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遂3
遂3
等待的幾秒鐘也很漫長。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打開,左立仍是那身居家服,手裏拿着奶瓶,看到來人直皺眉頭:“你怎麽進來的?”
覃望山正要答話,屋內傳來嬰兒的大哭聲,左立沒空理會覃望山,轉身就進去了,嘴裏念叨着:“別哭了,正在泡!”
覃望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聽到裏面乒鈴乓啷的聲音,自作主張脫鞋進去了。門口沒有發現多餘的拖鞋,他判斷左立仍是獨居,心安理得地穿着襪子走進去。
左立住的是一套兩居室,客廳餐廳連在一起,但廳內沒有餐桌也沒有茶幾,全部堆着嬰兒用品。嬰兒車、尿布臺、爬爬墊占據了大部分空間,尿不濕、隔尿墊、口水巾堆在沙發上,各種玩具丢得到處都是,幾乎找不出一個可以坐的位置。想來上回左立說家裏太亂不便待客,并不算是借口。
靠近卧室門的牆邊放着嬰兒車,一個胖乎乎的小嬰兒正哇哇地賣力哭着。左立鎖着眉頭,開了一罐新的奶粉,又舉着奶瓶與視線平齊讀刻度。覃望山問:“我能幫什麽忙嗎?”
左立拿勺子往奶瓶裏加奶粉:“你幫我看看他拉屎了嗎?”
覃望山走近些,看着那個小小一團的孩子手腳并用地哭着,不知如何下手。他覺得自己聞到了隐隐的臭味,轉頭問左立:“怎麽看?”
“尿不濕拉開看。”左立回答他,然後又說:“算了算了,我來吧,你幫我搓一搓奶瓶。”
覃望山覺得自己沒聽懂:“搓什麽?”
左立沒再理他,放下奶瓶走過來,十分熟練地把嬰兒翻了個身,解開尿不濕看了一眼,果真拉了泡屎在裏頭。他頭也沒擡,喊覃望山:“倒水總會吧?”
在覃望山十分不熟練的配合下,左立給嬰兒洗了屁股,換好了尿不濕。沖奶粉的水已經涼了,又重新倒水泡好。把奶瓶塞進嬰兒的嘴裏,哭聲終于止住了。左立長舒一口氣,撩到手肘處的袖子放下來,捏了捏自己冰冰涼的手腕。
覃望山用兩根指頭拎着沾滿大便的尿不濕,表情還算鎮定地問左立:“這個放哪裏?”
畫面有種怪異的滑稽,左立勉強忍住笑:“你先拿一會兒。”
“哦。”覃望山沒有提出異議,但神情異常嚴肅。他俯身去看小寶寶,問:“他叫什麽?”
左立回答:“小名……叫球球,我聽他媽是這麽叫的。”
“是個男孩兒啊。”覃望山沒話找話,慢慢挪到左立身後去。
左立想躲他遠一點,忍住翻白眼的沖動:“剛剛換尿布你沒看見?”
覃望山回答:“剛剛沒有留意。”
左立終于忍無可忍:“去廁所扔了啊,你還真想一直拿着?”
覃望山領命,去廁所丢掉了手裏的東西。左立打開窗戶,好讓屋裏的味道散掉一些。風吹進來,左立想覃望山這個連臭豆腐都忍不了的人,居然拿着沾滿大便的尿不濕不提出任何異議,人果真是容忍彈性很高的生物。
球球喝完奶,左立把他抱起來拍嗝,拍了一會兒就趴在肩頭睡着了。左立輕手輕腳把球球放回到卧室的嬰兒床上,關門時留下一道縫。
回到客廳,左立在沙發上勉強收拾出一塊空地方,讓覃望山坐。
覃望山盯着左立看得出神,左立叫他,他才笑了一下:“你很熟練。”
左立平靜地回答:“我沒有辦法。”
猶豫良久,覃望山問出了那個從進門起就困擾他的問題:“球球……不是林栩栩的孩子吧?”
他記得丁少骢的照片上,林栩栩抱着的那個叫林奕奕的孩子是個女孩兒,身長比左立屋裏這個要短一大截。
左立卻笑了:“我還以為你看不出來。”
“差別很大。”覃望山比劃着說:“我也不瞎。”
左立不想回答覃望山的問題,忽然意識到:“你……見過奕奕?”
覃望山盯着左立,對上他的眼神:“丁少給我看過照片。”
左立心裏一亂,立刻緊緊地閉上了嘴巴。如果丁少聰跟覃望山交流過,那他家裏發生的變故,覃望山大抵是都知道了。但左立不想談這些,因此擺出抗拒的态度。
覃望山拿出手機,打開一張照片。是丁少聰發給他的,他裁去了照片上的其他人,只剩下左立一個。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合體的西裝,英俊挺拔,讓人移不開眼。
覃望山苦笑着說:“小立,你穿這套衣服出席孩子的滿月酒……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左立的設想裏沒有這個問題,抵被覃望山一提起,心髒忽地不受控制砰砰直跳。那套西裝被一直挂在衣櫃的最裏面,每一次看到,他都會産生一種類似于愧疚的情緒。籌辦滿月酒的時候,林栩栩問他有沒有好一點的西裝,他說随口回答說有,後來也沒抽出時間去買新的,當天便穿了去。
收到衣服是在楊宇慧和盧繼華出車禍之後,但接到通知電話是在那之前。他已經跟覃望山提了分手,從老房子裏搬出來。那天剛好是個休息日,左立跟羅陽要了鑰匙,回覃望山的老房子去找遺落的打火機。
裏裏外外都仔細找過一遍,并沒有發現他要的東西,于是開始懷疑是不是忘在了別的地方。打算離開時接到電話,來電是一個固定號碼,看起來像詐騙電話。左立挂了一個,對方過了半小時又打過來。這次他接了,對方說是某品牌服飾的銷售,定制的西裝已經到貨,請左立去店裏取。
“打錯了吧?我沒有定過……”話沒說完左立就想起來了。好幾個月前,就是梁世雲過生日那次,覃望山嫌他穿的不得體,帶他到這家店量過尺寸,後來沒了下文,左立就把這件事完全忘記了。
時隔數月、物是人非。接到這個電話左立心情複雜,他回複道:“可以郵寄給我嗎?”
