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章節
。別說再也不來了,我現在壓根兒就不想離開。一想到再見面又要等好幾天,心裏竟空蕩蕩的。兒女情長無非黏黏糊糊,可你要說起來,如膠似漆這詞是誰發明的,真是每一個字都貼切到骨頭縫裏。
大門還是到了。
“我走啦。”
“嗯,我幫你叫車。”
“不用,我自己打的,冷,你回去吧。”
誰也沒動。
“……”
“……”
“這附近還有個公園,逛逛嗎?”王德全問。
公園銀裝素裹,挂滿冰淩,晶瑩剔透,到處是家長帶着孩子嬉笑打鬧。
我專揀尚且平整的雪地,咯吱咯吱地踩腳印,突然想起一件事,轉頭質問王德全,“我又沒有地域歧視,你為什麽不早跟你爸媽解釋清楚?”
“幹嘛要解釋?”他不以為意,“不用管他們。吵吵鬧鬧,幾十年都這麽過來的。我媽看不慣我爸的事還多呢,說話土,老家窮,喜歡吃蒜,牙膏總是從中間擠,垃圾滿了不知道倒。”
我“啊?”了一聲,表示想象不能。
“嫌棄得要命,但是外人不能說一句不好。上次還是我小學的時候,有人嘲笑他鄉巴佬,我媽找上門去,拿出中文系老師的文采,罵了對方半個小時,沒一句重複,也沒帶一句髒話。”
我鼓掌,“楚女士巾帼豪傑,怼起人來想必英姿飒爽,可惜後生無緣得見。”
“其實我也沒親眼看見,是聽人說的。”
“……哦,好吧。”
“但是看到你上次在KTV埋汰人的樣子,我就想,跟她當年肯定是一模一樣的。”
我後面的話頓時卡住了。
“所以,沒有誰嫌棄誰,只有願不願意包容,過日子就是鐵磨鐵,人磨人,磨着磨着就是一輩子。”王德全咳了一聲,“寶寶,我也有很多缺點,有很多讓人難以忍受的地方,但是你願不願意……願不願意……”
他的耳根有點兒紅。
“……搬來跟我一起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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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所以,你就這麽拒絕了?”我媽的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诶?我只是覺得太突然了,一時腦子沒轉過彎來……随随便便就答應跟人同居,會不會有點兒不自重啊。再說,我畢業以後一直在家裏住,突然搬出去,怕你受不了嘛……”
主要還因為當時有個熊孩子,一直悄悄跟在我們身後,突然揮起樹枝大喊一聲,“哦哦哦!寶寶!你願不願意跟我來一起住啊!”一邊嚷嚷一邊連蹦帶跳滋溜跑開了。
好恥啊,氣氛都被毀得一幹二淨,這話題沒法繼續探讨下去啊。
我越說聲音越小,因為李美麗女士看起來已經要背過氣去了。
“老杜!老杜你來扶我一把——”她抖着手,“你兒子,你兒子我是管不了了……”
我媽在我爸的攙扶下,恨鐵不成鋼地指着我,“老大不小,一點兒都不自立,還賴在家裏啃老,我怎麽早沒看出他是這樣的媽寶喲……将來還怎麽有人要喲……活該打一輩子光棍兒喲……”
“……”
媽你每個月拿着我給你的生活費不手軟麽?
說好的因為童年不幸經歷對我百依百順呢?
胳膊肘這都撇到八百裏外去了!我還是不是你最愛的鵝子了?!
“當然是,不管怎麽樣,媽永遠是最愛你的,這不也是關心則亂嘛。”平靜下來的我媽如是說。
第二天一早,我和兩個行李箱一起被關在了冰冷的家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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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悲憤又有點兒小激動地打了個出租,報上王德全家的地址,投奔而去。他自己買了房子,平時跟父母不住一起。
一下車,王德全早早在大門口等我。
“阿姨打電話跟我交代過了。”他幫我拖起一件行李,“她說你生活作息不規律,讓我監督你改正,省得哪天猝死,或者早早作下一身病。”
“诶,不至于吧。”我自己拉着另一件,騰出一只手來摸了摸頭發,“我只求別早早謝頂就行了。”
“那就晚上早睡,別老是消耗那點兒腎精。”
“不是吧,太難了,我的晚睡強迫症都已經病入膏肓了。”
“晚睡強迫症?”王德全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放心,保證給你扭過來。”
當時我以為他是順口說着玩的。
把我的東西安置在次卧,又出去買齊了一些日用品,我們就各忙各的事情了。春節假期快要結束,工作都要準備回到正軌。
晚上他做飯,清粥小菜,我把碗底刮得幹幹淨淨。然後一起刷了碗,下樓遛了彎,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實。
然而一到十點鐘,他真的殘忍地把我從電腦前揪起來,強行斷了WiFi,趕我去衛生間洗漱。
多麽心狠手辣呀,斷了WiFi!
