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禮物
因這段意外提前發生的争執,玉生煙母子三人察言觀色,不敢再夾槍帶棒地說話,只默默吃飯。蘇芙蓉也不想讓蘇父生氣,幹脆頂着“驕縱蠻橫”的名頭,對三個人各自甩了眼刀,做足不屑嘲諷的模樣後就安靜坐下用飯,沒像以往那般吵鬧着要把玉生煙趕出去。
針鋒相對的兩撥人偃旗息鼓,格外平靜地吃完了這頓接風宴。
蘇父吃了大女兒命廚子準備的飯菜,又嘗了小女兒親手做的羹湯,重新緩和下來,慢慢呷着一杯飯後清茶。
到底年紀大了,出門跑幾天就身子疲憊。蘇父如是想着,再次把目光投向一兒兩女,面露思索。
早些年他就有招婿的念頭,奈何女兒不配合,後來更是豬油蒙了心,恨不得把蘇家搬到賢王府私庫去,他就熄了這個心,打算多給嫁妝。
未曾想峰回路轉,女兒投湖醒來後跟變了個人似的,又是賣福帕又是搞抽獎,還給自己招了個女婿。雖說木已成舟了才寫信告訴他,先斬後奏膽大包天,但事出突然嘛,他這個做父親的能理解。
非但能理解,摸着良心說,他還是挺滿意的。
俗話說知子莫若父,自家女兒什麽樣他心裏有數兒。就這麽個脾氣,真嫁到別人家裏當兒媳婦,夠嗆能相敬如賓。
相比之下招夫就好得多哇,蘇家有的是錢,能給女婿鼎力支持。小兩口有什麽矛盾,還有他這個做岳父的盯着,翻不起大浪。
就算将來他去了,若鳳母子倆不滿意,為着名聲都得兜攬一二。
真到那時,他的囡囡應該兒女成群了,既有夫婿,又有兒女,再加上他留下的錢財,不管發生什麽變故,總有點傍身的依靠。
蘇父自認想得透徹,畢竟這世上一樣米養百樣人,愚笨平庸的多了去了,能夠平安順利地度過一生,也可以了。
可是現在看來,囡囡這丫頭,腦子活,膽子大,很像他和夫人啊……蘇父半眯着眼睛瞧向蘇芙蓉,心頭微動——
如果把蘇家交給這樣的女兒,是不是會比交給若鳳更好?
雖說世事維艱,男兒身更容易闖出番天地,但若鳳自幼愛好讀書,走路都恨不得拿尺子量,從沒顯露過經商的天賦,說不得還會嫌俗氣……
蘇父這般想法,卻着實誤會蘇若鳳了。
他自幼蒙受玉生煙教導,三歲懂事起就拿自己當蘇家繼承人看待,時刻想着要把蘇家發揚光大,怎麽可能嫌經商俗氣?
俗氣也是那些掌櫃夥計們俗,他坐在後方運籌帷幄可一點不俗。
父子倆彼此心意未通,這會兒一個思緒發散,一個滿腹憤懑,都不怎麽開懷。
玉生煙見狀,對蘇若憐使了個眼色,後者猶豫了會兒,起身道:“爹爹,女兒近來新學會一種針法,為您繡了個香囊,爹爹戴上看看可好?”
蘇父從神游中回來,笑道:“好啊,快讓爹瞧瞧。”
他有心想誇小女兒貼心懂事,顧忌蘇芙蓉在場,到底咽下去了,只在蘇若憐将香囊拿過來的時候左看右看,誇她心靈手巧,又叮囑不要壞了眼睛。
蘇若憐乖巧應道:“爹爹放心吧,姨娘看着我呢,不會累着。”邊說邊拿起香囊要為蘇父戴上,順勢給了旁邊蘇芙蓉一個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蘇芙蓉:“!”
