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深夜,他獨自一人走在寂靜的公園。
他的手裏拿着一罐開封的啤酒,走得有氣無力,幾乎跌坐在地。他的眼角瞟到空蕩蕩的長椅,嘆了口氣,放任自己坐在長椅上。
這樣的時間,忙碌一天的人已經回家休息了吧?他有點羨慕那些電視上的小員工,一身疲倦,臉上帶着滿足的笑容——因為劇本上寫着付出一定會有收獲。
可是事實遠非如此。
畢業後三年,他一直在一家小企業做着最底層的銷售工作。就算是最底層的銷售工作,也分級別。隸屬的菊池公司銷售部一共有八個課,其中八課最糟糕,聚集着各個部門淘汰的員工。
他不幸就在第八課,而且是一進入公司就被分到第八課,屬于從源頭上被否定的那種人。
他的胸中也曾經燃燒起火焰,帶來被灼燒般的疼痛。他被這種疼痛驅使,每天第一個到公司,最後一個離開,跑過的業務可以繞地球三圈,可是。。。
他又想起今天發生的事情。
他到一家超市推銷自己公司的産品。這家超市是他們公司的老主顧之一,例行寒暄後,正準備切入正題,他心裏以為這筆生意十拿九穩。可是。。。
一顆足球忽然砸到他頭上,他被砸得身子一歪,倒入身旁高高堆起的衛生紙金字塔中。那金字塔幾乎壘到天花板,本就搖搖欲墜,被他一撞,立刻像山洪暴發似的洩了一地。
為了做出金字塔的形狀,這些衛生紙中不少都是被拆開的,白色的紙面落地後便不能用了。
他眨着眼睛,顧不上腦後的疼痛,急着擠出幾句話緩解氣氛,随口說道:“這衛生紙也未免壘得太高了。。。”卻沒想到,話剛說完,站在他面前超市經理表情就有幾分僵硬。
原來最近超市經理着迷于什麽視覺營銷,這金字塔自然就是他精心設計的結果,本來想趁着這兩天打着促銷好好出一把風頭,卻不想被他給毀了,毀了也就算了,還敢出言抱怨。
看到經理的表情越來越不善,他內心暗暗叫糟,心想趕緊找些什麽話題轉移注意力,眼睛瞟到足球,立刻開口道:“怎麽有人在超市裏踢足球?這樣的事情。。。”
“這樣的事情怎麽了?”身後有人不悅地說道。
他回頭,看到一個裝扮華麗的女子領着個小男孩,狠狠瞪了他一眼。
超市經理立刻彎腰鞠躬道:“社長好。”
原來這就是超市的主人?
女人瞟了眼他狼狽的樣子,冷哼一聲,走了。
看看遠去的社長,再瞧瞧面色如霜的經理,他砸吧下嘴,自己站起來,心想,我還是走吧。
回到公司就聽說這家超市要打量減少訂貨量,以及投訴今天的推銷員。
他們八課的科長是個好人,笑呵呵地為他到了一杯茶,說:“佐伯,不用太在意,這種事常有的。。。”
是啊常有的。
他們八課就是廢物的合集。
他低下頭,暗暗心想,佐伯啊,再這樣下去,你離失業也不遠了。
實際上,因為08年以來的經濟危機,市場普遍蕭條,佐伯所工作的池菊公司已經決定在公司內小幅度裁員。沒人知道這個小幅度到底是什麽幅度,就像很少有人知道有關部門到底是什麽部門。但流言四起,人們都說廢物雲集的銷售部8課就是這次裁員的對象。
佐伯低下頭,用嘴角一抹苦笑掩飾內心的苦澀。
以為努力就會有結果。。。可是。。。
下班後,和課裏的人喝了幾杯,分開後覺得還是索然,便又買了罐啤酒拿在手裏。他拿着酒,也不喝,只是失魂落魄地在公園徘徊。
然後就回到了開頭。
佐伯獨身一人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夜深了,公園寂靜無聲,只有白色的路燈啪嗒啪嗒地閃爍,發着慘白的光。
初春的夜裏,萬物還未複蘇,夜裏自然聽不到蟲鳴。就像收音機按下停止鍵,所有的一切聲音都被抽離,眼前的一切身在其中,可是卻像面對一張油畫,沒有實感。
如果佐伯能分出一點心神,他就會發現這片寂靜多麽詭異。可惜,他還沉浸在累積了三年。。。不,是二十五年的失敗感中。
暮然,一絲火星劃過心頭,他大概是喝多了,居然有那個出格的念頭。
但他還是忍不住想,如果我是一個和現在完全相反的人呢?那個人行事果斷,頭腦精明,能力出衆,那樣,我的人生會不會如此失敗呢?大家望向我的視線會不會有點不同呢?我是不是就不會再拖八課的後腿呢?我會不會成為所有人的驕傲呢?我是不是。。。不會這樣失敗了?
