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外公的葬禮
臺風天, 大雨。
同在郊區,離療養院不算遠的一家殡儀館。
鄭小芹呆坐在租用的靈堂外。
唐國海至今沒有出現。
唐國海公司和社交圈那群精明朋友有一部分陸續前來,簡單吊唁,不冷不熱。鄭小芹心裏十分清楚, 這些人是想着萬一她和唐國海感情又好起來, 如果今天不給面子,怕以後見面過于尴尬, 而萬一她和唐國海就這麽掰了, 也沒損失。所以這些人精才願意來露個面。并不是看在她鄭小芹的面子——如果她已經徹底失去唐夫人的身份,這些人連面都不會露。
而鄭小芹自己的親友圈,鄭小芹父女都不是好相與的人, 鄭小芹母親的親戚多在外地, 鄭小芹父女向來是不願意搭理的,現在已經沒有了來往。鄭父那邊倒是有零星幾個還往來的親戚, 只是沒什麽份量,來與不來,在鄭小芹眼裏也最多是個鑲邊。其他的塑料情誼, 那些人要是合家圓滿地出現, 簡直是眼中釘肉中刺,只會讓鄭小芹更加感到顏面盡失。所幸就借着“白事不告”的俗規,沒有廣而告之,甚至一反常态, 連朋友圈都沒發。
因而, 靈堂并不熱鬧。
遠遠不能滿足鄭小芹自以為的闊太面子。
但這并不是鄭小芹發愣的唯一原因, 另一半的原因是在于,從昨夜接到通知,冷靜叫車喊醒她一同趕去, 到如今照應賓客、與殡儀館工作人員交接,大部分事情,都是唐晉做的。
她本以為,晉晉這麽心軟的小孩,外公走了,一定會哭得不知道怎麽辦。
日日相對,朝夕相處,她卻感覺,唐晉像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悄悄成長了很多,讓她好不驚愕。
她默不作聲地看着,扮演一位傷心欲絕的女兒。
此時唐晉正在送客,那位是唐國海的得力助理,想必是得了唐國海的授意來的,算是纡尊降貴地做個态度,唐晉不卑不亢,面無笑容,禮儀周全,簡直像是個大人了。
她望着兒子高挑的背影,恍然只覺得人生如夢。
然後她手機響起提示,唐國海發了為岳父吊唁朋友圈,配的照片顯然是得力助理剛剛發過去的。一瞬間就有好多人給他點贊,評論裏不乏贊頌唐總這個女婿真是重感情的。
鄭小芹微微低頭,隐去嘲諷的笑容,但很快也發了一條傷心欲絕的朋友圈。
因為既然唐國海給了這個面子,後面來吊唁的賓客肯定不少,她那些塑料交情的朋友來了,也只有羨慕的份,所以現在,她可以放心廣而告之了。
她擡起頭,發現來了新賓客。
那人身影高大,撐了柄黑傘,唐晉本來送客出去,站在屋檐下,見到那人前來,緊走兩步,竟是等不及那人走進靈堂,而是主動走到了黑傘下。
那人握了握唐晉的手肘,半帶着唐晉走回屋檐下,收了傘,露出一張和其母親相似的、好看到該死的臉。
秦北辰。
鄭小芹咬緊了牙。
看到秦北辰的那一刻,唐晉忽然想不起從昨夜到現在,他是怎麽能夠撐着幫忙打理的。
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沖動地鑽到秦北辰的傘下去了。
秦北辰穿着一件黑襯衫,布料很薄很貼身,妥貼地勾勒出秦北辰線條漂亮的肩背和勁窄的腰身,長袖工整地挽折到手肘,露出肌理流暢的小臂。
唐晉勉強自己笑了笑:“你來了。”
秦北辰微垂眼眸,握住唐晉的手肘,唐晉穿着一件白色T恤,昨晚到現在唐晉都沒有回家換衣服的餘裕,這還是昨晚接到療養院電話時下意識從衣櫃裏選了件白色換的。
是短袖,所以唐晉的手肘很涼。臺風天氣溫不高,剛才唐晉心急着走到秦北辰的傘底下來,淋了幾步雨。
秦北辰将手裏的手肘握得更緊了些,帶着唐晉走回屋檐,幾乎是半攬着唐晉,手肘輕輕抵着唐晉的背,像是給他一個支撐點。
“節哀。”
秦北辰收起傘放進傘桶,轉過身來,先說了這麽一句。
唐晉想了想,說:“其實,我不是特別難過。”
當然不是不難過的,比起走得太早毫無印象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是照顧過幼年唐晉的嫡親長輩,盡管外公那時是一個威嚴到不近人情的家主形象,可對唐晉這個年幼的外孫,外公也不是完全沒有親切和藹的時候。
再加上唐晉親眼見證了這個男人威嚴盡失的晚年遭遇,對于外公的逝世,唐晉不可能不難過。
但更多的是困惑。外公為什麽會在那時候喊出外婆的名字?他是後悔了嗎?後悔沒有在外婆在世時對她好一點?
