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金豹
金牧随着遇君焱和蘇玉珩進到房間後,蘇玉珩為他倒上一杯熱茶,坐在椅子上,回憶着十幾年前的往事,緩緩說道:“遇見師父是我姐姐死後的第三年,有一次我瞞着家人偷偷到山上去采藥,下山的時候在山腰的一間破廟裏發現了師父,那時候他傷的很重,渾身上下全都是血,身上的傷口幾處已經化膿潰爛,我當時正好采了些止血的藥草,便給他用上。我問他姓名,家住何方,他只說自己是一個無家可歸的乞丐,世上無親無故。我覺得他可憐,便在随後的幾天,時常上山去看他,給他帶去一些藥材、糧食和衣物。”
“原來是王妃救了他一命。”金牧嘆道,“那王妃可知道他為何受傷?”
蘇玉珩道:“這個我當時便問過,他說是被市井中地頭蛇打傷,但我覺得他在說謊。”
金牧問道:“何以見得?”
蘇玉珩說道:“師父當時受的傷非常重,手、腳的筋脈都被挑斷,脖子上一道刀傷破壞了聲帶,右手的小指也被割了下來,市井惡霸不可能有這麽狠毒殘忍的手段。”
“他……他竟然受了那麽重的傷?”金牧的聲音有些顫抖,這是遇君焱第一次見到令敵人聞風喪膽的金大将軍臉上露出這般脆弱的神色,問道:“金将軍,你認識他的師父麽?”
金牧重重的嘆了口氣,忽然拔出腰間的刀,割向自己因長時間在外作戰不曾整理而顯得亂蓬蓬的胡子。幾刀下去,胡子悉數落下,雖仍是不甚整齊,卻也能看清他下巴的輪廓。
“王妃你看,你那個師父的下半張臉是不是和我長得很像?”金牧用手遮住自己的眉眼和鼻梁,只露出嘴和下巴,聲音中帶着顫抖,激動的問道,“尤其是嘴!你看看!是不是長得一模一樣?!”
說實話,蘇玉珩從來沒有留意過自己師父的樣貌,因為他常常蓬頭垢面不修邊幅,但經過金牧的提醒,他仔細看去,腦子裏回想着師父的樣子,将腦中的影子和眼前的金将軍重合,這下巴和嘴,還真的如同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一般。
“不錯,的确很像。”蘇玉珩點頭道,“難不成金将軍和我師父是……親戚?”
金牧嘴角抽動,像是沒有了力氣一般扶着椅子緩緩坐下,沉默良久,才頹然開口:“如果我猜的不錯,王妃的師父,正是犬子。”
“什麽?你的兒子?!”
此言一出,遇君焱與蘇玉珩皆是大驚,金将軍的兒子,怎麽會淪落為市井中的乞丐?
遇君焱問答:“金将軍,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你的兒子?金二哥、金三哥不是一直随你行軍打仗麽?你除了他們以外還有兒子麽?”
“難不成是……”遇君焱忽然反應過來,有些不敢相信的輕聲問道,“你是指——金豹大哥?”
金牧在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渾身不自覺一震,顫抖得更加厲害,默默的點了點頭。
“怎麽會……金大哥不是……不是已經……戰死沙場了麽?”遇君焱喃喃說道,“他還活着?”
金牧忽然跪倒在地,咬牙說道:“臣有罪!臣罪該萬死!請王爺責罰!”
“金将軍快起來!”遇君焱與蘇玉珩一同将金牧攙扶起來,問道,“這件事的其中原委,你慢慢說來給我聽,若當年金大哥沒有死,為什麽會從前線傳來他戰死沙場的情報,若你早就知道他還活着,為什麽不将他帶回帝都養病療傷?”
金牧的聲音中帶着幾許哽咽:“這一切都怪犬子貪生怕死!才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貪生怕死?”遇君焱更糊塗了,金家兒郎各個是不懼生死的忠臣良将,又何來貪生怕死之說,但是他沒有繼續追問,只是靜靜的等待金牧的解釋。
“那一年金豹同我和劉将軍一起出征對抗西瓦大軍的侵略,在齊鸾山,我們兵分三路擺下三道埋伏,打算等到西瓦大軍經過時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當時金豹在山口布置第一道埋伏,等到西瓦大軍進山時,他們依照計劃對他們進行突襲,卻不想偷襲不成功反被西瓦大軍後發制人,将他們打得潰不成軍,金豹和手下幾個副将全部被西瓦人俘虜。”金牧将頭埋在雙臂之下,“我知道西瓦人的手段,也知道他這一次可能是兇多吉少,雖然悲痛,但任務還是要繼續,轉過天,我和劉将軍照計劃埋伏在二號、三號地點,等待西瓦人經過進行伏擊,卻不想……”
蘇玉珩急忙問:“不想怎樣?”
