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苦厄25-匕首
從鳳吟山到丹陽山主峰的路程需要坐車半天,我學着唐宜曾經的架勢将匕首綁在小腿上, 然而事實證明唐宜喜歡靴子不是沒有道理, 我只好別進褲腰帶裏發足狂奔。
在山下,師兄和俠士聯盟的五個俠士對峙, 師兄的确沒什麽接人待物的經驗,但是不妨礙他愛師姐的心讓他超常發揮, 笑容堆在臉上, 具體表現為層層肉褶揚起弧度。
我平時的敘述可能會讓人誤會我師兄是個很擅長死纏爛打的人, 其實不是,我師兄長了一張滑溜難纏的面孔,實際上終日待在山上, 社會經驗一把手數得過來,對方很容易就意識到我們在遮掩什麽,就要強行突入,此刻我們的護山大陣盈盈發光,把師兄護在裏面。
“你們鳳吟山是要公然違抗《修真守則》嗎!”
《修真守則》規定,各門派修士有義務配合俠士聯盟相關人員出具合法證明的合法活動, 大概是這個意思,人家也出了介紹信,大致內容就是來調查修士守誡相關,也沒一上來就動手。就算我們找不到師姐, 按照法理也應該是我們把人請進門,好吃好喝好招待,然後人家按規定辦事, 我們按規定配合。
但是《修真守則》這個東西說起來其實很玄妙,因為它是聯邦和修真界聯合制定的,但誰來執行,就說不好了,往常的例子是,凡人管凡人,修士管修士,內部就不用說了,如果凡人和修士發生矛盾,就是凡人發配凡人的執法機構,修士發配俠士聯盟辦事處,然後協商處理……這就沒什麽好處理的了,修士犯錯,罰酒三杯,凡人犯錯……凡人還能在修士這兒讨着好?比如《修真守則》明明白白地規定了不可沒有正當理由下公開羞辱俠士聯盟中要負責人,但我師父少說也當衆給人下不來臺,我師父和他們有仇嗎?沒有,我師父就是覺得他們傻逼,但有人敢過來辦理我師父嗎?也沒有。
所以兩方修士争鬥起來,基本沒有掏出《修真守則》來說事兒的,修士中的老江湖都沒人理這回事,也就我師兄天真懵懂,聽見《修真守則》就立正了,要争辯:“我們哪兒,哪兒違抗守則了,我們鳳吟山這麽大這麽高,師妹□□凡胎的,爬上去不得費些工夫,我呢就陪你們看看風景,盡盡地主之誼。”
我師兄也純粹胡扯,沒見過地主之誼是帶着人溜達臭水溝的,連本地特産都不給吃一口的。
“不必麻煩守誡道友親自下來了,我們上去一看便知。”
“這,這哪兒能啊!”師兄急了,急赤白臉地攔在這五個人面前,他膀大腰圓體格肥碩,硬是把他們堵嚴實了。
對方問怎麽不能,師兄忽然靈光一現:“師父有令,她不在的時候一律不準外人進山,我們也沒辦法,不然你看我們這山上風光秀麗的不得開成景區啊?為什麽不呢,因為師父不樂意,我們仨徒弟平時都夾緊屁股做人,怕驚擾師父清修,幾位道友還是再等等吧。”
我師父在凡人中間沒什麽名氣,但是她在修真界擁有赫赫兇名。最有名的不是她當衆給各種大佬下不來臺別人還依然給她面子,而是她單槍匹馬從落日城廢墟殺出來的古老傳說。
關于這件事,歷史記載不多,我也知道得不多,師父也不怎麽提,就是落日城那片地方,在內戰時期是西邊大陸一處礦業發達的小城,盛産鐵精礦,鐵精就是用來打造大多數法寶的原材料。但是戰争後期,礦脈挖空了,落日城就變得蕭條,再加上開發過度污染嚴重,居民越來越少。然而聯邦建立之後,有許多甘心為妖族賣命的走狗潛伏在那裏,越養越多,成為了一方禍害。
師父路過那裏的時候把那些叛徒一窩端了,一人一劍出來,雪白的衣裳都染紅了,劍刃打卷,身上有兩處傷口。
