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顧雪沉把幾張照片删掉, 手機扔回給喬禦,一句話也沒說,繼續俯下身,按着實驗機器人的頭和肩膀調整頸部角度數據。
喬禦起初真的以為沒事, 但等目光落在顧雪沉的手上, 看見上面道道隆起的青色筋絡, 就知道八成要完了。
他剛想試探着轉移話題,就悚然看見機器人的腦袋和身體眨眼間分離, 正在調試的脆弱頸部被生生折斷, 頭部失去連通,灰突突沒了光芒,變成一團廢料,滾在地上。
顧雪沉安靜垂着頭, 冷白秀致的手上還提着一點機械碎片, 他毫不可惜地扔開, 像個殘酷狠戾的摧毀者。
喬禦心驚肉跳。
深藍科技上下,甚至包括機器人在內都叫顧總大魔王,從來也不是開玩笑或戲稱。
他平常寂靜內斂, 很少帶出私人情緒, 但每每流露都讓人膽寒, 直接銷毀在他手裏的不合格樣品更是不計其數。
顧雪沉低聲說:“訂最快去海城的機票。”
喬禦一驚,現在六點多了,飛過去怎麽也要九點以後,他本能地提醒:“顧總,要不還是明早過去,今天太晚了,我擔心你身體吃不消, 航班也可能沒……”
“沒有航班?”顧雪沉轉過頭,一雙眼睛黑到懾人,“好,我開車過去。”
喬禦聽他這麽說,哪還敢耽擱,急忙聯系機票。
許肆月還在攝影棚裏,又配合團隊忙了一陣後續工作,等到拍攝全部結束已經七點多,她很少長時間受這種約束,腰酸背疼地皺着眉,想念顧雪沉的懷抱。
跟衆人分散開,她終于拿到手機,迫不及待摁亮屏幕,發現顧雪沉居然破天荒地給她打了兩個電話。
許肆月這兩天緊巴巴的心裏終于嘗到一絲甜,某人想起她了吧!她走了一天一夜,讓他面都見不着,總算知道着急找她了吧!
她也不忍心用這種方式,但實在拿顧雪沉沒辦法了。
自從那天早上離開酒店以後,她就沒能近過顧雪沉的身。
以前他也躲着她,冷言冷語,抗拒嘲諷,她都可以接受,但這次相擁而眠的一晚,不僅沒拉近一點距離,他反而把自己困進更硬的堅冰裏,好像碰到了什麽底線似的。
她剛摸到他的心,親身體會過熱烈溫存,轉眼就掉了冷庫,她自己難受不說,更怕顧雪沉是默默鑽了什麽牛角尖兒。
就算她要疼他,也總得碰得到摸得着才能疼吧,不然只能單方面柏拉圖了,她也是被顧小別扭逼得無奈,才明知他會着急難過,也狠狠心直接來了海城,吓他一次。
她的目标很簡單,就是想引導顧雪沉明白,怎麽熱吵都可以,但不許冷落,否則這麽僵持下去,他心傷什麽時候才能好,她要等幾年才能擁有真正的顧小甜甜。
許肆月給顧雪沉撥回去,結果卻顯示對方已關機,她看看時間,又撥了044的內線,也無人接聽。
她想再打喬禦的電話時,手腕忽然被人一握,與人皮膚接觸的不适感瞬間爬滿全身。
許肆月反射性躲開,扭頭看到沈明野那張漂亮的臉,他手中捏着個長方盒子,殷勤遞向她:“姐姐,我花了好多時間給你挑的重逢禮物,不能不收,你要是不收,我就天天大排場的繼續送,送到你點頭為止。”
他的無賴模樣漸漸與小時候的軟萌嬌氣重疊,許肆月怕麻煩,也就沒跟他客氣,冷笑着接過來,用盒子在他頭上一敲:“事先說好,沒回禮,你也別惹我,姐姐心情不好。”
沈明野摸摸被她打過的地方,彎眸一笑:“姐姐打我我也開心。”
他趁她不防備,從背後纏上來,把下巴親密無間地墊在她頭頂上,招呼助理:“快給我跟姐姐拍張照,她還拿着我送的禮物。”
助理是個人精,早有準備,咔咔幾聲拍完,還笑盈盈鞠了個躬,感謝她配合,讓許肆月想發脾氣都不好開口。
許肆月扯過沈明野,把他推遠:“你多大了,還當小時候胡鬧呢?誰讓你對姐姐動手動腳的?”
