅布塞,倒出裏面的藥丸,放于掌心,運氣溫化後,伸進水裏,緩緩地攪了攪,手指一不小心,就碰到梁澄的大腿。
梁澄習慣成反射似地将大腿往裏一縮,擡眼便見一念默默地看了他一眼,什麽也不說,将手拿了出來,背到身後,淡淡道:“師弟再泡一會兒,等時間到了,我再來叫你。”
梁澄心裏一愧,他真不是故意避開一念,只是因為體質特殊,從小不曾讓人伺候沐浴,一念又是碰到那麽敏感的地方,身體就先大腦一步,做出退避的反應。
雖然一念依舊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梁澄不知怎的,就是覺得師兄好像有些失落,他心裏一着急,就直接伸手抓住一念的手腕,喚了聲“師兄”,聲音又輕又軟,帶着剛剛醒來的沙啞,像根小羽毛,輕輕地撩過一念的心頭,又麻又癢。
一念回頭,臉上是像往常那般溫和的笑意,“怎麽了,師弟?”
“唔,”梁澄眼珠轉了轉,想到一念之前眼睛裏閃過的紅芒,于是擡頭看向一念,擔憂道:“師兄,你說事後要告訴我眼睛的事……”
一念面不改色,回身道:“此事說來話長,與我所修煉的功法有關。”
他的眼神有些飄遠,似在回想着什麽,梁澄靜靜地坐在木桶裏,等着一念開口。
“你可知血羅漢是如何叛出佛門的?”
梁澄搖頭,“那時我還小,養在深宮,對武林之事,并不很清楚。”
一念笑道:“對啊,血羅漢被除那一年,你才五歲吧,可能還梳着兩個包包頭。”
梁澄微窘,忙回嘴道:“師兄沒剃度前,難道就沒梳過嗎?”
一念淡淡一笑,并不回答這個問題,他倒是真沒梳過垂髫總發,修漱心在他能夠走路之後,就讓侍女為他束發戴冠,時時提醒他,他是大齊皇室唯一的血脈,注定此生不得歡愉偷閑,必得兢兢業業,夙興夜寐,以圖複位。
這些他自然不會告訴梁澄,于是轉而道:“血羅漢是世人給他的名號,他原先法號無妄,乃家師師兄,世人皆知無渡禪師師承虛雲大師,皆是禪宗高手,但其實禪宗流傳至今,流派衆多,我派歷來隐秘,不曾有何名號,亦不曾宣揚于世,歷來坐鎮各朝國寺,皆因我門各代傳人手掌地如來佛心印,守衛一部佛門禁法,九轉摩羅心訣。”
“我門各代僅收兩名弟子,上一代便是家師無渡與血羅漢無妄,師祖虛雲臨終前,傳佛心印于家師,無妄自覺武功佛法高于家師,不服師祖安排,一怒之下,偷走九轉摩羅心訣,暗中修煉。”
“九轉摩羅心訣雖為佛門禁法,實乃禪宗上上乘功法,為地如來所悟,威力巨大,傳言一旦練成此法,天下間再無敵手。”
梁澄随着一念的敘述,心裏不由一緊,他想到師兄那一身與年紀不符的高深功力,雖然他對師兄到底跻身哪一高手水平不甚清楚,但是師兄輕輕松松就能以氣禦物,想來已是一流高手頂尖,距離宗師境界不遠。
而一念身上的暗傷,是不是就是修煉九轉摩羅心訣的代價?