正巧不巧那時候俠士聯盟組織了修士集體去讨伐落日城廢墟,俨然又要局部開戰,喊話半天等不到一個叛徒,正打算派出先遣隊,大破門裏走出一個血人,一群人倒抽一口涼氣,定睛一看,一女的,還挺年輕,提着劍威風凜凜地出來了,掏出個人印信,是鳳吟山獨苗玄術,仔細一問,好家夥,一個城的叛徒都被我師父刺了個穿心涼。
雖然這事兒年代久遠,久遠得我估計淩霄都可能沒出生,但這事兒太轟動了,那五個修士聽見我師父的名字,見過的,想象她性格孤僻變态,沒見過的,想象她青面獠牙三頭六臂,一時間不看師兄面看師父面,沉着冷靜地等,仔細一琢磨,估計我□□凡胎的就算想幹點兒什麽也幹不成,而且師姐如果在這兒,要跑,靈能波動很容易被捕捉。
但是他們愣是沒想到要跑的是我,我得去給師父送信去。
我們這座山上的三個弟子雖然自力更生地好像野草一樣長大了,但我們仍然對師父有着本能的依賴,遇到這種超出理解的問題當然第一反應去喊師父,我和師姐已經被事實證明,現在連師兄也不例外,我們就是三個沒有出息的小孩子。
我已經奔上去丹陽派的車了,凡人的汽車都不記名,因為太多窮苦人到大城市找活做,有很多灰色交易湧動在這種廉價交通工具上,好多人這輩子都沒個身份證明,所以沒靈能的我其實比師姐更難找。
師兄編造各種謊言搪塞這五個人,終于他們估計我一步一叩首也得到了,終于再問我師兄。
畢竟沒坐實師姐的嫌疑,他們誰敢惹玄術?退一步,萬一我師姐沒破掉金丹,他們也惹不起,畢竟築基多如狗,金丹就那麽幾個。
師兄紅口白牙就開始瞎說:“嗐,你們有所不知,我師姐的閨房不是一般人能進去的,而且我師妹和師姐關系不太好,師妹進去之前就得沐浴焚香梳妝打扮……咳咳,開玩笑的,可能師姐修煉到關鍵處不便打擾?要不這樣吧,各位留個通訊密鑰,等師姐一露頭我就抓住師姐讓她到總部複命去?各位道友意下如何?”
再傻的人也看出我師兄在拖延時間,但畢竟我們鳳吟山情況特殊,人少,沒組織,兩個惹不起的修士,還有無法強行突入的護山大陣。
他們沒辦法在師兄這裏想辦法,各掏出《修真守則》來對着背也沒什麽用,索性回頭聯系除妖委員會,說明情況。
不巧的是,剛打開通訊,發現這個守誡如何根本就不重要了。
死的不光是丹陽派宗主,鳳吟山勉強算是宗主的修士,還有其他,牽扯到十多個門派。
來追查到鳳吟山的這幾位沒有保守派的,只有一個門派死了長老,但是他也不是長老心腹,沒太多感覺。
五人竊竊私語,看向憨笑無知的我師兄的眼神就多了一絲同情。
師兄拿師父做依仗的時候,還不知道我們的靠山莫名其妙地倒下了,敵人至少比師父強大,我們心裏卻想不出任何人能比師父強大。
最終出于道義,那個修士對師兄一禮:“道友節哀。”
然後五人化作五道虹光疾射而去,剩師兄一個站在那裏摸不着頭腦,不知道該為自己居然撐過這場災難而得意還是該納悶那個“節哀”是什麽意思。
然後師兄意識到我煮的飯還在鍋裏,急忙跑上山揭開鍋蓋,因為我沒添太多柴的緣故,米也沒有糊,米香陣陣,師兄料想我一時半會兒回不來,閑适安寧地坐在竈邊摸出腦袋大的搪瓷缸子盛飯,細嚼慢咽地吞着,等我從通訊中回話。
師兄可以登錄修真網,他是登記在冊的修士,但是他習慣将時間分給夯實身體基礎和吃飯兩件事,我不在,他就沒什麽上網的主動性。
而且我師兄還兜着點兒壞,他這兒危機解決了也沒給我通訊,就是打算讓我火燒屁股似的沖去丹陽派找師父。而且他也不清楚那些人為什麽走了,不能高枕無憂。
我坐在車裏被臭腳丫子味和腋下的汗臭味熏得一陣眼暈,閉着眼休息,愣是沒有聽見車上的電視斷斷續續播送新聞:修真界發生驚天慘案,數十名修真權威人士慘遭殺害,合理懷疑是妖族餘孽所為。
妖族餘孽是否都在霞落山?我們都被騙了!妖族主力實行斬首計劃!
