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峰回
怎麽會?怎麽會在六月初一發了紅斑?
五月初臨, 她就提心吊膽了好些天,讓人每日檢查東暖閣,以防混進了什麽不幹淨的東西。永琮安然地度過了五月, 皇後總算了卻一樁心事,還讓富察老夫人替她上山進香, 拜謝漫天神佛。
難道人永遠也争不過命運?
她心裏一陣陣的發冷,不,不會的。重來一回,她的永琏渡過了劫難, 沒道理永琮不行!
于嬷嬷驚慌地扶住她的手臂,“娘娘!”
太後也要暈了過去。她緊緊抓着桂嬷嬷的手,不斷地念叨:“哀家得去看永琮……哀家的乖孫……”
壽康宮眨眼變得冷冷清清, 其餘的嫔妃你看我, 我看你,都肅穆着臉,掩住心底的驚濤駭浪,一前一後回了住處。
七阿哥是不是不好了?
按梁雙喜的說法,滿身紅斑, 不就是……出痘?
這個時候,她們誰也不敢開口, 朝長春宮望了一望,接着默默地上了各自的轎辇。
唯有愉嫔死寂的雙眼漸漸明亮起來……
永琮難受極了。
墨書姐姐一直握住他的手,不讓他撓癢癢的地方,永琮只得翻來覆去地蹭着被褥緩解瘙癢。他知曉墨書是為了他好, 故而沒有掙紮,只是可憐巴巴地望着她,不斷地叫着:“癢……”
墨書心都要碎了。她看着七阿哥一步步長大, 早就把他看做自己的孩子一般!雖說這樣想是大不敬,但墨書卻是把他看做了自個的寄托。
七阿哥是她見過的最可愛的孩子,不哭不鬧,照料省心極了,平日裏奶聲奶氣地叫“墨書姐姐”,讓人想把心掏出來給他。
她眼眶通紅,不住地念叨:“阿哥爺再等等,皇上和娘娘很快就來了……”
話語剛落,乾隆面色黑沉,一馬當先地跨進暖閣,身後跟了一連串太醫,李院正也在其中。乾隆一掀衣袍坐在永琮身旁,掀開永琮的小衣看了看,紅色的小斑點已經大了起來,依稀可見膿包。
乾隆深吸了一口氣,掩蓋住焦急,随即摸了摸兒子的小胖臉,拭去他眼角的淚痕,“永琮不哭,皇阿瑪來了。”
永琮睜大眼睛望着乾隆,扁了扁嘴,又哭了起來。人在脆弱的時候就想有個依靠,他從未覺得皇阿瑪如此高大偉岸,全身都在放着光芒……
親爹來了,永琮他心裏的委屈就加倍放大,皺着包子臉哭:“皇阿瑪,永琮好癢……”
乾隆給他哭得心都碎了,眼眶跟着發紅,抿唇道:“永琮乖,再忍忍,皇阿瑪叫了太醫過來,開一劑藥方,永琮很快就會好的。”
扭過頭厲聲道:“還不快給七阿哥診治?!”
太醫們心中都是一凜,估量了一番,下意識地想到了天花。雖說天花已有根治之法,可七阿哥還小,難道直接接種牛痘麽?
他們不敢保證種痘一定能成功啊!
李院正最具權威,他先上前檢查了一番永琮的身軀,叫他張嘴,還把了脈,終于,緩緩地松了口氣。
這症狀初期與天花相似,但不像天花。
他朝乾隆微微點頭,乾隆緊握的手猛地一舒,啞聲道:“……接着看看。”
李院正站到了一邊,羅太醫上前把脈,接着是步太醫,牛太醫……全部過了一輪,太醫們聚集在了一處,低聲議論了起來。
很快,就由李院正拱手上前:“皇上容禀,臣等皆能确認,七阿哥并未見喜……”
疾步行來的皇後和太後恰好聽聞了這句話。
“見喜”就是天花。太後大喘了一口氣,念了句“阿彌陀佛”,不是天花就好,不是天花就好!
皇後緊繃的神經驟然松了下去,癱軟在了于嬷嬷的懷裏。她緩緩吐出一口氣,積蓄在眼底的淚水終究沒有落下,用帕子擦了擦臉,顫聲問:“那是什麽緣故?”
……
不是天花?!
永琮哭着叫了“額娘”“皇瑪嬷”之後,震驚地張大了嘴。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以為自己就要死了,故而迫切地想要見到阿瑪和額娘他們。
太醫的診治應不會出錯,永琮忽然臉紅了起來,想捂住自己的眼睛。
既然不是天花,身軀格外瘙癢,還有紅色的斑點,這不就是水痘嗎?
果然如他所想,李院正捋了捋胡子,“微臣以為,七阿哥得的是水痘。只需好好看護……不出半月,自會痊愈。”
在古代,天花是人人聞之色變的絕症,水痘卻是分外常見,也不會致死。水痘來的快,去的也快,只需熬上十日左右自然會消去,只要不撓破水痘,亦不會留下疤痕。
李院正的話一出,暖閣裏的溫度都上升了些許。
墨書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神色好轉了許多,但一想到七阿哥渾身發癢,她忍不住開口詢問:“若是阿哥受不住癢……”
也是,七阿哥才兩歲的年紀。
皇後的心又重新提了起來。她八歲的時候也得過水痘,自能體會到那種癢意,還是富察老夫人綁了她的手,不讓她胡亂去撓,以防破了相。永琮的身子上已經有了斑點,很快就會蔓延到臉上,才兩歲的孩子,怎麽忍得住全身瘙癢?