滿意地看到蘇芙蓉變了臉色,蘇若憐帶着盈盈笑意為蘇父戴上香囊,撒嬌讓他不許摘下,又催他去休息。
天色晚了,人又疲憊,很快蘇父就帶着玉生煙離席而去。
三個兒女也各自告退離開,出門前蘇若憐得意挑眉,嬌聲道:“姐姐好好休息。”
蘇芙蓉再刁蠻又怎樣?她姨娘還是蘇家後宅唯一的女人,最得父親看重!
“這香囊是你自己做的?”蘇芙蓉臉色不怎麽好,目光如刀鋒割在蘇若憐面上。
“那是自然。姨娘從小就教妹妹女工,可不是只會安排下人的。”蘇若憐摸摸臉頰,趁機展示手上的傷痕,“為了給爹爹做香囊,紮幾針算什麽?親手做的才最有誠意。唉,都怪我有了傷疤不易好,反倒害得爹爹心疼了。”
蘇芙蓉冷冷一笑:“那就好好休息吧。”說完邁過門檻,揚長而去。
身後,蘇若憐志得意滿地扭了扭手腕,朝相反方向而去。
雖然送出香囊讓她心疼了片刻,但能看到蘇芙蓉憋氣走人真是太值了。她是狠下過苦功的,女工甚好,大不了再做一個便是。
……
蘇若憐自顧自得意,殊不知蘇芙蓉轉過身就無聲冷笑,面色如冰地回了芙蓉園,命人準備柚子葉燒水。
她要泡澡。
柚和“佑”同音,柚子葉又天然帶着一股不濃不淡的清新氣味,因此成為驅邪去晦氣的不二之選,蘇家也常備着,好在重要節日、宴會時能供人使用。
現在蘇芙蓉突然要用柚子葉煮水泡澡,迎春幾人心中訝異,又不敢多問,忙不疊就去安排。
待仆婢手腳麻利地準備好一應用具,蘇芙蓉遣退衆人,獨自坐進一丈長寬的四尺高大澡盆裏,像泡溫泉似的往小木椅上一攤,長長吐了口濁氣。
“真是意想不到啊。”蘇芙蓉在袅袅熱氣裏自言自語,眼神卻沒有半分溫度。
蘇若憐自小就會讨爹爹喜歡,不會拿針時就能送絡子,這幾年更是時常送個香囊腰帶什麽的,蘇芙蓉作為一個不擅女工的人,對她送了什麽根本毫無興趣。
可是今天蘇若憐吃了癟誠心報複,故意趁着送香囊的時候在她面前轉悠,好讓她看清楚,最好心生嫉妒發怒而去。
那香囊确實精致,三面圓鼓鼓的,像是三個半塊葫蘆拼到一起,偏又渾然一體,沒有斧鑿痕跡。葫蘆上繡了個胖娃娃騎魚,娃娃虎頭虎腦的,腦門上頂着一個“蘇”字。
胖娃身下一尾紅魚也肥嫩可愛,魚尾靈活地打了個彎,将整幅繡畫連接起來,生動至極,越發顯得心思巧妙,繡工不凡。
蘇芙蓉很給面子地瞄了兩眼,初看就覺得眼熟,待多看兩眼,忽的想起來這個香囊為什麽眼熟,卻是原身曾經見過!
而且就挂在她和柴傲天在賢王府的房間裏,床頭雕花蟠桃的枝蔓中間!
如果蘇芙蓉沒有穿來,按照原身記憶裏的時間線,她很快就會在流言紛飛的情況下乘着小轎去賢王府當側妃,然後憧憬着母憑子貴,恨不得今天懷明天生,三五不時地對着床頭的香囊許願。
只因為這個香囊上面繡了個胖娃娃,又是柴傲天悄悄挂上去的,原身就誤以為他跟自己一樣思子心切,非但心中滿意,沒事兒還對着香囊想象下柴傲天的心情,獨自甜蜜。
一念及此,記憶裏的香囊霎時間和蘇若憐手心裏的重疊起來,連魚尾處六片繡反的魚鱗都一模一樣。那條長而肥的尾巴在香囊上靜止不動,卻在蘇芙蓉心裏打出片驚濤駭浪,翻騰不休——
如果這個香囊果真出自蘇若憐之手,那她和柴傲天是什麽關系?