沈明野被攆走後,許肆月低頭看了看禮盒,心裏有些軟軟的騷動。
她還沒正經送過顧雪沉什麽禮物。
以前在一起的時候,他過得清貧節省,卻總會買各種東西送她,在他能力範圍內給她最好的。
這次把顧雪沉留在明城,他肯定咽了不少委屈,她想買件禮物,說不定他哪天就忍不住過來找她了,也好哄他高興一點。
韓桃交代完後續工作,熱情朝她招手:“肆月,今晚你沒其他安排的話,我請你吃飯,順便逛逛海城。”
許肆月一笑:“正好想麻煩你告訴我,海城最貴的商場在哪。”
她雖說窮吧,但還有當初想拍畫卻沒用上的小金庫,始終舍不得動,不過要給顧雪沉花錢的話,她願意奢侈一次,低價的貼身衣飾,實在配不上她老公。
晚上時間寶貴,韓桃先安排了一餐日料,轉頭就陪許肆月去海城頂奢KEI,進了商場,韓桃看見她對珠寶小裙子視而不見,注意力都在男裝上,好奇問:“是送顧總,還是送沈明野的回禮?拍攝結束的時候,我見他給你禮盒來着。”
許肆月掃了一圈手表,被價簽刺得快眼瞎,但表面上繃得淡定自如:“當然是送老公的,沈明野就是個不懂事的弟弟,我收下他的東西只是防止他不依不饒,等他不折騰了就還給他。”
韓桃欲言又止。
她瞧着倒沒那麽簡單,沈明野出道三年,性格挺難搞的,自家條件又好,對誰都吊兒郎當,這還是第一次明目張膽地示好一個人,顯然對許肆月感情不淺,不過肆月這邊……
韓桃不禁淺笑:“放心,我會以節目組負責人的身份适當提醒沈明野,讓他在錄制過程裏收斂一點,盡量避免和你肢體接觸。”
許肆月略顯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韓桃輕聲說:“他抓你手腕一下,你馬上就甩開了,反應很大,但是那天顧總一直牽着你,你都很樂在其中,女人的感情其實很難藏,喜歡誰不喜歡誰,身體就替你回答了,我既然請你來錄節目,當然不會讓你不自在。”
幾句話讓許肆月心頭一跳。
她垂眸看看自己的手,的确……過去亂七八糟撩過那麽多小男生,她碰都不會碰一下,唯獨面對顧雪沉,就像不受控制一樣,肆意牽他抱他,如果他允許,還指不定要上下其手。
喜歡嗎?
許肆月咬了咬唇。
如果對一個男人,心疼他在意他,垂涎他的美色,期待和他親密接觸,被他冷落會難過,分別之後又會想,甚至為了哄他,動用自己所剩不多的錢來買高價禮物。
如果這樣是喜歡的話。
那她現在……當然喜歡顧雪沉。
許肆月耳朵微紅,強迫自己別細想,掂量着卡裏的餘額,放棄手表,把目标轉向腰帶。
韓桃點頭:“腰帶适合,寓意也好。”
許肆月倒沒想什麽寓意,眼前跳出酒店那晚,她一點點抽出顧雪沉的腰帶,解開他長褲拉鏈的畫面,如果能親手幫他換上新的,那也是極好不過。
她掩飾地咳了兩聲,選出一條簡潔黑色銀扣的,在櫃姐包裝之前,寫了張卡片放進盒子裏。
晚上九點,飛機在海城機場落地,深藍科技在海城的分部自有人備好了車來接,顧雪沉不需要司機,沉默坐進駕駛座,雙手緊握方向盤,手指硌到麻木。
跟喬禦聯系的那個《裁剪人生》現場工作人員,已經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把聯系對象換到了他的微信上。
此時此刻,扔在一邊的手機屏幕亮着,對話框裏仍在持續往外跳着照片。
肆月手裏拿着沈明野送的禮物,沈明野仗着身高,親熱把下巴墊在她頭上,現場那麽多人,他喊人拍照,恨不得所有人看見,他跟肆月的感情有多好。
顧雪沉一動不動地盯着照片上的許肆月。
重逢那天,她親口對他說,她剛交了一個男朋友,是膚白貌美的年輕弟弟,感情火熱,不舍得分開。
這麽長時間,他都把那句話碾進心底,碰也不敢碰一下,稍一想起就是火炙油烹,現在她卻來提醒他,她真的會親近別人。
抱他吻他又怎麽樣,不過是她一時興起而已,從前是,現在也是。
對話框裏又跳出一行文字:“喬助理,我聽到太太好像說了回禮什麽的,然後韓桃姐就陪她去逛商場了,還專門挑了最貴的KEI。”
許肆月在KEI逛到九點半,中途韓桃被節目組緊急叫走,留了車給她,她回酒店也無聊,幹脆多磨蹭了一會兒,出商場的時候,忍無可忍給顧雪沉又打了一次電話。
這次終于不是關機,但聽筒裏剛響了兩聲,一輛銀色跑車就朝她沖過來,準确停在她身邊,平穩降下車窗。
這個時間段的KEI外面人流不多,街道寬闊安靜,所以玻璃後面露出來的那張臉格外嚣張:“姐姐,你逛街怎麽不叫我陪。”
許肆月好起來的心情瞬間打折:“沈明野,影帝的日常這麽閑嗎?”
