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倫 敦回憶(一)
兩年前。
春季的倫敦,氣溫在十五度左右上下波動,今天濃霧籠罩了整個片區;從泰晤士河畔望去,倫敦眼在像是絞在牛奶裏的鐵環。
喬崎坐在出租車裏,給委托人打完電話後,靜靜地看着處于濃霧中的這個城市。
這次的委托人是個住在倫敦眼附近的英國單身男人,名叫Abraham,和喬崎的大學同學是一個單位上的同事。同事正好知道她幹這行,所以介紹了她來這邊幫助他。而Abraham很早就從同事口中知道了這位中國女神探,感覺她神秘而能幹,所以想一睹芳容。當然,拜托她的事是首要的。
當時喬崎不到二十三歲,一腔熱血,帶着僅有的家當,拿下簽證後就朝這邊趕來。
趕到委托人家中的時候,正好下起了細雨。她戴好帽子,走下出租車,“Thanks.”
司機是位很面善的中年男人,剛才和她交談過一會兒,知道她是中國人,走之前便道:“Have a nice trip(旅途愉快)!”
這裏的街區人流适中,喬崎提着簡易方便的行李箱,拿好地址,腳步匆匆地朝前方的街角走去。
這時,迎面走過來一個穿着黑色衛衣的高大亞裔男子,長相上等,眼神淡漠,皮膚蒼白。喬崎淡淡掃了他一眼,他也正好看過來。
誰料他竟然停下腳步。
男人雙手插兜,和她一樣将帽子豎起,遮住了大半張臉。他開口了,語速很快:“Not a
smart idea to go anywhere today,Miss,with all this fog.(小姐,這種大霧天不适合出行)”
喬崎停下腳步。他的聲音尤其好聽,那雙修長白皙的手指從口袋裏露出一點,喬崎很快就看出,那是一只常年握解剖刀的手。她對于他突來的話感到很意外:“Sorry,sir?”頓了頓,她換過中文,“先生,您的身體狀況看起來不太好。”
男人轉身,那雙遮掩在帽檐下的眼睛看不清喜怒。半響後,他靜靜開口:“Augus.”
她知道了,這是他的英文名字。
“你好,喬崎。”她朝他伸出手。
“……”
出于禮貌,他将帽子拿下,終于露出了全臉,那雙澄澈黑亮的眼睛被倫敦的晨霧沾濕,看起來尤為動人。他猶豫了幾秒,輕輕握住她的手,“你好,席川。”
喬崎不想多逗留,但眼前這個男人着實勾起了她的興趣。更奇怪的是,她竟然對他感覺眼熟得很,或許是在某個網站上見過,總之,她見過他的樣貌。
“抱歉,我趕時間,得先走了。”一分鐘過去了,她朝他抱歉地笑笑。約定的時間是在上午十一點,她不能遲到。
男人重新戴上帽子,深吸口氣,轉身,“再見。”
說完,他快速邁開步子,朝着前方的路燈走去。
在這個異鄉,遇見一個中國人,對于喬崎來說,并沒有增加任何興奮。甚至從下飛機直到行進于此,她都沒有任何生僻感。她是個随遇而安的人,加上英語水平幾乎和本地人一樣,所以沒有任何壓力,也不會有突然出國的新奇。對于她來說,這只是一次帶着工作性質的散心而已。
後來她才知道,眼前這個男人,在和她初次見面時,早已失明。
Abraham的家在離倫敦眼附近不遠的一棟五六十年代建造的公寓中,門外種了一排她叫不出名字的紫色小碎花。房東太太正好牽着她那條金毛下樓去買菜。喬崎多看了她兩眼。
而她的委托人Abraham也已經在樓下迎接她了。
他是一名高大英俊、發質稍稍卷曲的英國紳士,湛藍如湖水的眼睛,以及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充分體現了歐洲人的特性。Abraham見到這位嬌小美麗的亞洲女子,熱情地上前打了招呼(作者英文不太好,自動轉換成中文),“嗨,喬小姐。”
喬崎抿唇,和他禮節性地擁抱後,捋了捋長發:“初次見面,叫我Eartha就行了。”
Abraham從來沒見過如此有有點的亞洲女性,當下就綻開一個笑容,又問候了一下她的旅途情況。在喬崎來之前,他還做足了工作,學了些中國的禮儀。由于下着雨,兩人沒在門前多聊,很快就上樓去了。
進了房間,喬崎接到大學同學的電話。得知她一路平安後,同學才松了口氣,并在電話裏說:“喬妹,過幾天來找我玩,吃住我給你報銷……”
喬崎想着自己工作不定,但也不好拒絕,畢竟這位同學也算是大學生涯中對于她來說,走得比較近的一個女生。她答應了,不過後來,因為各種各樣的事情,這次約會沒有實現。
Abraham給她泡了杯熱咖啡。喬崎注意到壁爐旁趴了只灰色的折耳貓,地毯上的歐洲古典花紋一直和它的毛色重合,不仔細看,還真是難以發現。
“很可愛的小貓。”她由衷稱贊到。
“它的名字叫豆角,是我媽媽從農場帶過來陪伴我的。”Abraham見她喜歡,就多說了句,“不過它這幾天心情不太好,可能是吃錯了東西。”
喬崎笑笑:“那麽,我們可以開始正題了嗎?”