現場發現鷹妖羽毛殘留!商場恐襲案是否和此事有關?
修真直播現場竟然沒有發現妖狐?千年妖狐居然下了這麽一盤大棋?
修真學院表示沉痛哀悼,并宣布提前結束直播。
俠士聯盟:将不遺餘力調查妖狐下落,人類與妖族勢不兩立!
丹陽派:各門派權威人士的隕落是修真界的極大損失。
等我迷迷糊糊醒來下車時,輿論的矛頭已經指向了那個神秘的未曾露面的妖狐,妖狐率領鷹妖精銳趁各門派大佬集會,而俠士聯盟主力又在霞落山時,暗算了大佬們。
我那時聽見四周人議論紛紛,一口一個大佬,愣是沒有想到我師父。我師父的确是修真界的大佬,但我習慣把師父挑出來說,腦子有點鈍重。
師父隕落的消息在耳畔
飄過無數次,我都沒有捕捉到其中最關鍵的信息。
直到我發現丹陽派主峰被人們圍得密密麻麻,人類的媒體,修真界的媒體,修真界的各派修士,牽扯到死者所屬門派的各個機構,一窩蜂地湧在丹陽派山門下。
攔在那裏的是一個老頭,是俠士聯盟除妖特別行動委員會的理事長,他的威望和靈能讓這些人不敢造次,他面前是一群記者,恨不能長出兩米長的胳膊把收音設備杵到老頭的嘴邊。
“我可以很負責地表示,妖族的殘餘勢力不可小觑,人類和妖族的沖突可能近在眼前,我們需要做的是,修真界要聯合起來,不再一個山頭一個山頭劃地而治,修真界也要和聯邦的廣大人民聯合起來,因為這不是修真界的戰争,而是全人類的戰争,是我們整個種族發展存續的戰争,可能會有很多阻攔,但是一定要團結,一定要。”
他說得并不慷慨激昂,但是每個字都很沉穩,他的話足夠讓堵在這裏的每個人都聽見,然後他輕輕拉開離得最近的快要趴倒在地的記者:“現在場面很複雜,專業人士正在調查,對于發生的事,我們都很遺憾……各位都回去吧,一有消息,我會立即通知各位。”
話音剛落,老頭回身,靈能護罩收起,幾個修士仿佛水流彙聚攔在那裏,人群仿佛很不滿意,聲音極為嘈雜,不住地往前擁擠,仿佛拼命地要去夠老頭的衣角。
我在人群中間擠着,只知道丹陽派發生了大事,死了很多人。
“別擠呀別擠,發生了什麽呀……”我還不明所以,只是臉快要被擠爛了,拼命掙脫。
最終人群發現再擁擠也是枉然,有一個人發現人群裏擠着不明所以的我,他并不認識我,只是疲倦地輕聲反問:“難道你不知道發生什麽就來這兒擠了麽?”
“我來找我師父。”我揉着發酸的胳膊一陣懊惱。
“沒想到你還是個修士,你是哪個門派的?”
“我是鳳吟山的。”
人群好像都靜了靜,然後本來還嫌擁擠的小平臺忽然松動了,我仿佛被挑出來表演節目,被環繞當中。衆人憐憫地看我,那個問我話的男人也愣了愣,然後,摸了摸我的頭,好像摸小孩子一樣。
“別
摸我,我快十六了。”我皺着眉頭,四下環顧。
不知道為什麽,被我看見的人好像被我的目光割了一刀似的,往後退了一步,我用無知的眼神給自己劃開了多餘的地界。
只有一個人好像和我一樣愣頭青,在人群中擠着傻乎乎地問了一句:“怎麽都不說話啦?這小女孩鳳吟山的怎麽啦?”
那時候我并不知道這些陌生人其實都很溫柔,他們覺得我是孩子,沒有人直白地告訴我噩耗,就連那個愣頭青也被瞪了一眼,然後他悶悶地問了一句:“我沒見死亡名單裏有鳳吟山的人呀?”
死亡名單?鳳吟山?