金牧哀聲說道:“我們的埋伏根本就沒有起效,他們好像事先知道一般,躲過了我們的伏擊,在對我們的藏身處發動攻擊,因為是伏擊戰,我方的兵力本就與西瓦大軍相差甚遠,不到一天的時間,十萬大軍全軍覆沒,只有不足八千人逃出了齊鸾山……”
遇君焱皺緊眉頭道:“金将軍的意思是……是金大哥将你們的藏身點洩露了出去?”
金牧道:“我當然希望這只是我的胡亂猜想,但知道整個計劃的只有金豹、我和劉将軍三人,當時西瓦大軍對我們的進攻來看,分明将我們的進攻路線了解得一清二楚。而劉将軍在那一役死于敵人的亂箭之中,這樣,将情報透露給西瓦人的,就只有……”
遇君焱接着問道:“可金豹大哥的屍體不是同劉将軍一起送回來的麽?這又怎麽解釋?”
“金豹的屍體……是假的。”
“什麽?!”
“那個屍體根本就不是他。”金牧低聲說道,“當有人找到他的屍體時,那具屍體早就面目全非,搜找的士兵也是通過屍體身上的衣物來斷定他就是金豹。但那是我的兒子啊,我怎麽可能認不出來。我第一眼看到那具屍體便知道他根本就不是金豹……”
蘇玉珩問道:“那将軍當時怎麽沒有說出來?”
遇君焱面色凝重:“要知道,作為将軍,臨陣脫逃是死罪,将消息透露給敵人更是株連九族的死罪。金将軍若是當時之處那屍體不是金豹大哥,恐怕他金氏一族都會受到株連。”
“不錯,我的一己私欲,便将這件事情隐瞞了下來。
蘇玉珩問道:“那之後呢?金将軍沒有去尋找過令郎麽?”
金牧回答:“這些年我一直都在找他,但茫茫人海找一個人談何容易,我也是看到王妃的驚風刀法,才猜測那個人可能是金豹那個不孝子。”
遇君焱皺眉道:“僅憑刀法……會不會太武斷了些?”
金牧道:“王爺有所不知,金家祖先曾立下祖訓,金家武學唯驚風刀法只傳本姓弟子,我想他不肯與王妃你有師徒名分也是因為不想違背的祖上流傳下來的規矩,”
蘇玉珩恍然大悟:“那就怪不得了,當初我并不知道師父會武功,直到有一天給他送衣物的時候無意中看到他用樹枝在地上畫出的招式圖案,才求他收我為徒,但師父答應教我武功,卻不同意我叫他師父,只是說我救他性命,他教我功夫以報答我的恩情,除此外我倆人并無關系。”
金牧笑罵:“虧這小子能想出這樣的主意。”
但緊接着金牧的表情又嚴肅了下來:“王妃剛剛說他受了很重的傷,手筋腳筋也被挑斷了,不知現在……”
“怪我當年年紀尚小,醫術不精,師父的性命雖然保住,一身武功卻是廢了……”蘇玉珩遺憾道,“他現在已被我接回帝都的家中生活,若是金将軍想要見他,随時都可以……”
“我見他做什麽?!我們金家沒有這樣貪生怕死的懦夫!”金牧狠狠的罵着,罵着罵着,眼眶便紅了,“既然一直都在帝都,怎麽就不回家看看,怎麽就不回家看看呢……”
蘇玉珩勸道:“我想他也是覺得有愧于金家,有愧于将軍你,才不敢與你相認,既然你已經知道他的下落,等到回帝都後就去看看他吧。”
金牧重重的嘆了一口氣,轉移話題道:“王妃剛剛的掌法,可是那個逆子教的?”
蘇玉珩點頭道:“正是。”
“也罷,如今金家子孫越來越少,驚風刀法若是再不傳外姓,遲早有一天會失傳,這條祖訓也是時候改一改了。”金牧道,“王妃剛剛所用的掌正是從驚風刀法中變化而來的,但有幾處仍需改進,王妃若是不嫌棄,臣倒是又幾分拙見。”
蘇玉珩急忙道:“金将軍能指點我的功夫,是玉珩的榮幸。”
金牧拿起毛筆,将蘇玉珩掌法中的幾處問題畫了下來,蘇玉珩看後直呼受益匪淺。
在金牧離開前,蘇玉珩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叫住了他,說道:“還有一件事,這次以步兵對抗西瓦騎兵的作戰方法,其實是師父想出來的。”
“什麽?是那個逆子?”
“不錯,師父經常會在紙上畫一些奇怪的圖案和符號,以前我看不懂那代表什麽,想在想想,都是對抗西瓦騎兵的兵法。師父苦心研究這些對抗西瓦騎兵之法,我想也是意在将功抵過。”
“将功抵過?”金牧怒道,“十萬人的性命,是他能抵得了的麽?!”
金牧嘴唇抖動,像是還要說些什麽,卻沒有說出口,向兩人行了禮,轉身退出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