永琮還是要受那麽大的罪!
皇後越想越是心疼。
乾隆也不逞多讓,心疼地看了眼永琮,沉聲問李院正有沒有解決的方法。
李院正沉吟道:“七阿哥還小,無法用冰,微臣最多抓些藥來給阿哥降降溫,至于瘙癢,卻是沒有根治之法。還請萬歲爺和娘娘注意一些,千萬別讓阿哥抓破了水痘……”
三兩個太醫商量着抓配藥方,永琮睜着水潤的大眼睛,開始不好意思起來。身上還是若有若無的癢意,在尴尬的映襯下,也不怎麽凸顯了。
剛剛他竟當着這麽多人的面號啕大哭,真是丢人!
不過水痘罷了,老天爺可能是故意要吓一吓他。水痘初期的症狀,和天花很是相似哇。
永琮越想越是臉紅,都要冒煙了,全身像個煮熟的蝦子一般。
皇後見他小臉通紅,以為是發熱帶來的紅暈,心裏一抽一抽的疼。她緊緊攏住永琮的小手,柔聲道:“額娘在呢。永琮不哭。”
“額娘,我沒有哭。”永琮奶聲奶氣地回,又想到剛剛羞恥流淚的一幕,恨不得倒帶重來。
太丢人了。妥妥的黑歷史!
哎,誰叫得水痘的時間那麽湊巧,恰好在他前世的生死關頭啊。不怪他想太多……
乾隆見皇後發釵都歪了,向來梳得齊整的頭發散落,伸手握住了她冰涼的手背。皇後勉強朝他一笑,轉頭繼續安撫胖兒子:“永琮最是勇敢了。聽額娘的話,忍住不要抓撓,好不好?”
“好。”永琮軟軟地回答。
既然知道是水痘,他就要忍住癢意,不能去想了。過幾個時辰,臉上就可能發起膿包,如果去撓,嘶……
他就要成為乾隆朝第一個破相的阿哥啦!
想象的未來太過可怕,永琮一個哆嗦,心裏瘋狂搖頭。
他方才哭得累了,不一會兒疲憊襲來,連癢意都被蓋了過去,很快就閉上眼,打起了小呼嚕。
聽着永琮的呼吸漸漸綿長,太後抹了抹眼角,對桂嬷嬷道:“去把哀家藏在庫房的冰蠶絲織被拿來……”
太醫說了,水痘要發個三四輪,十來天才會痊愈。這種癢意只能靠熬,太後怎麽舍得?那冰蠶做成的錦被冰冰涼涼的,或許對遏制瘙癢有着奇效。
桂嬷嬷低低地應了是。這冰蠶被還是太後冊封熹貴妃的時候,先帝唯一賜下的一匹,她向來珍藏着,舍不得用。她看了看睡得香甜的永琮,心裏更難受了。
作孽,哪個殺千刀的害了七阿哥?
七阿哥不會無緣無故得了水痘。
那是傳染性的疾病,如同天花一般,必定要有來源。永琮不曉得這點,以為是自身抵抗力弱的緣故,但太醫們讨論過後,還是上報了乾隆。
七阿哥身體健康,比其他兩歲的孩子不知強過了多少,故而要染上水痘,前提是面見過另一個人,或接觸了什麽腌臜的物件……
剛下大朝會,乾隆第一時間就下令封了長春宮,讓人一寸寸地搜查,于嬷嬷也召集了所有宮人,讓太醫一個個地查驗。
宮女和太監都聚集在一處,很快就查驗完畢,并未有得了水痘的人。
那麽只能是攜帶的物件了。
墨書記性好,她回憶着這幾日來往東暖閣的宮人,包括奶娘,于嬷嬷着人都記錄了下來,成了薄薄的一張紙。
“這些人的屋裏,着重搜查。”于嬷嬷橫眉冷目地道。
七阿哥自五月初就一直待在長春宮,這一個月來,連太後的壽康宮都沒有去過。只能是長春宮內部出了岔子!
一想到這個,于嬷嬷就火急火燎地憤怒,還有止不住的心寒。
長春宮當差的人她都親自把過關,有異心的都被打發的遠遠的。于嬷嬷覺得長春宮與鐵桶也差不離了,如今卻出了那麽大的纰漏!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七阿哥竟出了水痘……
于嬷嬷想起太子殿下同她說的話——
“永琮還小,又是嫡子,嬷嬷要提醒額娘時刻照料,密切注意着他的吃食,衣物還有被褥,莫要給人害了去。”
她自責極了。
于嬷嬷自富察皇後出嫁的時候就跟身邊,歷經二十來年風風雨雨,早就練成了一副本事。她肅然着面色,往深裏想去,下手的人應是料錯了病症,把水痘認成了天花。
這兩者的前期征兆相似,幾乎沒什麽分別。
若不是七阿哥福氣大……
于嬷嬷深吸一口氣,不敢再想。
片刻後。
侍衛把一個做工粗糙的香囊遞給了羅太醫,羅太醫低頭嗅了一嗅,随即拆開往裏一瞧。香囊裏滿是風幹的各類花瓣,還有一片泛黃的麻布。
羅太醫皺起了眉,小心翼翼地拾起麻布,展開一看,上面有幹涸的一小片水漬。
“水痘膿液……就是它了。”羅太醫把麻布遞給李院正,李院正也不嫌腌臜,聞了一聞,這般肯定道。
真相大白。
“不……”一個宮女白了臉,搖搖欲墜了起來。
“是你?!”
墨書不可置信的聲音響了起來,于嬷嬷轉頭看去,一點一點睜大了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