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陸花】憐花寶鑒(七)
富貴山莊的四重小院裏,牡丹花開的依然嬌豔,濃郁的牡丹香氣環繞,好似人間仙境,美的讓人沉醉其中不願離去。
院外樓檐上隐約似乎有個影子一閃過,快的叫人以為是晨間風吹得的霧影。
小樓窗內,緋衣公子擡目遠望,一雙桃花眼如美玉熒光,他瞧着樓檐上那将白未白的天色,眼波流轉,對那忽閃而過的霧氣,好似沒有看見,又好像看得見,但他并未在意。
他舉了杯酒,離開窗前,在凳子上坐下。他将酒杯拿在手中晃了又晃,他低頭瞧着杯中酒水,但目光卻并未停留在杯中,他的思緒早已飄遠,飄到許久許久之前。
這些天發生的事情讓他想起了過去,過去的江湖,過去的熱血。
每個人都有過去,他是不是也有一段讓他永遠難以忘懷的過去,是不是也有一個讓他永遠難以忘懷的人。
“做好人總比做壞人要快樂的多,這句話是你說的,我一直沒忘。”似是想起心中所愛,他的眼神柔的醉人,瞧着杯中酒水好似瞧着故人的眼睛,自言自語,倒像是說給那人聽,“可是為何,我并未覺得快樂……”
當年求而不得,如今時過境遷,只剩一人,看到別人成雙成對時,他心中是不是總是難免傷感。
清晨的第一縷晨曦透過窗外灑進來,照在那酒杯上,泛起一片光,他的眼神忽然又變得冷厲,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修長手指夾着杯腳在指尖打轉,他勾唇輕笑卻是魅惑萬千:“陸小鳳若真能一個晚上都乖乖待在惜玉閣,那他便不是陸小鳳了,這背後偷聽之事,想必他經常做。”
他站起身,又給自己倒了杯酒,仰頭喝下,他的動作十分優雅,如同貴公子一般,端的是潇灑。
“還好不算太笨。”縱使陸小鳳和花滿樓識破了這一局又如何,下一步棋也早已在他心中了。
“這件事情真是越來越有趣了……”笑罷,他便抄起酒壺,大步邁出門外。
……
沈青衣在喝酒,一杯接着一杯,他似有愁緒萬千,只能借酒消愁。似有回憶像潮水一般湧現,叫人避無可避,唯有一醉忘憂,再不複醒。
司空摘星醒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一身酒腥的沈青衣,他渾身酒氣,醉眼唏噓,似是已經坐在司空摘星的床前喝了整整一晚上。司空摘星見到他卻是驚喜萬分,他回憶起昨晚的事情,只當将他打暈的人就是沈青衣無疑,摸摸後頸,司空摘星笑言:“青衣,你下次下手能不能輕點,怎的這一夜宿醉的人倒像是我,早晨起來渾身酸痛得厲害。”
窗外已然大亮,日頭正起,沈青衣面無表情的瞧着他,語氣中有幾分譏笑:“你醒的總歸還不算太晚。”
司空摘星伸了個懶腰,從床上下來,飛速打量了四周,房內窗戶大開,對面便是鬧市。沖着這路段,他一眼就瞧出了他們是身在“臨仙樓”最好的天字房內,就是他當初為赴三日之約請陸小鳳喝酒吃飯的地方。
沈青衣在當沈青衣的時候,一向就像溫潤如玉,沉穩內斂的謙謙君子,就連他喝酒買醉的時候也是一樣文質彬彬,但偏偏在這舉手投足間又皆是風雅。
司空摘星很奇怪自己為什麽睡了一覺就到臨仙樓來了,他心裏從來不會相信沈青衣會害他,他知道沈青衣是富貴山莊的管家,也許還和王琳琅有很親密的關系,但他還是想将一些自己搞不明白的事情問清楚。
“花滿樓呢?”他摸摸腦袋在沈青衣對面坐下,想起自己在富貴山莊看見了花滿樓。
“你放心,我叫他回去了,他本不該只帶一個武功平平的大夫亂闖富貴山莊的。”
知道花滿樓無礙,司空摘星瞧着沈青衣那略顯蒼白的臉色,問他:“那你呢?”
