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走在灑滿陽光的校園道路上,耳邊是那個前來搭讪的學姐充滿了活力的聲音,陽光照射下來帶着舒适的溫度,秋風拂面,空氣中真的有只有當陽光普照大地時才會擁有的氣息。
以前的楚墨白是從來不會在意這種矯情的東西的,在他看來燒焦的螨蟲屍體散發出的屍臭并不值得一些蛋疼青春的散文作者大書特書三百字浪費紙張……
但是現在他幾乎忘記了曾經的楚墨白究竟是什麽樣的一個人,就像他此時此刻表現出的生澀和僵硬是完全沒有摻雜任何演技的純天然表現,記憶中關于校園的那一段永遠伴随着的是寫不完的論文和看不完的參考書,剩下的,大概就是現在看來完全不值得一提甚至幾乎想用删除程序清空的關于和王朝東的記憶。
當初有多甜蜜,現在想起來就有多惡心。
聽說少年十九歲到二十二歲是他這一輩子最美好的時光……茯神的手指在捏着的牛皮紙檔案袋上不着痕跡地劃了下,有點不敢相信他就輕易将這段傳說中最美好的時光送給了一條狗。
話說回來,如果能夠重來一次的話,他絕對不會再談什麽狗屁戀愛浪費——
“……”
茯神想到了什麽似的默默地抽出了檔案袋裏自己的檔案,然後他在年齡的那一欄看見了“19”這樣的數字——
然後他沉默了。
所以亞當的伊甸園真是個可怕的東西,他甚至知道進入伊甸園的人心底最深處的渴望、遺憾或者是需求。
茯神再次将自己的資料塞回了檔案袋裏。
“有什麽不對嗎?”茯神身邊的女生問。
“沒有,只是……”茯神沉吟,卻沒有把話說完。
他身邊的人眯起眼笑了起來:“今天的天氣真的不錯,我記得我來報道的那天下了好大的雨,檔案袋淋濕了不說,去見導師的時候還在樓梯上滑倒了,整個人都狼狽的不行——”
“天氣不錯的概念是?”茯神問。
“陽光明媚。”
“每天早上太陽從東邊升起,西邊落下。”茯神突然說。
身邊正一臉意猶未盡懷念自己新生時期的女生聲音戛然而止,她轉過頭來眨眨眼,問:“什麽?”
“地球圍繞着太陽轉,”茯神轉過頭問,“你覺得這個說法怎麽樣?”
那個女生臉上的表情說明她覺得自己遇見了一個長得不錯的怪人——說不定她很快就要将這種印象上升到“所有的東方人都奇奇怪怪”這樣地圖炮的程度,但是眼下,她還是笑了笑說:“亞裏士多德因為‘太陽從東方升起西邊落下’這樣類似的言論提出了地心說,從此在一千多年的時間裏地球成為了宇宙的中心;直到後來哥白尼的《天體運行論》推翻了這個理論,日心說成為了真理……”
日心說,真理。
是啊,明明太陽這個東西離地球很遠,它挂在那裏幾億年,久到人類幾乎以為它是一個理所當然的存在——
“其實地心說也許只是一個過于超前的概念理論。”
“??????”
“地球不會是宇宙的中心,但是當周圍的行星體系坍塌,只要地球沒有發生內部質變瓦解,地球上的生物依舊可以以新的生命形式生存下來,”茯神面無表情道,“所以,沒有太陽雖然會寒冷陰暗潮濕,但是也不是不可以,地球以自己為中心的話,很快就能夠适應新的環境,然後進行環境的重啓。”
那個女生顯然不知道該怎麽搭話了,只能幹笑:“噢,這個說法倒是挺有趣?難道這是你的課題研究方向?”
茯神瞥了她一眼,仿佛在看一個小學生,那眼神幾乎可以算得上是沒禮貌的:“這樣奇幻風格的課題研究能申請到大學?”
“……”女生發現眼前的人大概并不像他張得那樣讨人喜歡,比如現在她發現自己不得不強忍着怒火才能不沖他咆哮,“不會沒有太陽的,科學研究表示太陽的壽命還有整整——”
“還有六十年不到的時間。”
“??????”
現在站在茯神身邊的女生臉上終于不再是看見怪人,而是在用看瘋子或者智障的目光看着他——
當她的目光落在了茯神的檔案袋上。
茯神将檔案袋舉起來:“檔案袋是真的,我也不是神經病。”
“……”
此時他們在一棟教學樓前停了下來。
茯神:“?”
“到了,普林斯霍普教授的辦公室在二樓,但是這個時間他本人很有可能呆在實驗室裏跟項目數據,如果你找不到他,最好在辦公室裏等等,走廊有免費提供的速溶咖啡和果汁。”那個女生聲音僵硬地說。
茯神:“……”
茯神:“謝謝。”
這才像是一句人話,茯神發現面前的人臉上的表情稍微變得緩和了一些,這個長相還算是漂亮的女生微微眯起了眼重新笑了起來,她對茯神說:“祝你一切順利,白,希望這所學校能夠給予你的不會讓你失望。”
“倒是不會。”茯神淡淡道,“我為了太陽而來。”
“?”