我腦子裏忽然有點兒糊,還沒等我把腦子全攪成漿糊,就有人終于看不過眼,輕聲說:“玄術修士就是鳳吟山的。”
“是啊,我師父就是玄術。”
那時候我本該反應過來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麽腦子突然變得很笨,幹巴巴地回答了一下,然後不知道是誰,又摸摸我的頭。
“別摸了,我又不是小孩了。”回過臉,好像誰也沒摸我,我皺着眉頭,腦子忽然就亮了。
死亡名單,玄術,鳳吟山。
我閱讀四周所有人的表情,不同的面孔上寫着相同的悲憫,沒有一個人臉上寫着答案,于是我打開終端,在頭條頭版的新聞看見了今天的事實。
死者名單:丹陽派宗主,凝靈派宗主,承恩派宗主,青竹派長老,錦華派長老,栾川派長老,天啓派長老,移山派長老,鳳吟山之主。
鳳吟山之主,玄術。
我沒有看底下懷疑妖狐所為的屁話,我知道妖狐在蒼雲真人那裏。
這些長老和宗主是我親自通知的,我拿着一張保守派主要人物的名單找到他們。
保守派被一窩端了,然後樹立了一個強大的敵人。
我不傻,最後的受益者是誰?是改革派。
我本來是個很笨很慫膽子很小的人,但是這時候腦子異常清楚,我沒有任何證據,但我有證據排除他們極力喊叫的妖狐不是兇手,至少不是直接兇手。
喊得越大聲,宣傳越到位,改革派就越值得懷疑。
我沒哭。沒讓四周的悲憫目光醞釀成一些其他的東西,站在人群中央可不意味着表演。
淩霄忽然說:“介意讓
我附身一會兒麽?”
“介意。”
“好吧,我就是想讓你腦子冷靜一下,改革派按頭妖狐是兇手的确冒失,你直接按頭改革派是不是也有點兒過了?”
“師父隕落你怎麽一點兒都不難過?”我遷怒淩霄。
“我就是惡棍,無恥,因為師父殺我所以懷恨在心呗。”
她這麽說,我反而不好再遷怒,悲傷不是寫在臉上給人看的。推開人群,那幾個修士攔住了我:“小朋友,理事長的話可是很清楚了,快回家去吧,別添亂。”
我憤怒起來,沖着已經空了的上山的階梯大喊:“假惺惺的改革派,假惺惺的修真學院!你們別以為我不知道!死的都是保守派的!你們可真厲害!滿意了吧!對同類下得去手,說什麽對抗妖族!要團結!團你媽——”
一道鋒利的流光忽然從我耳畔擦過,割斷我一绺頭發,迅速沒入我身前的階梯中,炸碎了兩級臺階。
我回過臉,穿靴子的女孩依舊梳着高馬尾,威風凜凜,學生會的袖章在臂上松垮戴着,她正好放下槍,槍口發熱泛紅。
“苦厄,不許這麽說。”
“你對我開槍?”我拔高了聲音。
“我知道你憤怒,痛苦,但是——”
“我說錯你們什麽了?現在連你也假惺惺的!惡心!”
唐宜再次擡起了槍,因為距離太近,我很容易判斷出,這次準星對準我的腦門。
“別說了,我帶你上山。”
“好的,大小姐。麻煩你了。”我舉起雙手投降,不知道有什麽順着下巴流進衣領,而且不知從哪裏來的耳鳴,耳朵裏一片噪音。
“對不起,我只是想讓你冷靜……無論有什麽理由,你都不能那樣說理事長……”唐宜收回槍,朝我走來。
她輕輕搭手在我肩頭,四周都是人,不知道什麽立場,我的憤怒看起來很可笑,沒人當真。
“離我近點。”我說。
唐宜輕輕嘆息,指了指上山的路,貼近幾步輕聲解釋:“我也剛接到命令,協助排查丹陽派會不會有藏起來的暗殺分子對其餘人産生威脅,學院其他人還在後面,我可以跟理事長說一下,玄術前輩的——”
我拔出了匕首,默默無聲地往前一送。
整齊沒入,血順着衣服的裂口潤濕我的右手。
等修士們七手八腳地把我摁倒在地反剪雙手,用硬底的靴子狠狠踩着我的頭以免我扭頭咬人時,我才反應過來我做了什麽。
“都說了不要附身我啊。”
“是你做的,不是我。”淩霄聲音淡淡的,仔細聽,還有點兒高興。
作者有話要說:唐宜和苦厄都年紀太小了,所以處事為人都很不成熟。——親媽的辯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