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我他媽求你了行嗎?”
鐘甯怔在原地,一時間胸口和腦袋都沒了。
張蔚岚:“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後悔了。”
張蔚岚活到現在和生活對峙過無數次,每一次都筋疲力竭,每一次都一敗如水,但他頭一遭把一句話說得這麽委屈。
委屈到一股酸味強橫地殺進鐘甯的鼻腔,逼得鐘甯大喘一口氣。
八年了,時間的能力強大不可侵犯,鐘甯沒多好的記憶力,已數不清那些細膩的點點滴滴,他只知道自己心裏一直有一處是空的,他只知道他從沒放棄過為張蔚岚痛苦,從沒放棄過為自己拼上所有也換不來的初戀痛苦。
而這一刻,當張蔚岚低下頭,朝他說一句“我錯了,我後悔了”,鐘甯忽然覺得這八年他都白活了。時間那所謂的不可侵犯也白搭了。
他仿佛被輕而易舉地拽回了年少,拽回了天不怕地不怕,放肆熱烈的那些年,拽回了為張蔚岚摳心挖膽的那一天。
那些殘缺破碎的記憶不講道理,它們真假難辨,沒有順序,沒有規律,它們生搬硬套地湊在一起,被一把野火淬成了最狠的快刀,兇殘地捅了過來。
真疼啊。
“你說話啊。”張蔚岚身上的煙酒味就要把鐘甯壓死了,他又膽戰心驚地求着鐘甯,“別再那麽客氣的對我好不好?我害怕,我不知道怎麽辦。”
鐘甯眼睛發澀,但他沒眨眼,甚至努力把眼睛睜大一些:“那我該怎麽對你?”
張蔚岚破罐破摔地問他,他又要去問誰?
張蔚岚默了默,蒼白幹燥的嘴唇微微動了動:“你打我一頓,或者叫我去死都好,就是別這樣,好像我們已經......”
他把話血淋淋地咽了回去。——好像我們已經徹底結束了。
他們本來就已經徹底結束了。他們早就擱淺在幹枯的死地,徹底結束了。
電梯傳來“叮”的一聲,有人要下來了。
這聲音敲在鐘甯神經上,狠狠給他敲回了現實。鐘甯清醒過來,飛快搓了一把臉。
他來不及多做反應,下意識就扯住張蔚岚的衣袖,給人往門外拽。
張蔚岚毫無防備,又像個沒死透的屍體,被鐘甯拽出踉跄,但他還是沒吭聲,乖乖跟着鐘甯走,低頭死死瞪着鐘甯拽住他衣袖的那只手。
那只手拯救過他無數次。那只手和記憶裏似乎不太一樣,可明明就是那只手。那兒不一樣了?
天已經見黑了,路燈亮了起來,今天不營業,酒吧沒點霓虹燈,高高擎起的“Azure”沒有亮,寂寞地躲在黑灰裏,掉了光芒,沾染寒冷的塵埃。
門口正好停着一輛出租車,鐘甯拽着張蔚岚大步走過去,大風呼嚎着撞過來,鐘甯的頭被撞得嗡嗡作響。
“你......”鐘甯松開張蔚岚的衣袖,看了眼出租車,又看了眼張蔚岚,“你是喝多了。先回去吧。”
——趕緊走,讓他好好喘口氣。
張蔚岚眼見鐘甯的手從自己衣袖上收回去,一時間竟吓得魂飛魄散。
鐘甯還張嘴趕他走。張蔚岚根本反應不過來,就像掉下懸崖的人,來不及多做他想,會瞬間伸手去抓一棵纖細的稻草。
張蔚岚一把扣住了鐘甯的手腕,捏得死緊。
先前一副馬上歸西的死相,碰都不敢碰鐘甯一下,這回被一腳踹翻命門,倒忽然回光返照了。
張蔚岚那是從閻王手裏搶來的力氣,大得駭人,拖着鐘甯就往一旁的小道裏拐。
“你放開......”鐘甯整條手臂都麻了,手腕被攥得沒了知覺。
鐘甯傻眼了,認識張蔚岚這麽多年,打娘胎裏兩人就湊在一起,他從來沒想過張蔚岚會這樣令人害怕。
張蔚岚生性冷僻,情緒大多都繃着,憋在心裏自我摧殘,那自虐的能耐不曉得比正常人強上多少倍。如此崩潰地胡亂發瘋,一點兒也不像他。
“你不能趕我走。”張蔚岚小聲念叨,飛快地說。
鐘甯聽不見他碎叨的什麽玩意,只能六神無主地喊着:“你......你先放開我!讓人看到像什麽話......”