如果蘇若憐和柴傲天早就兩情相許,那原身的巧遇癡迷、瘋狂追逐,會不會也是早就設計好的?
這乍起的念頭仿若晴天霹靂,猝不及防地擊在天靈蓋上,蘇芙蓉又驚又怒,死命咬牙維持住臉色,硬撐到離席又問了蘇若憐一遍。
果然,這個香囊就是她做的。
看她起初猶豫的樣子,應該并不是早早給蘇父準備的禮物,而是要送給柴傲天的。
原來這對狗男女現在就已經勾搭上了,不對,肯定是在更早的時候……
仿佛開啓了暗流的閘門,往日不曾注意的線索迅速串連起來,蘇芙蓉強忍住惡心返回芙蓉園,越想越是心驚——
原身和蘇若憐自小争吵搶奪,可是自打她開始追逐賢王,這個庶妹就沒再出什麽幺蛾子,反而時常假借出游為她創造機會,還得了不少首飾做謝禮。
自進了賢王府,原身和蘇家聯系甚少,後來更是被扔到偏院自生自滅。但是此刻想來,原身直到饑寒交迫死在大雪天,都不曾聽說過正妃的消息,只知道和頤縣主成了側妃後漸漸失寵,真的只是因為她與世隔絕不通音訊嗎?
那為什麽會聽說蘇家倒了蘇父過世,而蘇若鳳對她恨得咬牙切齒連父親出殡都不曾告知的噩耗?
記憶裏的漫天白雪呼嘯重來,在蘇芙蓉心頭捅出個大口子,呼呼灌着冷風,夾雜着賢王府仆婢的冷嘲熱諷。
“蘇氏,你已經是個廢人了,要牢記自己的身份,不可僭越!”
“憑你也配打探新王妃的消息?呸!”
“趕緊吃肉吧,要不是新王妃過門圖喜慶,你哪兒能沾到光啊?”
“新王妃是誰?你不配知道!安心等死吧!”
“你怎麽還不死?成日吵得王妃睡不好,真是人窮命硬。”
“這簪子漂亮嗎?是王妃賞的,你沒見過吧?”
“王妃繡工了得,為人體貼,你連王妃一根腳趾都比不上!”
“問王妃是誰?你不配聽見王妃大名,賤人!”
……
原身以為那種高高在上的嘲諷和莫名其妙的鄙夷同情,是因她失寵落難,現在回想起來,都特麽師出有名啊。
柴傲天費心迎娶的正妃,居然是蘇若憐!
同是蘇家女,一個落到挨餓等死的地步,一個卻是高高在上的賢王妃,多麽諷刺無稽!
柴傲天對原身封鎖消息,不外乎怕她鬧事謾罵,所以在王府下了禁口令,不許下人在她面前提起蘇若憐。
在這種細微處,他向來是極妥帖的。
“嘩啦!”
蘇芙蓉吐出口長氣,撩起水澆在身上,就着嘩啦嘩啦的水聲将柴傲天祖宗十八代都罵了個遍。
去他媽的賢王!
成日和原身在一起濃情蜜意,轉眼就能把蘇若憐的香囊挂到卧房,夜裏看見的時候不心虛嗎?不膈應嗎?
前腳利用原身謀取蘇家錢財,後腳棄如敝履還娶她庶妹,這等做派,真是花樓裏的娘子都比他清白!
就這種渣滓也配叫柴郎?柴狗都是擡舉他了!
蘇芙蓉狠狠唾棄完柴傲天,又将玉生煙母子三人記在賬本上,重重打了個紅叉。
在她只想賺錢的時候,對方已經母子其心,早早下了套索想要她命了,也不知平日裏忍氣吞聲裝得是多辛苦。
啧。
蘇芙蓉将自己往水下又埋了埋,任由微燙的溫度把身體包裹,滿頭黑發海藻般散開。
到底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天道貴生,讓她在陰差陽錯之間窺破秘密,豈有辜負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