“當然可以。”銷售回答:“但最好是您到店內試穿,尺寸和細節上還可以調整。”
“不用了,麻煩寄給我吧。”
包裹寄出,物流隔天就能抵達。但在那之前,左立接到了母親和繼父出車禍雙雙去世的消息,急匆匆趕回涼縣處理後事。所以等他拿到禮盒,已經是一個禮拜之後的事情了。
很大一個紙盒子,送到科室門口的時候受到了圍觀,然後被擺在左立的辦公桌上,接受了無數好奇的注目。徐正川神秘兮兮地開玩笑,說左醫生這是真飛上枝頭了。
左立奔喪回來上班,在大家含義不明的眼神中,麻木地把禮盒收了起來。
禮盒又在出租屋裏放了好多天,左立才想起來去拆開它。他不是沒想過把衣服寄回給覃望山,但是按照他的身材尺寸定做的西裝,還給了覃望山也沒什麽用處,只能扔掉,何其浪費。這麽想着,時間一拖再拖,衣服就留了下來。
拆開包裝的那天是極其難熬的一天,他放棄了對生活的的掙紮,答應了林栩栩的提議。林栩栩需要給孩子一個名正言順出生的借口,林家需要保全臉面,而他需要緩一緩、透一口氣。
做這個決定用完了他當下的全部力氣,回到出租屋,直接癱在地上一動不動。屋子裏擺滿了陳舊晦暗的老家具,最鮮豔的顏色就是西裝的包裝盒,那麽精致、絲帶那麽精美,和他這間簡陋的出租屋格格不入。
鮮活、跳脫的顏色給了他一點力氣。左立終于爬起來,把包裝盒從餐桌上拽下來,坐在地上拆開了它。衣服是偏藏青的黑色,布料略帶一點細閃的光澤,袖口處有特別的花體刺繡。拎起衣領來看,左立想起了覃望山挑選布料和顏色時的認真表情。
他無法想象當時的覃望山是懷着怎樣的心情帶他去店裏挑選衣物的,是偶然興起,還是對待所有情人都一視同仁的闊綽。
但這些假設在下一秒鐘就立刻沒有意義了。
收拾好包裝盒,一張印有品牌logo的卡片掉出來。左立撿起來,随意地瞟了一眼,卻看到了一行印刷的字跡,應該是覃望山手寫的:“祝面試順利!”
落款只有一個“覃”字。
左立的大腦遲鈍地難以轉動,但眼眶裏卻有熱意上湧。原來在那麽早之前,覃望山就認定他必然會通過考試,帶他去定制面試要穿的正裝。如果左立參加了考試,如果他們現在還在一起,這将是一份多令人驚喜的禮物。
他總覺得自己的人生,每走一步都很艱難,此時卻恍然意識到,也有人在托着自己往上。但遺憾的是,他早已經放棄了考試,覃望山大概也已經知道了,可能會覺得他是一塊不可雕琢的朽木吧。
左立不想再走那條最普通卻也最難走的路了,刻苦讀書、辛苦勞碌、擠着外人看來光鮮的獨木橋。放棄的決定很難,回想起也有過後悔,但左立沒覺得自己有錯。可是在看到卡片的一刻,左立動搖了。他用手指撫摸覃望山的字跡,心想,這也許不只是一點點在乎吧?
後來,變故來得太多也太快,他沒有時間去厘清這些念頭。林奕奕滿月酒的前一晚,左立又把這套西裝翻出來,平平整整地擺在床上。他摩挲着袖口的刺繡,想起覃望山在樓下枯站的樣子。
人可以選擇後悔,但無法選擇重來。覃望山問他怎麽想的,左立答不上來,甚至有一點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站起來,用沉默掩飾自己的煩躁,一言不發走到陽臺上去。家裏有小孩兒,陽臺的角落成為了他唯一可以放肆的地方。順手摸到洗衣臺上的香煙盒,抽出來一根點上。
左立重重地吸了一口,擡眼看向窗外。天有一點淡成水色的痕跡,太陽藏在稀薄的雲層後面,亮白的、卻并不刺眼。覃望山輕手輕腳地走出來,小心關掉陽臺的門。他看了左立一會兒,說:“給我一根吧。”
左立把煙盒丢給他,順手拿起打火機,無意識地撥了一下打火機的蓋子,忽然想起什麽,猛地把手往回縮。
但是覃望山已經看見了。他一把抓住左立,另一只手把打火機從他的手掌裏摳了出來。
覃望山摩挲打火機的四個角,使用的痕跡讓他确認,這的确是他丢掉的那一只。他問左立:“這個……怎麽會在你這裏?”
覃望山十分不解。從永勳離職前,有一回他去出差,趙家園也同行。排隊安檢的時候發現打火機在身上,只好塞進了安檢門口“自棄火種”的盒子裏。在一堆五顏六色的塑料打火機裏面,他的一支是最特別的,也許不久就會有人把它拿走。舍不得的念頭輕微地飄過,但也只是一只打火機而已,覃望山沒有産生過多的留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