Abraham坐到另一張凳子上去,點了根煙,“不介意我抽煙吧?”
“沒事。”
“事實上,一個月前,我就開始做着同一個夢。夢裏,我拿着斧頭,站在樓道裏,地上躺着一個女人,我……我看不清那個女人的臉,只知道她穿着一件黑色針織衫,□是熱帶亞麻色長裙。我不知道這亂七八糟的夢是怎麽回事。而且,最近我都能感覺到我的房子裏住了一個人,他可能時時刻刻在監控我……”
喬崎記錄着,聽到他描述女人穿着的時候,下意識就想起了剛才偶然間看到的房東。她問:“那麽,Mr.William,在你的潛意識裏,你認為那個女人是誰呢?”
“事實上,我不知道,但我有種很強烈的預感,我會在未來某一個時間殺人。你認為我是正常的嗎?”Abraham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缭缭的煙霧。
“是加了料的嗎?”喬崎沒回答,只是這樣問他。
Abraham動作一頓,夾着煙的手指抖了抖,“是。”
“你真厲害。”他又朝她笑笑。這是他見過的最聰明的亞洲女性。
喬崎放下手中的筆,“這幾個月你都在服用藥物嗎?”
“帕羅西汀,你知道的,我有抑郁症。”
喬崎點點頭,注意到他一只在試圖摸自己左手的大拇指,便問:“先生,你丢了什麽東西嗎?”
Abraham終于吸完了一支煙,他繼續摸着大拇指,語氣放低:“事實上,是我祖母留下來的一枚戒指被我弄丢了,前段時間我一直睡不好,它是我的精神支柱。在我很小的時候,曾經生過一場大病,而那個時候,它陪伴我痊愈,後來我的祖母死了……”說及此,他痛苦地抓住頭發,“我很遺憾沒能陪伴她走到最後,我……我是罪人……”
“你祖母的死,和你有什麽關系嗎?”喬崎抓住要害。
Abraham聞言,擡起頭,眼神充滿不可思議的訝然:“這件事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一個人,你怎麽知道的?”
“剛才在和我談話的過程中,你一共搓了三次腿,說明你在試圖安慰自己;期間,在提及你祖母的時候,你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凝滞,我可以很清楚地從你的眼神裏看到,你在向我說明,你祖母的死和你有一定關系。現在,先生,你可以放心地告訴我你的故事。雖然我不是心理醫生,但我大學主修的是心理學,我會盡全力幫助你的。”
這時,那只折耳貓邁着優雅的步伐走了過來,睡在喬崎腳邊,她低頭摸了摸它柔滑的皮毛,聽着Abraham的故事。
“那是在我十歲的時候,我們一家人生活在父親買來的一個農場裏。我的祖母是個猶太人,她很疼愛我,經常帶我去郊外打獵。那個時候,我很喜歡用自制的弩去捉松鼠。後來在我十歲生日那天,我的祖母帶我去打獵,接下來的事情你可以想象,我失手将她傷害了。但後來她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最後因為吃不下飯而去了天堂……我從來沒想過會在那個年紀犯下罪行,即使我的家人原諒了我。”
聽到這裏,喬崎基本有了底。她将小貓抱起,環顧了一下屋內,走到它的貓砂盆前,最後将視線凝在它的食盆裏。
“你的小貓可是真生病了。”她喃喃道。
Abraham走過來,“是啊,我剛才說過了……”
喬崎轉身,将貓遞給他,“Mr.William,你應該帶它去寵物醫院看看。”
“我打算最近就去……”
“現在就去,你丢失的戒指在它的胃裏。”喬崎平靜地說。
見Abraham一臉驚訝和迷茫,喬崎朝他笑笑:“我想一個人在附近轉轉,豆角需要去一趟寵物醫院。Mr.William,你的夢只是因為你的抑郁症太過嚴重,你最近根本沒有服用任何藥物,當然你可以對我說謊;房東曾經向你有過性暗示,但誰會對一個四五十歲的女人感興趣?所以她這段時間對你有些苛刻。還記得你剛才在門口迎接我的時候嗎?她用很暧昧的眼神看着你,雖然時間很短,但還是被我看出來了。如果是我,我也不會和可以當自己母親的女人搞在一起。”
“Eartha?”
“嗯?”
“你真是令我驚訝。”Abraham搖搖頭,“我從來沒見過這樣厲害的亞洲女性……”
“謝謝。”
說完,喬崎轉身,“有傘嗎?”
“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