似乎是猜到梁澄的猜測,一念繼續道:“佛曰,‘十方無量阿僧祗世界中作魔王者,多是住不可思議解脫菩薩,以方便力故,教化衆生,現作魔王。’此言正是九轉摩羅心訣之機要,若要得大自在解脫,唯有佛魔皆不着,既是成佛,亦能入魔。”
“因而,此功會令修煉者心魔叢生,生無限魔障迷其心智,唯有心性彌堅者,歷經九重,除心魔,破迷障,方能破而後立,從魔化佛。”
“虛雲師祖一開始便看出無妄争性太烈,心思不純,因此将我門佛心印傳于家師,他這般心性,練起九轉摩羅,自然心魔鬥生,最終走火入魔,弑殺成性,為禍武林,一雙黑眸,亦是化作紅瞳……”
“師兄……”梁澄忍不住小聲喚道,緊緊地握住一念的手掌。
一念安撫一笑,道:“當年有傳言稱家師此生不收衣缽傳人,實則有誤,家師不忍無妄這般悲劇再次出現,這才決定一生只收一名親傳弟子。”
“血羅漢肆虐武林,無人能敵,後來僧錄司聯合武林各派,多次圍剿,終于将其斬下,家師亦是其中一人,九歲那年,無妄有次負傷,自覺性命危矣,将我擄走,在我體內種下九轉摩羅魔心,對家師說,你要除魔,我便讓你此生唯一的弟子堕入魔道。”
“以我的資質,一旦入魔,絕無可解,血羅漢就是要看着家師親手毀掉我派衣缽傳人,斷了傳承。”
“不過家師到底不忍了結我的性命,無妄被屠後,家師為了壓制我體內的魔心……”一念原先一直淡淡的神情,此時終于露出一絲痛色,“家師最終,在我十一歲那年,耗盡功力而亡……”
此間密閉的船艙裏,原本只有一念清清淡淡的嗓音,忽然傳來一陣水花的聲響,原來是梁澄不知不覺間,竟然站起身來,将一念抱進懷裏。
他沒有說一句話,但是他的懷抱說明了一切。
一念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過去的事情,那個啰嗦的老頭,明明告訴他,他不會有事的,最終還是走了,留下一句“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一念,你莫讓為師,死不瞑目”,然後就躺在他身邊,慢慢地沒了呼吸。
練武之人,到了一定境界,不顯年紀,然而無渡卻須發盡白,臉皮皺得跟樹皮似的,難看得很,一點不見原先飄逸出塵的清俊模樣,讓一念嫌棄了很久,連死都不死得好看點。
若是無渡在世,恐怕會狠狠地扇他腦門一巴掌,“小小年紀,就好顏色,如何堪破世間諸相!”
他到現在還是好顏色啊,只是眼光更挑了,一念伸手,反手把抱住他的人緊緊摟進懷裏,将臉埋進這人被藥水浸潤的脖頸與鎖骨之間,深深地吸了口氣。
全是他所做藥物的淡香,好像他整個人,都打上了他一念的标記。
梁澄覺得脖子那兒有點兒癢,忍不住縮了下肩膀,一念這才回神,忽然将梁澄打橫抱起,往一邊鋪好毯子的貴妃椅上走上。
梁澄吞下嘴裏的驚呼,雙手順勢環住一念的脖子,上半身赤條條地縮在一念懷裏,猶豫問道:“師兄,不應泡了麽?”
“水都要涼,你要是着涼了,還不是我心疼?”一念的喉間發出一陣輕笑,梁澄的側臉枕在他的胸膛上,可以感到對方的胸膛随着笑聲微微震顫,将他的側臉,都給摩紅了。
一念一将他放到毯子上,梁澄就自己把自己裹了進去,只露出半個腦袋,聲音嗎悶悶道:“師兄,那後來呢?”
後來呢,一念眯眼,那是他才十一歲,魔心一時被壓制住,然後不久就被修漱心找到抓了回去,為了擺脫她的控制,也是為了不受魔心折磨,一念暗中修煉起九轉摩羅心訣,不久功力大漲,但是他并沒有顯露出來,韬光養晦,直到羽翼豐滿,才狠狠地回擊了修漱心,還把不世閣握在手裏。
無渡為他失了性命,一念不忍師父的傳承斷去,于是在世人面前,繼續做他的高僧。
要如何将他不世閣閣主的身份告訴梁澄,如此将來行事也能方便些,是個問題,一念一邊在心裏思考着,一邊笑道:“師弟,你先換好衣服,師兄再說不遲。”
梁澄渾身一僵,道:“師兄,你能先出去嗎?”
“……”他能說讓師兄給你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