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射雕】碧海潮生(五)
黃藥師收腳回來,便見王憐花‘哎呦’一聲一個翻身從那大佛岩上跌了下去。
周伯通從岩洞裏探出個腦袋,心中甚是着急,氣道:“黃老邪,我那賢弟傷還未好,你這是趁人之危,不算不算!”
黃藥師不願與周伯通講話,心中遷怒與他,擡手上來就是一招彈指神通将他手邊的碎石打爛,逼得他不得已又躲回了洞中,周伯通氣的直吹胡子,吼道:“哼,黃老邪你等着,等我的空明拳練成了,一定打得你鼻青臉腫,滿地找牙!”
“哼!”黃藥師冷笑,想必是心中的怒氣近十年了還未消去,若周伯通交出九陰真經上卷,叫他燒給阿衡了了心願,這一切都好商量,若是不交,就一輩子待在桃花島哪裏都別想去!
黃藥師不願看見周伯通,腳下輕動,只見夜中樹影微晃,他已跟着王憐花到了大佛岩下。
黃藥師知道王憐花這小子詭計多端,方才自己明明未曾踢到他,是他自己哎呦一聲翻身跌下去的,偏巧要在周伯通面前激怒他,好将這些賴到他身上,也不知目的為何。
若說王憐花是觊觎桃花島的東西,那黃藥師可真是冤枉他了,王憐花此次流落桃花島本是個意外,若是叫他選,縱使那刀山火海,他定然也是要與沈浪在一處的,雖然他嘴上從不這樣說。
跌落岩下的王憐花在快落地之時,靈巧的伸手攀住岩石旁的藤蔓,一個旋身,雙腳穩穩地立在地上,表情惬意,沒有一點受傷的樣子。
他剛站穩,黃藥師随後就跟來了。
王憐花理了理衣角,就站在幾步遠的地方看着黃藥師,黃藥師亦是打量着他,這二人都非等閑之輩,早已在這無聲的對視之間來來回回互相看了個通透。
王憐花功力顯然敵不過黃藥師的,別說他如今內力只剩三成,縱使他武力皆在,怕也絕非是黃藥師的對手。但王憐花此人最最擅長的就是猜人心思,他從周伯通只言片語之間就瞧出這黃藥師也是個高傲自負的人物,這樣的人如果要讓他喜歡其實很容易,世人稱他一句東邪,哪裏能用正常思維去恭維他,就偏要出口激他一番。
他瞧着黃藥師笑道:“黃兄人稱一聲東邪,個性離經叛道,最厭那傳統世俗,偏巧小弟也不是那死板之人,自來不将什麽世俗禮教放在眼裏,小弟前日落難飄落桃花島,今日一見黃兄天人之資甚是欣喜,不過實話實說,實無惡意。黃兄雅量,今日怎偏巧與小弟過不去。”
王憐花說這幾句話倒是極合黃藥師的胃口,但看年級,兩人相差至少一個輩分,這小子多次出口輕薄着實讓人厭煩,但想來此人恐怕自小品性如此,也不再介懷。但聽他在自己面前竟自稱一句小弟,黃藥師氣道:“好個渾小子,竟敢與我稱兄道弟,你當我也是那老頑童,跟你沒上沒下?”
聽黃藥師這樣說,想是他心裏殺意全無,王憐花嬉笑道:“稱兄道弟又如何,不過說來我王憐花邪名在外,也并非是那自诩的英雄好漢,莫非是黃兄若怕名聲受損,不敢與小弟結交嗎。”
“哼!好一口伶牙俐齒,小小年紀膽子倒不小。你想激我,難道我黃老邪還沒有容人之量,偏要與你個小娃娃糾纏不清嗎?”黃藥師甩袖冷聲道,卻在心想原來這小子叫王憐花,江湖上确實未從聽過此人事跡,莫非是他年級尚小,未在江湖上走動過。
“哈,我就知道黃兄你一定不舍的殺我,畢竟這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個像我一樣的妙人了。”王憐花欣喜,忍不住鼓掌又道,“不瞞黃兄說,這世上還沒有小弟不懂得事情,聽周兄講黃兄平生涉獵廣泛,無所不通,小弟不才,自小也是熟讀百家,文武兩途之外,天文地理,醫蔔星象,絲竹彈唱,琴棋書畫,飛鷹走狗,蹴鞠射覆,亦是無一不精,無一不妙。
“敢說一句只要是黃兄會的東西,小弟都會,黃兄不會的,小弟也會。黃兄獨自居住在這桃花島,難免無聊寂寞,就讓小弟留下陪黃兄一解寂寥豈不更好?”