張蔚岚拽着鐘甯轉過牆角,忽然扭頭,雙目血紅地說:“我再也不會放開你。”
鐘甯立時啞口無言。
他分不清張蔚岚是醉了還是清醒。或者醉了和清醒都不重要。鐘甯能看出來,他對面的人已經完全失控。
這些年張蔚岚該有多孤獨?一個人流放自己,冰凍的胸腔被鐵索穿透,獨自撕扯在這空曠世間,虛僞假裝地活着。
而當那唯一的一點點幻想就要消失的時候,無聲的悲哀終于掙裂意識,歇斯底裏的恐懼肆虐膨脹,将全部頑抗都吞噬得片甲不留。
夜晚還未到漆黑,淡淡的黑暗将沒有歸途的人圍困,一盞昏黃的路燈無法指引方向。
張蔚岚一把将鐘甯推去牆上,鐘甯的後背撞得生疼,感覺肩胛骨都要碎了。
“嘶......疼......”鐘甯瞪着張蔚岚的臉,“你到底......”
張蔚岚一步跨上去,掰過鐘甯的下巴,吻了上去。
張蔚岚的唇壓上來那一刻,鐘甯仿佛聽見自己全身的神經正一根一根崩斷,他就要瘋了。
比他更瘋的是張蔚岚。
兩張嘴唇壓實,第一瞬的觸碰是那麽熟悉,熟悉到叫人熱淚盈眶,恨不得聲嘶力竭地大喊。
但下一秒就變了。那細枝末節的滋味變了。變得和“熟悉”有了出入,溫度,皮膚……哪哪都不一樣了。
還是不一樣。也還是說不出哪裏不一樣。
鐘甯無法呼吸,就快要被一口氣憋死,他垂死掙紮着,伸手去推張蔚岚。
張蔚岚被他推得渾身生疼,感覺身上裂開了一個傷口,再不斷地流血,向周圍擴大。
張蔚岚疼出了一頭冷汗,忍不住狠狠咬了下鐘甯的嘴角。
血腥味溢出來了。
“啊......”鐘甯吃痛,唇縫控制不住地張開,空氣灌進他的呼吸道,同時,他感覺到了張蔚岚冰冷苦澀的舌尖。
那是尼古丁和酒精的味道,一剎那就可以讓人眩暈。鐘甯再也推不動張蔚岚。
張蔚岚成了個喪心病狂的瘋子,這個吻完全由他支配,變得越來越粗暴,越來越劇烈。
張蔚岚心疼地想:“為什麽不一樣了?鐘甯分明還是鐘甯。”
——鐘甯分明還是鐘甯,為什麽就不是他的鐘甯了?
張蔚岚的手指摳住鐘甯的肩頭,捏得鐘甯骨頭都要戰栗。緊接着,張蔚岚的掌心又死死蹭過鐘甯的肩膀,然後扣住鐘甯的後脖頸,再往上,擦過鐘甯溫熱的皮膚,終于摸到了那張令他失魂落魄的臉。
鐘甯被這暴力的吻堵得兩眼發黑,甚至連點兒聲音都發不出來。他的喉結耐不住要吞咽,猝一下嗆了一口。
張蔚岚這才放開他。
這個吻結束了,張蔚岚突然完全沒了力氣。回光返照的光熄滅。張蔚岚身子一晃,一頭栽進了鐘甯頸窩裏。
鐘甯仰頭瞪着天,眼角火辣辣的燙,他大口倒着氣,巴不得把那沒用的肺給挖出來摔了。
張蔚岚一只手慢慢擡起來,按住自己上腹的位置,他微微側過頭,冰冷的鼻尖在鐘甯耳垂上蹭了一下:“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這些年......我有多想你......你不知道......”