一縷剛剛開放的櫻花墜落,恰巧落在他手心,他像觸電似的收回手,心中大痛。
他曾經信賴過一個人,那個人就是他世界的全部,宛若飄舞的櫻花,把他的一切撕裂散在風中。
那之後他再也沒有愛過人了。
如果自己可以更加。。。他找不出言辭,但他想,也許一切都會不一樣。
當當當。
時鐘忽然響起,敲了十二下才停止。
一日已盡,時鐘回到起點,新的故事才要開始。
時鐘的聲音仿佛敲擊在他心頭,同時敲擊在心頭的是遠處傳來的腳步聲,咔噠咔噠,踩着鐘點,一下不少,一下不多,正好十二下。
十二步不遠不近,卻恰好站在他面前,投下黑色的影子。那人輕笑一聲,說:“啤酒的味道不好嗎?從剛才開始就沒見你喝多少。”
他擡頭,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奇怪的男人。一個極其奇怪的男人。初春的氣溫說不上冷,可是那個人卻像身處寒冬一樣,穿着成套的黑色西服,外套黑色長披風,手上戴着皮質手套,頭戴黑色禮帽,竟是連一絲多餘的皮膚都不肯暴露。他唯一露出的只有一張臉,一張美麗得攝魂奪魄的臉。臉上架着眼鏡,眼睛藏在眼鏡之後神色莫辯。
佐伯克哉看了他一眼,低頭道:“不,酒很美味,只是我。。。”
他總是不習慣責怪別人,哪怕一罐買來的啤酒也不會責備,有問題第一時間道歉已經成了本能。
那怪人無視他窩囊的表現,用聲優般誇張的語調說:“難道是戀愛的煩惱嗎?不,像您這樣美好的人,應該不會有哪位願意放你離去吧。”
佐伯苦笑,說:“如果真是那樣。。。就好了。”
怪人又說:“難道是工作上的事嗎?像您這樣優秀的人,居然也會因為那些無聊的工作勞心勞力,實在是讓在下無法相信呢。”佐伯只能苦笑,說:“您就不要再拿我取笑了。我。。。只是個廢物罷了。”
怪人咦了一聲,說:“恕我直言,我可從沒見過像閣下這樣品格高尚,卻又實力超群的人。如此卓爾不凡的人,居然能不帶絲毫傲氣,和那些普通人混成一片,這樣的心胸氣度實在是是我折服。”
怪人不停地贊美佐伯,那美麗的語言飛出的速度比雪片還快。佐伯卻一點都不相信怪人的話,他很清楚自己是什麽樣的角色,別說人中之王,就連優秀兩個字都談不上。
不過看着怪人滔滔不絕,他反而生出一種羨慕的感覺。他自己總是笨口拙舌,要是能有怪人一般優秀的口才,今天的事情也不至于鬧到減少訂貨量的地步。
怪人的話音一頓,說:“那并不是您的錯呦~~”
佐伯內心一驚,心想,難道這人還能讀懂我心裏在想什麽?
怪人看到他驚詫的表情,微微一笑,說:“說來也是我唐突了,居然滔滔不絕地說了這麽久,作為賠禮,請你收下這件禮物吧。”
怪人張開手,放在他手心的是一個眼鏡,銀色金屬邊框泛着冷光。
佐伯搖頭道:“不,不,我的視力沒有任何問題。”
怪人想了想,硬把眼鏡塞到佐伯手裏,說:“這可不是用來改善視力的平凡貨色,如果打比方的話,這個是傳奇級別的寶物。相當于幸運物。”
佐伯握着眼鏡,喃喃道:“幸運物?”
怪人說:“是的。來吧,請,從您帶上的瞬間,您的人生将會産生巨大的變化。”
像被蠱惑般,佐伯緩緩帶上眼鏡。
心裏一個聲音嘆息道,他居然已經淪落到相信這種愚蠢的故事。
但是,他絕對不承認,他心裏有一部分認為,反正人生已經糟糕得不能再糟糕了,那麽。。。接下來無論怎麽樣都無所謂吧。
他已經無法更加不幸了。
想到這,大腦忽然一陣暈眩他擡頭,只見黑衣怪人露出一抹詭異的笑。
“那可不一定呦~~不過,請好好享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