沈明野拉下墨鏡,朝她無辜甜笑:“當然不是,別人重金請不起我,但只要姐姐在的地方,我可以随時報道。”
他眼中漸漸溢出傷感:“……對不起,從你走之後,我就不怎麽跟家裏聯系了,也不知道許家的情況,連你回國都是從山裏拍戲出來才聽說的,要不然我早就來找你了。”
許肆月一點也不想聽見這些,但被他幹擾,一時也忘記了手機上撥出的那通電話,已經在半分鐘前接通。
沈明野從窗口伸出手:“姐姐,你先上車吧,我送你回去——”
他試圖拉許肆月時,忽然看到她手中提着的袋子,眸子猛一亮:“這是什麽!你……你還說不會回禮!其實晚上出來是專門給我買禮物的吧!”
沈明野笑得熱烈,傾身去握她小臂,想把袋子拿過來細看。
許肆月被他的自戀氣到說不出話,擡手要躲,後方卻驟然響起車輪重重碾過地面的粗暴噪音,緊接着戛然停下,車門被推開,下一秒“砰”的關上,沉悶的一聲,在許肆月聽來莫名的震耳欲聾。
她身上不由自主僵住,陌生的城市,偌大廣場,無限延伸的街道,但有一縷視線像讓所有東西消失,頃刻把她拽入火海。
許肆月心跳劇烈,不能相信地轉過頭,根本來不及看清男人的臉,手腕就被他狠狠箍住,整個人随之被他拽到身後。
沈明野臉色微微變了,摘下眼鏡看着意外出現的顧雪沉,卻沒有擅自下車。
他知道這是誰。
“我……知道你,結婚了又怎麽樣,就能當街限制她的自由?我跟肆月青梅竹馬十幾年的感情,她不過是給弟弟買個禮物而已,你有必要幹涉嗎?”
夜風獵獵吹過,讓窗口大開的沈明野渾身一冷,不由自主停下,看向男人的臉。
他以前見過顧雪沉,但從沒親身體驗過他一個目光落下來,就能讓人血液冰冷。
沈明野跟他對視的一刻,腦中空白了剎那,竟絲毫不懷疑,眼前古典雅致的男人可以伸手扭斷他的喉嚨,無論他身份如何,氣焰多高,顧雪沉都能把他挫骨揚灰。
顧雪沉聲音很低,只說了一個字:“滾。”
前後不過十來秒的功夫,許肆月從震驚裏醒過神,火氣一瞬飙高,兩步逼到車邊,手臂一伸,随便給沈明野指個方向:“現在消失,行嗎?你也知道我已婚,老公都來了,你還在這兒是要幹涉夫妻間的私事?!”