張蔚岚:“我明白時間越長,你越容易忘記我。但我卻正好相反。”
張蔚岚的聲音越來越虛弱:“時間越長,我一個人活得越久,就越發現自己不能沒有你......”
鐘甯的大腦總算恢複感知,他後腦勺靠着牆,垂下眼來,眼睜睜看着張蔚岚從他身前倒下去。
張蔚岚“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他一手壓緊胃部,另一只手掌心撐地,喉嚨裏突然滾上一股灼熱的腥甜,張蔚岚一張嘴,竟然嘔出了一口血。
鮮紅色的血液嘔了一灘,鐘甯的鞋尖上也沾了血。
鐘甯窒息了兩秒,腿肚子都軟了。他趕緊蹲下來,捧起張蔚岚的臉,他的指腹蹭過張蔚岚唇下的血珠,徹底被吓懵了。
張蔚岚那張臉被微弱的燈光淺淺地,溫暖地描出輪廓,幾乎就要在暗淡的黑夜裏消失。
周遭的寒冷像刀刃一樣鋒利,鐘甯不敢眨眼,只要看着張蔚岚:“你這是怎麽了?怎麽回事兒?啊?”
哪怕再投八次胎,鐘甯都碰不上張蔚岚這樣會折磨他的人。剛才那個該死的吻還來不及作數,張蔚岚一口血吐得他散魂喪膽。
“你別總吓我行嗎?”鐘甯的手抖了下,他崩潰地大吼一聲,“我他媽求你了行嗎?”
“惡心,還有點兒疼......”張蔚岚吭了一聲,低下頭往鐘甯懷裏靠。
鐘甯顧不得其他,無意識就摟了張蔚岚一把,趕緊問:“哪兒疼?”
張蔚岚沉默了片刻,小聲說:“五髒六腑,七經八脈。”
鐘甯沒聽清,又追問:“哪兒?”
張蔚岚這回不說話了。他心說:“你才不會記得。你才不會記得你說過的瞎話。”
鐘甯眼見張蔚岚蜷縮在自己懷裏,手還捂着那完蛋的胃。
鐘甯閉了閉眼,狠狠咬牙,強忍着才沒把張蔚岚的脖子掐斷:“你喝了多少酒?”
“不知道自己胃潰瘍?”鐘甯大罵,“多大人了,喝酒喝得胃出血?”
張蔚岚沒動靜,窩在鐘甯懷裏一動也不動,任由鐘甯劈頭蓋臉地罵。鐘甯急促地四周張望,卻連個人影都沒瞅見。
“起來,去醫院。”鐘甯拽了張蔚岚一把,給人薅起來。
張蔚岚被鐘甯扶着,他們的肩緊緊靠在一起。張蔚岚特別老實,跟着鐘甯到路邊。
張蔚岚側過眼睛,看見鐘甯擰起的眉心,還有那緊繃的嘴角。那嘴角上還有傷,是他剛剛親口咬的。
看啊看,看啊看。
張蔚岚渾身上下都在尋死覓活,除了那顆不懂事的心髒,它倏得就輕飄飄的,好像得到了神仙的救贖,剛被一把從萬丈冥淵裏撈出來。
鐘甯招了兩下手,過來的出租車裏坐着人。前面大道口趕上一個紅燈,又要一陣兒打不到車。
鐘甯伸手去兜裏摸手機,想給徐懷打電話,讓徐懷出來幫忙,他肯定還在Azure沒走。或者幹脆直接叫個救護車。
鐘甯還沒等把手機摸出來,張蔚岚輕輕捏了捏鐘甯的胳膊:“你別急。”
鐘甯扭臉瞪着張蔚岚。
張蔚岚居然還能朝鐘甯笑一下:“我的車就停在那邊。”
張蔚岚忍着惡心和頭暈,伸手指了個方向:“SUV。”他又費勁地把車鑰匙掏出來,放進鐘甯手心裏。
鐘甯已經被氣得點不着火了,他的脾氣早都拿去锉灰兒用了。
——這混賬喝到胃出血,還酒駕。
“我明白了。”鐘甯只想把手裏的車鑰匙捏碎,“你有病,就是想死給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