還是說,他只是懷念曾經有那麽一個女人将他照顧得無微不至、任勞任怨?
這是愛情嗎?是親情嗎?
愛情、親情、婚姻,難道就是這樣的面貌。
這些困惑,更讓唐晉難過。
所以唐晉頓了頓,小聲補充:“不是不難過。”
秦北辰聽完,傾過身,給了唐晉一個擁抱。
這個擁抱短暫得像是世上任何一對好兄弟間的加油,它一觸即分,光明正大。
唐晉卻從中獲得了無限的溫暖。
他振作起來,說:“我帶你進去。”
秦北辰溫和地嗯聲相應。
于是唐晉帶着秦北辰進靈堂祭拜,秦北辰按流程焚香行禮,唐晉一如之前應對賓客,在主人位側站着,最後,按禮儀,對秦北辰微微躬身,是回禮致謝的意思。
他不知為何有那麽一點兒不好意思。
秦北辰沒有多做打擾,唐晉送他出了靈堂,兩人又站在屋檐下,秦北辰手裏拿着傘,唐晉先問有沒有車,又問今天忙不忙,秦北辰一一耐心地回,司機在停車場等、不算忙。
唐晉不知道還有什麽好問,但又不想結束話題。
秦北辰說起家事,說昨晚秦家收到個聯邦快遞的大信封,裏面是他大哥的結婚賀卡,離上面的結婚日期已經過去三個月了,新娘是一個金發碧眼的外國女人,秦家老爺子、他叔叔嬸嬸都氣到不行,整個秦家氣氛凝重。
唐晉似乎很在意地聽着,秦北辰也似乎很在意地娓娓道來,事實上他們誰都不在意這件事,唐晉只是不想秦北辰這麽快離開,秦北辰也只是順着唐晉的心意拖延時間。
但這畢竟是鄭老爺子的靈堂,陸續有賓客到來,鄭小芹不知去了哪兒,唐晉不得不和秦北辰告別。
唐晉不想看着秦北辰離開,轉身回到靈堂裏去。
秦北辰撐着傘,從長長的階梯走下。這裏很高,因為是臺風天,空氣頗為清新,大雨不斷,視野還算清晰,看得見附近青山。
秦北辰意外也不意外地看到撐着傘等在半路的鄭小芹。
鄭小芹一身白色高級套裝,眼睛緊盯着秦北辰,不看她眼神,算得上是這個年紀難得的美人。可配合她的眼神,若是出現在電影裏,也有幾分驚悚。
“阿姨好,”秦北辰停下腳步,禮貌道。
鄭小芹恨道:“你這個怪物小孩,你是不是要害得我離婚才開心!”
秦北辰冷淡道:“阿姨說笑了,你離不離婚,跟我有什麽關系?”
“你!”鄭小芹只是遷怒于人,根本說不出個二三五六來,停了半天,才找到個由頭,“你是故意告訴我的,唐國海只是看那個賤人可憐,才幫她兒子保住學籍,是你挑撥離間!”
秦北辰似乎根本不在乎鄭小芹的胡亂指責,跟旁白似的說起:“黃女士裙下之臣衆多,不乏S市有頭有臉的人物。只是男人難免都喜新厭舊,黃女士如今風光遠不及當年,區區一件小事,竟然得找到唐國海頭上幫忙。不過,唐國海也确實是不負佳人所托,真是癡心一片。”
這話說的戳心戳肺,而且,唐國海這風流韻事連秦北辰都知道,到底流傳得多廣,她這頂綠帽子到底這麽多年有沒有摘下來過,鄭小芹想到這些,恨不得立刻撓死秦北辰。
然而秦北辰還沒說完,繼續道:“我年紀小,不懂大人風_月場裏的事。您是頭戴綠帽的唐夫人,還是人家終成眷屬故事裏的前妻,和我有什麽關系?”
他講話的樣子,真是像極了程乘。
鄭小芹當即氣得發瘋,忙不疊抓住個道德制高點,口不擇言:“晉晉是你好朋友,他爸爸媽媽可能要離婚,你竟然是半點不關心,你算什麽朋友!”
秦北辰冷靜指出:“您前一句罵我挑撥離間,後一句責備我不管事?”