你為什麽會在富貴山莊當管家,富貴山莊究竟是個什麽地方。
“我知道你還有些事情想問。”沈青衣擡手捂着眼,似是又陷在回憶裏無法自拔,他道,“人在江湖,往往又很多事情身不由己,能像你們一樣活得潇灑的會有幾人。”
“那時我身負了上一輩的血海深仇,遭到仇家追殺,在海上造人圍困,身受重傷,內力全失,我被海浪卷落海岸,本是必死無疑,卻偏偏被王老莊主撞見撿回了一條命。我受傷太重,縱是王老莊主醫術了得,救我回來醫至痊愈也花了他好幾年的功夫。王老莊主對我恩重如山,猶如再生父母一般,為報答他的恩情,我就留在了他身邊,給他打理富貴山莊。
琳琅是王老莊主的唯一的女兒,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可謂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我自小對她便情根深種,我曾經試着向她表露過心意,可惜她自始至終對我只有兄長的感情。我心傷之下并不願放棄,總想着我定是那些地方做的不合她的心意,也許她還小不懂男女的感情,等我娶了她,她自然會明白我的心。可惜後來我漸漸發現,無論我有多麽優秀,我也能只是富貴山莊的一個小管家而已。”
沈青衣用手捂着眼睛,喉中哽咽,他眼神之中流露的痛苦連司空摘星都不忍心瞧下去,司空摘星已經猜到他接下來要說些什麽,可是他沒忍心打斷,愛而不得,此時此刻,他豈非也在承受着同樣的痛苦嗎。
沈青衣接着道:“前些日子我鼓起勇氣向王老莊主提親,被他罵了一通,他說我癡心妄想,說我忘恩負義,說他救我的性命、傳我武功、将我養大,我卻千方百計要誘騙他的女兒,妄想繼承富貴山莊的一切。可我哪裏想過這麽多,我只是喜歡琳琅,這難道錯了嗎。”
“喜歡一個人沒有錯。”司空摘星覺得自己的心像被人緊緊攥住,連呼吸都有些沉重,那種滋味非常難受。
沈青衣哪裏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卻也不管,接着說:“我求親被拒之後,心情低落,一直想法子證明自己有照顧琳琅的能力,卻沒想到恰在我渾渾噩噩一時大意的緊要關頭,将讓《憐花寶鑒》丢失了。《憐花寶鑒》是富貴山莊的鎮莊之寶,江湖上根本沒人知曉,莊主大怒,心中認定是我求親不成,便監守自盜,我死不承認,便用鞭子狠狠的打了我一頓,琳琅見我傷的嚴重,便苦苦哀求莊主為我擔保,莊主限我七日之內将《憐花寶鑒》尋回,這才作罷。”
“琳琅不相信是我,為了找出寶鑒的下落,便搬去了惜玉閣。那日我受了鞭刑,傷的嚴重,而後我才想起來你在寶鑒被偷得那日誤闖過富貴山莊。後聽你說,《憐花寶鑒》在富貴山莊的秘密已在江湖上流傳,我才覺得事情有詐,覺得可能有人會對富貴山莊不利。那晚我去惜玉閣找琳琅商量對策,也只是為了換藥,并未做什麽出格的事情,只是沒想到會突然撞見你。”
“我知道你對我的心意,可那時我的心很亂,不知道此事如何對你解釋,我擔心莊主安危,便又回了富貴山莊,只是沒想到你會跟來,司空摘星我知道寶鑒不是你偷得,你亂認作甚,若是叫莊主知曉,你便真的死無葬身之地了。”
沈青衣這番話,詐聽來似乎合情合理,可細細推算卻又不少可疑之處,也不知司空摘星有沒有疑問。無論如何,沈青衣已救了他多次,若想害他,早就下手了。司空摘星并不願意去懷疑沈青衣的目的。
他不願再多想沈青衣對王琳琅的深情,他将沈青衣手中的酒杯奪過來,一飲而盡,關切道:“你的傷害還沒好,別喝太多。”
沈青衣怔了一怔,瞧着他眼神複雜。司空摘星沒敢去瞧他的眼睛,只強迫自己轉移話題,又問:“其實有件事情我一直想弄明白,富貴山莊的王老莊主究竟是什麽來頭。”
這讓司空摘星想起一個人來,一個多年前江湖上曾經傳說過的奇人,他的故事并沒有多少人知曉,只是偶然有那麽一段時間,江湖上傳說過這樣一本武林秘籍存在,傳說著這書的人是一位無所不能、神秘莫測的千面奇人。
但這也只是傳說而已,他的故事根本沒有任何人知曉,就好似誰編了個故事,就那樣随意講出來,聽聽也就忘了一樣。
顯然沈青衣并不願多講王老莊主的事,講了這麽多他心中好受了些許,調整好情緒起身,他理了理衣襟,笑道:“司空摘星,多謝你聽我講了這麽多,這一晚上,我已經想通了,感情這種事總不能強求,既然琳琅對我無意,我終歸不能強求,我想去惜玉閣看看她,你可願意與我一同前去?”
這是沈青衣第一次主動約司空摘星,他當然不會拒絕!不管怎樣,他見到沈青衣的笑顏心中就莫名歡喜。
“正好,我帶你去認識一個有四條眉毛人,有他在,保證什麽麻煩都會解決!”
陸小鳳還在惜玉閣,司空摘星想将沈青衣引薦給陸小鳳認識,陸小鳳喜歡交朋友,沈青衣武功這麽好,陸小鳳一定也會喜歡他這個朋友。
七天時間并不長,但對陸小鳳來說也絕不算短,陸小鳳的本事他知道,若有他幫忙,尋回《憐花寶鑒》根本不是難事。
陸小鳳的名聲在江湖上可謂如雷貫耳,恰巧沈青衣早想結交。臨仙樓離惜玉閣并不遠,清晨街道上的人也不多,二人運起輕功,一前一後幾個起落,不過盞茶的功夫,便到了惜玉閣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