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他實在是卑劣到讓人惡心
張蔚岚都想好了。他要把這輩子剩下的時間全放在這,求鐘甯回頭看他。
可他也知道沒那麽容易。或許鐘甯對他還不夠絕情,但他們之間有太多隔閡。嚴卉婉不在了,鐘姵的态度可能還是那麽強硬,他曾經又那般的軟弱無能,做了膽小鬼,丢下鐘甯自己逃跑。
如果換做是他,就算對方把心挖出來,他都未必敢再一次提起勇氣,再跳一次火坑。——是啊,他從來都沒有鐘甯勇敢。
張蔚岚知道自己無恥。但他沒別的辦法。他受不住那些灰白色的日子,沒有丁點兒光彩。
他已經死心塌地,可現實卻是寸步難行。鐘甯待張蔚岚客客氣氣,也一直絕口不提那些破碎的過往,仿佛一切已經在時間裏煙消雲散,一筆抹去。
這大概是“殊途”最好的模樣,但不是張蔚岚要的結果。
張蔚岚絞盡腦汁地想,他該怎麽做才好?聚會過後,他一直嘗試着聯系鐘甯,可惜只能沒話找話,翻來覆去連渣都不剩。
他沒有正當理由。早知道就騙鐘甯一次,先讓鐘甯幫他找房子了。
張蔚岚似乎生來就不會表達,他的情感有千百處創口,就是個殘廢。他從未追求過誰,也從未主動向別人示好,內心越是激烈洶湧,反而格外無所适從。——他是怎麽也不能再失去了,生怕用力過猛,這“機會”是捧着也不對,抓着更不對。
總拐彎抹角的不好,可上來就單刀直入也不好,萬一破釜沉舟不成,直接一刀砍沒了呢?
細回想,當初也是鐘甯一直跟着他,追着他,翻他的窗戶,一步一步闖進他心裏。
他又做過什麽呢。他是何等的卑劣——曾經被鐘甯寵着,護着。現在自作自受,又扛不住鐘甯拒絕。
他實在是卑劣到讓人惡心。
張蔚岚低頭去看鐘甯回過來的消息。
今天早上他給鐘甯打過一個電話,鐘甯沒接,後來他又發了一條短信:“上次說你開了酒吧,地址在哪?我這幾天沒事,正好去看看。”
鐘甯的消息快到中午才回過來:“之前的電話沒聽見,這些天太忙了,實在沒空招待你,等過段時間吧。”
張蔚岚給手機扔到一邊,坐在床邊,将臉埋進了掌心裏,半晌嘆出一口氣來。——不順利是應該的。他不配奢求。
另一邊,鐘甯給手機往茶幾上一撂,躺在自家的真皮大沙發上幹上火。
“張蔚岚這是怎麽了?他到底想幹什麽?”鐘甯問自己。
八年前,鐘甯能拍着胸脯說自己是全世界最了解張蔚岚的人。也是因為這樣,當初張蔚岚要走,因果報應他全都明白,更明白他們再也沒有以後。
而現在,盡管他們分開了很多年,但鐘甯并不是傻子。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尤其是張蔚岚這種沒有良心的混賬。但這可能嗎?那可是張蔚岚。
鐘甯猛地從沙發上翻起來,腦子裏一片亂七八糟。他沒想過再一次引火上身,可他又為什麽會混亂?
鐘甯挫敗地“啊”了一聲,又琢磨着:“是不是該給酒吧換個名字了?”