黃藥師還從未見過如此不要臉把自己誇上天的人,但瞧他能輕而易舉破自己的桃花陣,想來也不全是信口雌黃。他喜歡聰明人,尤其還喜歡這般帶些狂邪性子的聰明後生,心中已對王憐花有了幾分好感,他笑道:“呵,口氣倒真不小,好,既然你如此自信,那就不妨在桃花島住上幾日,等你傷勢養好,你我再來比過,莫說到時我再趁人之危欺負你年幼。”
“不過有一個條件,不準再見周伯通,否則我打斷你的雙腿!”
黃藥師這話說的狠厲,絕非開開玩笑,他一旦發起火來最愛遷怒,讓王憐花倒吸了口涼氣。
王憐花摸摸鼻子,小聲念叨:“這黃老邪忒小氣,一口氣十年了還記得,幸虧我機智,否則可慘啦。”比別的他倒不怕,可要比武功可真是難辦,黃藥師一曲碧海潮生曲,卻叫王憐花着實頭痛,運功抵禦也不是不能,只是這曲子實在太過旖/旎,正成了這小色魔的克星了,定要想個法子給他其實破了才行。
黃藥師一記眼刀殺來,王憐花乖乖閉了嘴。
不該講話時,他絕不多說一個字。
恰就在這時,卻見亂石堆中,悄悄露出一個小腦袋,跑出一個小女孩兒,只見她身穿長裙白衫,頭上綁了根金帶,不是黃蓉還會是誰。
只聽她喊了聲爹爹,便撲入了黃藥師的懷抱。黃藥師心喜,将黃蓉抱在肩上,示意王憐花跟着他,往桃花島的住處走去。
黃蓉趴在黃藥師肩上,一直朝跟在身後的王憐花做鬼臉,模樣甚是可愛,王憐花被她逗笑了,擡起右臂,伸出五根手指在黃蓉眼前晃了晃,輕輕打了個響指,手裏忽然憑空多了一朵粉紅色的牡丹花,那牡丹花開的妖豔,煞是好看。
黃蓉不曾出過桃花島,北方也早已成了金人的地盤,她在島上也沒見過這盛開的紅牡丹,越看越覺得這花好看,甚是歡喜,王憐花有意讨她開心,手指輕動,又憑空變出一朵來,不過一會兒功夫,黃蓉懷中已經抱了滿滿一大捧紅牡丹,還連帶着許多各種各樣好玩的玩意兒,大多都是南方不多見的,讓黃蓉欣喜的開心了一路。
黃蓉今年才剛剛滿十歲,對島外的東西甚是好奇,黃藥師平時也給她講許多江湖上的故事,教她學她想學的所有東西,但桃花島上畢竟沒有過外人,除了黃藥師之外便是一些又聾又啞的啞仆,黃藥師平時除了教她功課之外就是自己練武吹簫思念故人,她還真的沒有一個玩伴。
那日黃蓉自己一個人無聊跑到桃林裏玩耍,竟見到桃樹上坐了一個外人,心中甚是驚喜又是好奇,怎奈還沒有上去打聲招呼就被王憐花扔的桃核打了腦袋,那力道雖然不重,但砸到年僅十歲的黃蓉額頭上的的确确痛的厲害,她以為遇到壞人,才将黃藥師喊來。
可後來額頭上的紅腫消了之後,黃蓉又想起來王憐花後來給她道歉,才想這人并不壞,她并不想傷人性命,難得桃花島又有外人來,傍晚時分,她本已經歇下,但是擔心那人會被她爹爹打死才偷偷跑來看看,聽見黃藥師說要讓他留在島上幾天,黃蓉因為終于有個玩伴心中非常開心。
黃蓉開心黃藥師自然也高興,于是對王憐花這種哄孩子玩的手段也不點破,任由他們鬧騰一路。
到了住處,黃藥師派人給王憐花安排了住處,又同他将那桃花陣中的五門奇術談論了一番,這才歇下。
高談闊論勝負暫且不談,武功內力高低也暫且不論,王憐花一手讨人歡心的本事才真是天下一絕。他在桃花島上住着幾日,無論黃藥師與他談古論今抑或是吟詩賦詞,醫蔔星象,絲竹彈唱,他皆能信手拈來,侃侃而談,小小年紀才能之廣,到真叫黃藥師暗暗欽佩。
黃蓉也愛找他玩兒,除了王憐花手裏有趣的玩意兒多之外,黃蓉最喜歡聽他講那些從來都沒聽說過的江湖俠客的故事。
王憐花驚堂木一拍,什麽采花大盜陸小鳳,殺人狂魔西門吹雪,妙語連珠,舌燦蓮花,一段段故事演繹的是跌宕起伏,好生精彩!