自知說差了話,被秦北辰捉了馬腳,本來是找秦北辰洩憤來的,結果反被秦北辰氣得夠嗆,鄭小芹心口堵得要命,冷笑說:“你是會說話哦,對長輩這種态度,說你不過。”
稍作停頓,她又道:“你們小孩子,以為離婚是多好的事情,一個個都不知道生活疾苦,過得太好了就随便害人,根本不知道體諒長輩,我為了晉晉受了多少苦……”
她越說越激動,越說入戲越深,簡直要把自己感動得哭出來了。
這樣說着說着,她心裏那隐約一點似乎察覺到了忽視了兒子成長的愧疚,就随着自我感動消失不見了。
看在唐晉的面子,秦北辰聽了兩句,發現鄭小芹說話多年不改,還是慣用的道德綁架話術,還是沉浸在自我感動之中,秦北辰頓覺無聊,看看時間,打斷道:“鄭女士。”
秦北辰狀似誠懇地說:“我理解您的決定。離開唐國海,就算唐國海沒有絕情到讓您淨身出戶的地步,您的生活水平也必然一落千丈,而且,您也不大可能再找到唐國海這種條件的下一任丈夫。如果就這麽熬下去,也許唐國海多少還是顧念您多年苦勞,僥幸就熬到了最後。您大可不必在我面前說些。如果您真有這麽多苦悶無人傾訴,可以去精神中心挂個號,那裏是專業的。”
鄭小芹滿腹心思被秦北辰冷酷地擺在明面上,霎那間惱得滿面通紅,渾身氣到發抖,簡直想拿把刀跟秦北辰拼命。
秦北辰卻視而不見,繼續道:“您非要跟我聊天,我倒确實有件事想說。鄭女士,我們男人非常善于原諒自己。‘假裝恩愛暗藏膈應’這種把戲,在唐國海眼裏,只會覺得您是主動求和,他不會意識到您把這當成是一種懲罰,也不會意識到您的爆發是忍無可忍的結果,他只會覺得你時不時就要鬧性子作一作。到最後,除了自食其果的你自己,這種把戲鬧出的異常家庭氛圍,傷害到的只有唐晉。即使是您,也該明白,高考有多重要。”
鄭小芹惱羞成怒:“你不要說得好像我不關心我兒子!我為了晉晉……”
“我還有事。”秦北辰懶得聽下去,“告辭。”
秦北辰正要越過鄭小芹往下走,一個人沖到他身前,将他護在身後。
是唐晉。
秦北辰注意到唐晉的雨傘落在階梯平臺上,是淋雨跑下階梯的,因為雨聲越來越大,所以他們都沒聽見。
唐晉是四處找鄭小芹,才看到下面階梯站了兩個人,他是知道鄭小芹對秦北辰多有偏見的,鄭小芹發作起來講話可不是一般的怄人,而秦北辰又不愛說話,唐晉當時就心裏一緊,急着往下走,越走越快,嫌雨傘礙事,走下階梯前連傘都放下了,一步兩三階地往下沖。
真沖到兩人面前,唐晉下意識就把秦北辰往身後一擋,為了緩和氣氛,擺出笑臉來對着鄭小芹,問:“下大雨,站在半道上說什麽?”
兒子再明顯不過的胳膊肘往外拐,偏心的還是這個快氣死她的秦北辰,鄭小芹發起火來,氣沖上頭正要擡手,秦北辰無比冷漠地瞥她一眼,她瞬間想起當年自己摔下床那天室友程乘意味不明的打量眼神,頓時被吓得一愣,錯過了發火時機,氣得連說了兩個“好”字,重重踏着階梯上去,故意踩起來的水濺了兩個男孩子一腿。
唐晉眼神一黯,整夜未眠忙前忙後的疲憊湧起來,只能刻意打起精神,才轉過身看秦北辰:“對不起……”
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秦北辰揉了揉他的頭毛,把帶着溫度的傘柄塞到他手裏:“上去吧。”
唐晉不願要,把傘推回給秦北辰,秦北辰卻不接,只道:“反正我要回家換衣服再去公司。”
唐晉還是不願秦北辰淋雨,秦北辰卻伸出手,撫過唐晉額角已經淡化的白色傷痕,這動作過于親昵了,帶着心疼的意味,似乎不是朋友間該發生的,讓唐晉霎時手足無措。
“記得找時間休息。”
秦北辰叮囑過後,走進了大雨裏。
唐晉看着秦北辰淋雨的背影想,是不是秦北辰一直以來都對自己太好,好到,現在他根本找不到萬無一失的證據,去證明秦北辰對自己究竟是哪一種喜歡。
從祭拜到火化,外公的喪禮流程非常快,最後唐國海還是出現了。
唐晉對此沒有想法。
許萊沉寂了好幾日,原因似乎不全是秦北辰猜測的C羅轉會,唐晉是後來才想到去年的新聞,許萊母親的忌日就在前一陣子,許萊沒提,唐晉也不好意思打攪。
許萊在世界杯決賽前夜,發來微信詢問。
【女俠】:蜘蛛俠突然出現.gif
【女俠】:Yo~
【女俠】:有件事
【女俠】:我想請你們到清吧看世界杯決賽
【女俠】:你可以當約會[竊笑]
【女俠】:不過我窮,可樂管飽,小吃拼盤一份,請不要嫌棄
【唐吉诃德】:我們去!
【女俠】:考慮清楚哦,可以拒絕的
【唐吉诃德】:去去去去去我們去
【女俠】:我可以保證清吧氛圍不亂,不過畢竟決賽也不知道會不會有激動球迷,還有就是,時間會比較晚
【女俠】:都不用問?
【唐吉诃德】:對哦
【唐吉诃德】:我問問
【唐吉诃德】:他說去
【女俠】:冷冷的狗糧在臉上胡亂地拍.jpg
【女俠】:[抱拳]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