我當然不好抗旨不遵。
……但我還有流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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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刷完牙洗完臉,開着床頭燈躺在床上偷偷看手機的時候,門突然咔嚓一下開了,王德全又神出鬼沒闖了進來。
“手機好玩嗎?你早早上床還有什麽用?”他居高臨下地看着我,一副“你還有什麽話可說的”表情。
卧槽夜襲得這麽理直氣壯,這還是不是我認識的王德全啊?
我被抓了個現行,十分沒面子,連忙關了手機保證,“這就睡,只是生物鐘一時改不過來!”
“嗯,你不開始改永遠改不過來。”王德全說,“別狡辯,趕緊睡,我看着你。”
看就看呗。
……
不對,他剛剛說啥?
說到這裏觀衆朋友們,我就知道你們肯定要想歪。
沒錯我的第一反應也是,他是不是馬上就要撲上床,強硬地按住我,邪魅一笑說“我、看、着、你、睡”了?
呵呵你們這些思想污穢低級趣味的人,面對一顆大醫之心,能不能純潔一點。
人家從書桌前拉過椅子,正對着床頭,正襟危坐,把臺燈拉過去,膝上攤開一本醫案,不緊不慢道,“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說看着就真的是看着。
看着。
……
這誰還能睡得着啊!
我只好交出手機,指天發誓、求神拜佛地把這位大爺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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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個,搬過來以後,我跟手機好像從此絕緣了。
吃飯時不能玩手機,晚上睡前不能玩手機,工作的時候沒空玩手機,兩人面對面相處的時候,低頭看手機又不禮貌。
連上廁所時間太長了王德全都要提醒我小心痔瘡。
對我這種重度手機上瘾患者來說,簡直是個災難。
不是完全不用——跟同事朋友發個微信,做飯的時候查個菜譜,這些正常的事情王德全也會幹,他只是不喜歡把大把的時間沉迷在娛樂消遣上。
我又怎麽好意思一直抱着手機看綜藝打爐石?
雖然痛苦無比,但是為了讨王德全歡心,我竟然真咬牙戒了手機瘾,畢竟不想自己在他心裏的印象就是個宅男低頭族。
感覺自己為愛犧牲簡直太偉大了。
……可王德全怎麽還沒注意到,想求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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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兩個出身、性格和成長經歷都不同的人,感情是一回事,真正要生活在一起,實在是很大挑戰。
王德全的生活方式自律到嚴謹,換句話說,完全是老年人式的。我喜歡他,就不得不調整散漫的步調,努力融入他的軌跡裏。
每天早上七點被他叫起來(據說這還是因為冬三月要“早卧晚起,必待陽光”,已經給了我懶床時間,等開春還要更早),跟着到廣場上學太極拳。晚上一身疲憊下班回家,好像還沒來得及放松一下,就已經該上床了。周末最常去的地方是雙方父母家,最常幹的事是逛公園和大掃除。平時能在家裏吃飯的時候,一定要把食材買回來自己煮,下館子的機會都少了,王德全說不健康。沒有電影,沒有出游,他在家閑着的時候,總是安靜得像不存在,不是在卧室,就是在書房,日複一日地面對着案上的大部頭。
不是一天,一周,一個月,是從此以往都要這樣,你能想象嗎?
我有時幾乎覺得自己活在樣板戲裏。
不管王德全看起來多麽男神,只有你親身跟他朝夕相處的時候,才能感受到他完整的、刻板的、缺乏生活情趣的一面。
最近的一次,情人節,滿大街鋪天蓋地都是玫瑰的日子,我沒去值班,從下午就在家開始忙活,準備了一場燭光晚餐等他。結果王德全跟同事讨論病例到半夜才回家,一進門就催我怎麽還不睡覺。
說這個并不是想抱怨什麽。
其實情人節形式不重要,一頓晚餐也沒什麽,工作當然是第一位的。
就是有點兒可惜,偷偷買的戒指沒機會拿出來。
那天我本來想借着氣氛向他求婚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