王憐花這個人正經起來真是讨人歡喜,但不正經起來也實在氣的人牙根癢癢,黃藥師還是習慣每日去馮衡的墳前吹簫,每日去給周伯通吹一曲碧海潮生。
說到這個,沒有沈浪在身邊慰藉,王憐花最受不了的就是每日聽黃藥師吹那旖/旎銷/魂的簫曲,偏巧黃藥師還非吹不可,王憐花與他賭氣,心想反正自己的內力也好的差不多了,是時候該離開桃花島去找找沈浪了,也不怕再得罪一次黃藥師。
這一日,王憐花拿出一本手稿,黃藥師順手抄過,他翻開一瞧,裏面寫的正是那碧海潮生曲的曲譜,有幾處還用紅砂标注改了幾個音調。
若論這銷魂的手段,癡情的黃藥師确是不如王憐花有經驗了。
黃藥師只當王憐花是與他挑釁,懶得搭理他,接着去吹他的碧海潮生曲。
王憐花心惱,若是聽了又得受一番煎熬,他瞧了瞧一旁玩的正歡的黃蓉,眼珠轉了一轉,忽然對着旁邊又吹曲兒的黃藥師眯了眯眼睛,笑道:“蓉兒,我教你唱首曲子,不懂得意思你就去讓你爹爹講講。”
黃蓉拍手叫好,王憐花順手給自己倒了杯水潤了潤嗓子,待黃藥師的碧海潮生曲又吹起來的時候,王憐花便就着他的曲調,打着拍子展喉唱道:
“挨着、靠着雲窗同坐,
偎着、抱着月枕雙歌,
聽着、數着、愁着、怕着早四更過。
四更過情未足,情未足夜如梭。
天哪,更閏一更兒妨甚麽!”
這本是元代蘆花道人做的一首元曲,詞中之意寫的正是一對癡情戀人夜間男女歡會,整夜纏綿熾熱,春宵苦短的心情。
王憐花偏巧就用它來喝黃藥師的碧海潮生曲,其中曲調旖/旎更甚,他唱的時候偏還夾雜着男女混音,嬌/喘憐惜,叫人聽來到真是要羞愧的面紅耳赤。
黃藥師的眉頭已經皺起來,王憐花又怕這元曲他根本沒聽過,因而得寸進尺又唱道:“酒力漸濃春思蕩,鴛鴦繡被翻紅浪~鴛鴦被裏翻紅浪吶,一樹梨花壓海棠!”光這一首,反反複複用了多種聲音唱了許多遍,就不信黃藥師聽不懂。
黃藥師被煩的忍無可忍,終于收了簫音,剛想罵王憐花一句,卻見黃蓉跑來抱住他的腿,滿臉希冀的問道:“爹爹、爹爹,憐花哥哥唱的真好聽,蓉兒想知道什麽叫鴛鴦被裏翻紅浪,一樹梨花壓海棠啊,是兩只鴛鴦在玩水,梨花和海棠花放在一起嗎,爹爹你告訴蓉兒吧,蓉兒想學。”
黃藥師臉色泛黑,卻偏又難以解釋,這一下倒真的難倒這位老鳏夫了,王憐花坐在一旁看熱鬧,咯咯笑的肚子痛,黃藥師拎着領子一把将他丢了出去,氣道:“滾滾滾,滾出桃花島,以後別讓我再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