沈明野眯了眯眼,而後委屈地抿唇,淚溢眼眶,小聲說了句“姐姐對不起”,選擇把車開走。
許肆月有一瞬的自責,懷疑是不是話說太重了,她扭頭對上顧雪沉的眼睛,心一抽,幾乎沒法呼吸,再也顧不上管別人。
他像整夜沒睡過,眸底堆着血絲,睫毛在克制不住地顫抖,極力想擋住深處那些盤結的痛苦和酸澀。
盡可能裝作是動怒,實際卻因為她對沈明野閃過的一絲絲愧意,就嫉妒得潰不成軍。
許肆月一時不知道怎麽解釋,她急得先把禮物袋拎起來:“雪沉,這個是——”
顧雪沉不說話,把袋子搶下來,回身走到路邊的垃圾箱扔進去,腳步不停,沒有目的地機械往前走。
許肆月怔怔看着他的背影,稍一設想他現在的心情,胸口就疼得難忍。
他在家裏很想她吧,想了又忍着不來,結果是誰告訴他沈明野的存在了?他醋成什麽程度,才會連夜趕過來,卻又撞見沈明野要拽她上車,拿她的禮物。
許肆月眼圈發紅,吸了吸鼻子,迎着風朝顧雪沉跑過去,在街邊抓住他衣擺,從身後摟住他的腰。
“你能不能聽人把話說完啊,”她抱着他不讓他動,略帶哽咽地說,“是不是誰跟你打小報告了?說我跟沈明野親近對嗎?我今天之前根本都不記得他是誰,見面也沒打算多接觸,拍照那些動作也都是他強行的,下次我肯定注意!”
她用力勒着他:“還有那個禮物,你搞清楚,根本不是要給沈明野的,是我專門給你挑的好嗎!”
懷抱裏的男人緊繃得讓人心疼。
許肆月趕忙換到他前面,擡起手揉了揉他冷透的臉:“雪沉,你來海城找我,是吃醋了嗎?”
許久後,顧雪沉扯開她的手,嗓子沙得聽不清:“碰巧撞見而已,我過來有公事。”
許肆月不信,但也沒拆穿,笑盈盈看他,抹了一下他眼角隐約的潮氣。
顧雪沉像被看破秘密,立刻蹙眉掩飾,抓住她肩膀往回走,到了車邊把她推進去,硬聲說:“住哪,我把你送到,還有正事要辦。”
許肆月一路喋喋不休,在副駕駛吵鬧。
“這麽晚有什麽正事?對方男的女的?是不是對你居心不良?”
“顧雪沉你是已婚男人,希望你時刻擺正自己的身份。”
“我告訴你,你要是敢在外面亂來,我可——”
顧雪沉暗啞說:“到了,下車。”
許肆月看了眼近在咫尺的酒店,沒糾纏,特別配合地下去,卻沒有上樓,等顧雪沉的車影開出半條街後,她馬上攔了輛出租車跟上。
司機緊張問:“姑娘,咱們這是要去哪?”
許肆月嗓子幹澀,說出自己的猜測:“……KEI。”
她跟他剛離開的地方。
顧雪沉一路加速,疾奔向KEI外面的廣場,晚上十點多了,商場關閉,路上徹底沒了行人,只有孤獨的路燈在亮。
那個垃圾箱還在那裏,但不遠處已經有每夜整收垃圾的大車在緩緩逼近。
顧雪沉把車停下,匆忙趕到箱邊,蓋子上有些奶茶的污跡,他不在乎,直接掀開,冷白色的俊雅雙手和幹淨袖口,都被沾上本該與他無關的髒污。
那個袋子還躺在裏面,他緊抿的唇角露出一點笑,把它珍惜地拿出來,用手心抹掉上面的塵土。
城市的夜空沒有月光,只有燈火寂寞地閃爍。
顧雪沉站在一盞暖黃的路燈下,脫掉西裝,小心翼翼把手擦幹淨,才緩慢抽出裏面的盒子。
他屏住呼吸,萬般不舍地掀開,露出卷放整齊的腰帶。
顧雪沉黑眸裏流出細碎的光,在看到還有卡片時,又不禁僵住。
萬一肆月是騙他的……
萬一這根本不是屬于他的禮物。
顧雪沉盯着卡片很久,還是忍不住心底的撕扯,他做好了墜入谷底的準備,終于把卡片輕輕掀開,燈光很軟,清楚照亮上面的字。
“雪沉,如果腰帶真的能綁住一個人,那我想把你綁在身邊,一輩子。”
空曠的城市,夜晚無人的長街。
總是清冷無欲的男人手捧盒子,面對着一行愛人的親筆,唇角彎起笑容,無聲無息地紅了眼眶。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8-24 01:51:32~2020-08-25 02:28:3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饅頭喵 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babygirl0228 2個;西黎、沉怡酥、uoyaijoayDGLnegGMO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二維世界是個圓 45瓶;Freya 38瓶;堕落街桑頭牌 12瓶;JOJOJOJOOOXX 10瓶;恩澤是我的大寶貝、橘子加冰氣泡水 5瓶;煜大大 3瓶;姜惠元我寶寶、緣分的天空、小島、45776415、潇媚兒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