“希望很多年後,當地球壽命都走到盡頭,太陽依舊還在那裏——大概是這個意思。”
茯神說完,跟那個女生擺擺手道別且并沒有給她繼續再開口說話——比如管他要電話或者通知他務必參加什麽鬼新生爬梯的機會,他抱着檔案袋頭也不回匆匆上了樓,留下那個一路帶他來的姑娘站在樓下幹瞪眼。
沒辦法。
哪怕在這個專業學院裏男女比例大概是25:1,但是也攔不住這個“1”偶爾還是會不幸遇見“25”裏唯一彎成蚊煙香的那位。
……
茯神順着樓梯一路向上,這棟古老的大樓看上去已經有了一定的年代,木頭樓梯踩在他的腳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樓梯的牆壁上挂着許多學者的畫像,茯神耐着性子看了兩個就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
同時加快的還有他的心跳。
此時此刻身在可能距離那個人很近的地方,想到這個時候他可能就在這個校園的某個角落裏吃飯洗澡睡覺或者做研究——他的心跳就不由自主地變得強而有力——他這才意識到:他即将要見到他真正的“父親”了。
那個将“弗麗嘉”創造出來的人。
茯神在心中想了很多次自己将遇見一個什麽樣的人,以至于這讓他差點兒錯過了他那個教授的辦公室,倒退幾步回到那個挂着“普林斯霍普”名牌的房間門,他伸手敲了敲門,卻發現裏面沒有回應。
“……真的在實驗室啊?”
茯神後退兩步,看了眼走廊深處,與辦公室相連的地方看上去就是一個幽暗的實驗室,而此時在實驗室的窗簾拉得很緊,從裏面透出深紫色的光。
好像隐約看得見有人影在晃動。
茯神猶豫了下,他沒忘記自己是來幹嘛的,他拿不定主意是真的像個學生似的站在這裏傻等浪費時間,還是幹脆去尋找可能是“e教授”的人或者是e教授的情人“白”——然而還沒等他作出決定,他的身體卻率先動了起來,往那個實驗室方向走去。
當他來到實驗室門前,他可以清楚地看見裏面真的有人影在晃動,那個人晃動的頻率很快,一起一伏,一塊一慢,就像是在裏面翩翩起舞……
在實驗室裏翩翩起舞?
茯神微微蹙眉,被自己豐富的想象力折服,緊接着他鬼使神差地推開了面前那扇緊關着的門——門沒有上鎖,被推開了一條縫,肖邦的《升f大調夜曲》之音從門縫中流淌出來,茯神愣了下,随即看見白色的袍子一個旋轉發出撲簌的輕聲于門縫範圍內飛快掠過!
昏暗的實驗室中,只有深紫色的射線燈為唯一的光源,實驗室中央是一個高高的實驗臺,實驗臺正中央五花大綁一只小白鼠,可能是感受到了臨死的恐懼,小白鼠拼命地發出吱吱的叫聲,可惜它的叫聲卻被音樂聲完美掩蓋……
而此時此刻,一名身材高大最長的年輕男人伴随着音樂的起伏舞動着,他靈活地穿越與實驗臺之間,動作誇張放肆,然而他卻始終沒有碰倒桌子上任何放在看似危險地帶的玻璃器皿——
白色的實驗袍穿在他的身上就如同晚會上的禮服。
當他移動到稍微明亮的地方,茯神看見了他那頭深褐色的長發,以及他懷中抱着咔咔作響的舞伴——一個不知道從哪裏被拿下來的人體骷髅。
鋼琴曲漸入高昂,男人的舞步加快,那白色的骷髅骨架被搖晃得發出幾乎快要散架的聲音,茯神頭皮炸裂,心想卧槽神經病入侵實驗室?
然而那個男人顯然并不知道這會兒有個人在欣賞他的舞蹈。
他邁着優雅的舞步從黑暗中走出,握着骷髅的手一個甩頭來到實驗臺前,這個時候茯神才發現骷髅的手中居然卡着一把閃爍着雪白光芒的解剖刀,伴随着下一個節拍,那解剖刀刀起刀落,利落地将固定在實驗臺上的小白鼠開膛破肚——
鮮血伴随着小白鼠的內髒飛濺而出。
音樂聲停。
男人的動作同時一頓。
他脫下了被血液濺髒的白色手套,順手将那具前一秒還與之共舞的骷髅扔到一邊,他回到了實驗臺前,用實驗工具快速的将那只小白鼠檢查了一遍,再用脫掉手套的那只手在旁邊打開的筆記本電腦上飛快地敲擊下一連串的相關數據——
“貓捉老鼠的迷藏游戲結束了,小鬼。”
這個年輕的男人頭也不擡地對門外站着的年輕人說。
聲音低沉緩慢,很好聽。
一點也不像神經病。
茯神甚至覺得這個聲音是熟悉的,就好像他曾經在哪個地方聽到過這樣的一句話——
啊,對了。
當他跑回實驗室試圖尋找黑匣子和解毒溶劑的時候,被六號試驗體追殺,六號試驗體打從“娘胎”出來跟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這一句。
一字不差。
摸摸鼻尖,心裏琢磨着只是一個巧合,此時茯神也沒來得及多想只是心頭一緊,帶着一種偷窺被抓包的緊張之心顯得有些尴尬地推開了門,他走進了實驗室,清了清嗓音緩緩道:“您好,請問這裏是普林斯霍普教授的實驗室嗎,我是楚墨白,這個學期剛來報道的——”
茯神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此時單手撐在實驗臺上另外一只手還在電腦上飛速敲擊的男人擡起了頭。
于是,猝不及防的,茯神與那雙不同尋常的深紅色瞳眸對視上,高挺的鼻梁,薄唇,哪怕是不說話時也能讓人感到莫名的震懾壓迫力——
曾經的楚墨白用“古代歐洲年輕貴族才會擁有的面容”來形容這張臉。
六號試驗體“奧汀”原軀殼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