全賴張蔚岚說話不算話。回來幹什麽?怎麽就不能一輩子都走得遠遠的,南北不相幹。
鐘甯被張蔚岚一條短信擾了清閑,煩得渾身長癔症。這幾年Azure有徐懷在,他甩手掌櫃當出了慣性,平時就我行我素,今天更是沒興致出門,索性翹了自家的班,大門一關,蒙頭睡覺,誰也不搭理。
張蔚岚要留在這邊過年,十來天都不會回南方。為了方便出行,他去租了輛SUV?。
鐘甯不理他,他就揣着一肚子難過,開着車滿街亂逛。張蔚岚的車速不快,能很清楚地看到街邊。街邊正好有一對年輕的小情侶在吵架。
張蔚岚腳下壓了壓剎車,放慢速度,隔着玻璃看到那女生梨花帶雨,拼命甩男生的手,男生就一直跟着她,甩一次去牽一次。
張蔚岚給了腳油門,情侶倆在後視鏡裏變小。男生終于跟上了女生,貼在女生耳邊說着什麽。這一次女生沒再甩開他的手。
多羨慕啊。可惜鐘甯從沒甩開張蔚岚的手。張蔚岚根本沒處哄。
是張蔚岚甩開了鐘甯的手。一甩就甩開了八年那麽老遠。
不知不覺,張蔚岚又開車來到了和鐘甯重逢的地方。鐘水西這條路挺長,想到鐘甯開了酒吧,張蔚岚忽然想起,遇見鐘甯那天,他也在這條路上看到了一家酒吧,名字叫“Azure”。
因為這英文翻譯過來和他的名字讨巧,他還有些印象。
鬼使神差地,張蔚岚來到了Azure門口。
張蔚岚找地方給車子停好,剛下車,還沒等往前走幾步,突然看見一個熟人,推開Azure的玻璃門出來了。
是徐懷。
徐懷在門口站住,左手一塊抹布,右手一張報紙,竟然開始擦玻璃。
張蔚岚站在原地,懵了好半晌都沒反應過來。
一個服務生從另一扇門裏擠出來,趕緊拿過徐懷手裏的抹布和報紙:“徐哥,我弄就行。”
“就這一塊兒有點髒。”徐懷敲了敲髒的地方,“簡單擦一下吧。”
“好嘞。”服務生笑笑,随口又問徐懷,“徐哥,今天老板不來嗎?”
“老板愛偷懶,又曠工了。你們可不能學他。”徐懷無奈道。
服務生偷樂了下,朝徐懷說:“挺冷的,徐哥你先進去吧。”
“行。”徐懷又掃了一遍玻璃門,又找出一塊髒的地方,他指了指,“那兒也擦擦,用報紙好好蹭蹭。”
“好。”服務生說。
徐懷點點頭,服務生給他讓了個位置,他剛準備推門進去,卻聽見身後有人叫他:“徐懷。”
徐懷扭頭看,不由愣了下:“張蔚岚?”
“你怎麽過來了?”徐懷回過神兒,笑了笑,朝張蔚岚走過去,下意識禿嚕出一嘴,“鐘甯叫你的?”
“所以。”張蔚岚一張臉沒有血色,他擡頭望着“Azure”的招牌,眼底一片死黑。他問徐懷,“這就是鐘甯開的酒吧?”
徐懷:“......你還不知道啊......”
徐懷認識到自己說了什麽不該說的。不過他人都在Azure門口被張蔚岚撞見了,要瞞也瞞不住。再說張蔚岚回來了,只要張蔚岚長心,就算酒吧換了名字,他也早晚要知道。
“那什麽。”一陣大風給徐懷臉抽皺了,“你先進來吧,怪冷的。”
張蔚岚跟着徐懷上四樓,一進門就聽見了濃厚悠轉的大提琴曲。現在時間還早,裏頭人少且空蕩,窗簾含蓄地遮着光,沒有夜晚的莺莺燕燕,氣氛令人非常舒服。
“喝點什麽?”徐懷領着張蔚岚去吧臺,嘆了口氣,“第一次來,我請你。”
徐懷拖出凳子坐下,朝調酒師說:“一杯星空。”
他看了眼張蔚岚:“一杯橙汁?”
徐懷說:“你開車了,就不請你喝酒了,喝點果汁吧。”
“好。”張蔚岚并不介意喝果汁還是喝酒。他問,“鐘甯不在?”
“不在。你來的不巧,他今天翹班。”徐懷用手杵着下巴,無奈地瞅着張蔚岚。
一時間他倆都沒說話,等酒和橙汁都上來了,徐懷招招手,讓調酒師去別處忙。
張蔚岚這才低低地又開口了,他的聲音很沉,像漂過經年累月,過了鮮活期的冷水:“Azure這名字,是誰起的?”
“......還問我呢。”徐懷喝了口酒,“鐘甯起的,他是老板嘛。這家酒吧是在大三的時候開的。當時我們還是學生,和人合資,有很多地方都是鐘甯的媽媽幫忙。不過阿姨不怎麽懂英文,也不懂年輕人喜歡的玩意,她問過,鐘甯就說這名字叫‘藍色’,到底是什麽藍倒沒說。”
徐懷:“後來畢業了,鐘甯和我都不喜歡正八經的工作,索性就專心做這個,也一點點走上正軌了。”
張蔚岚端起橙汁,一口氣喝了一半下去,嗓子被齁得又酸又甜。他不敢相信地又問:“所以這名字,真的和我有關嗎?”
徐懷嘆了口氣:“我怎麽知道。誰知道鐘甯到底在想什麽。不過蔚藍,蔚岚,旁人可能想不到,對于鐘甯,怎麽着也不能說完全無關吧。”
張蔚岚猛地一激靈,這才發現他剛才滿心陳雜,以至于失态,把話給說多了。他和徐懷的對話已經收不回勁兒了,甚至早就過了頭。
“啊,沒關系。”徐懷察覺到了張蔚岚的想法,便先說,“你倆的事兒我早就知道了,這麽多年了,也不用特意避諱我什麽,只要你不介意就行。”
“你早就知道了?”張蔚岚愣了。
“嗯。”徐懷的表情一言難盡,“是意外知道的。就......”
他啧了一聲,他一個外人幹脆實話實說,其他的随這兩個癟犢子糾纏去吧:“八年前,你剛走那陣子,鐘甯沒輕折騰。”
徐懷:“我一不瞎,二沒聾,三也不想裝模做樣,讓大家都不痛快。所以就這麽知道了。”
張蔚岚說不出話來。他想起自己剛離開的時候,那個夏天,他在南方的太陽下炙烤,或許是心理狀态不健康,他非要欺負自己,專門跑去當搬運工,找些累死累活的事兒窮折騰。
他過得不好。鐘甯也過得不好。他折騰,鐘甯也沒輕折騰。
張蔚岚沒敢問鐘甯是怎麽折騰的,事到如今去問徐懷也沒有用。他緊緊繃着嘴角,雙唇煞白。
“要不叫鐘甯過來?”徐懷問張蔚岚,“你都來了,你們......他......”
“不用。”張蔚岚小聲說。
“......那行吧。”徐懷不知道他倆之間到底有什麽結打不開,但看着就夠窩囊了。
徐懷琢磨了片刻,還是把能說的說盡了:“張蔚岚,我不知道鐘甯到底怎麽想的,也不知道你們倆之間怎麽回事。我當朋友的,說這個也挺奇怪。”
徐懷:“反正,Azure這名字是鐘甯起的,酒吧這東西趕潮流,這些年大大小小的裝修一共四次,牌子也換了兩次,但沒換過名字。”
徐懷:“這就是個事實,至于到底能代表什麽,我不清楚,更不好說。”
徐懷說完,就開始喝他那杯星空,喝到杯底兒了,張蔚岚才又問出一句話。
那些畏葸難動的試探突然全部崩塌,鋒利的石礫從天而降,砸穿了張蔚岚的心肝脾肺。
張蔚岚雙手交叉緊扣,十根手指發力,緊緊捏壓,骨節泛白:“這些年,鐘甯身邊有過誰嗎?他這些年,談過戀愛嗎?”
徐懷放下酒杯,杯底在桌上輕輕磕了一下:“沒有。一個都沒有。酒吧環境雜,有朝他示好的,但他沒談過。”
反正,徐懷就是講實話,除了實話,也講不了別的。
而所謂“真實”,不過最深沉,不過最叫人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