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安婳公主說,蔻珠男人緣頗佳、在他們面前很受歡迎,這話,顯是個污蔑诋毀。
顯然安婳不明白的是,一個女子,若要獲取許多優秀男子的矚目,裏面原因有方方面面。
就比如蘇友柏。
蘇友柏永永遠遠記得,他第一次見到蔻珠,那時,也是這般折膠堕指的大雪天氣。當時,他還只是淩雲峰獨臂醫仙一個不起眼學徒,僅十七歲。
平王李延玉雙腿麻痹,下/身癱瘓,當時的蔻珠想盡辦法要求得獨臂醫仙為他夫君診治病疾。
而有關于那段蔻珠艱難求醫的晦澀往事,講起來三天都說不完。
時至如今,蘇友柏在王府已呆了差不多四年,現在也有二十一歲了。
這一路上,他旁觀着,對于這女子的所有認知與感觀,以及包括對蔻珠人品的敬重欣賞,那種對夫婿李延玉的所有隐忍、包容深沉的情感……蘇友柏不得不說,連他看了都忍不住會感到深切悲憫、打動羨慕,甚至難言其情。
蘇友柏在房中踱來踱去,俊面上顯露急躁不安,實在氣怒。
終于背起桌上一醫藥箱,直向平王的靜心苑憤然而去。
***
按照平王李延玉命令,那邊,小宦官紫瞳早就已把該送的東西,什麽炭盆被褥熱湯之類全送去了柴房。
紫瞳此時正在回話:“王爺,昨兒奴才把事情早就辦妥了,天氣這麽冷,一會兒,奴才再吩咐廚娘弄點什麽好吃的給王妃都送去!”
此乃次日清晨,有稀薄的陽光穿透雲層,雪下小了。李延玉依舊淡淡地,沒有過多表情。
他手裏拿了本書閑閑翻着,一會兒,他問道:“你送東西去時,她有沒有說什麽話?”
紫瞳故意瞪大眼道:“啊?說,說什麽話?!嗯咳,她沒給奴才說什麽呢!”
李延玉特意冷看他一眼,“什麽也沒說?”
紫瞳趕緊說道:“其實,還真說了一句兩句——”
李延玉把書重重一合,“哪句?”
紫瞳道:“王妃特意讓我叮囑王爺,她說,對這件事兒,您不信她,沒什麽關系,她也沒什麽可氣好難過的,更不會覺得傷心!她說,也不怪你,早就知道您是什麽樣的脾氣個性,畢竟,現如今證據是擺在那兒的——”
“嗯?”
紫瞳趕緊又道:“就是,就是特意讓奴才提醒着王爺您,她不在您身邊的這幾日,記得按時讓蘇大夫給您做針灸吃藥,咱們這些下人們也不會做什麽按摩推拿,免不得還是要請蘇大夫幫忙!”
李延玉冷笑着,眼角眉梢卻顯得意,分明釋然輕松。
只哼道:“懂道理就好!要不然,總這般雞婆啰嗦拎不清,就着實令人厭惡了!!”
又把身一側,轉向了屏風卧榻,毫無心肝脾肺腎,繼續看他手中的書。
紫瞳搖頭不停地嘆氣、吸氣。
長得一臉唇紅齒白、眉清目秀的小宦官紫瞳,可以說,也跟了平王足足十幾年頭,從幼時平王那會還沒變殘疾就一直在伴随左右。
紫瞳輕手輕腳拿了床羊毛毯給平王的腿小心蓋上。
他一邊蓋,一邊憂心忡忡:話是這麽說的,可他昨晚上看得出來,王妃袁蔻珠在說這話時的神情冷靜而陌生、就像是完成某件她人生必須完成的功課。
她的臉,再沒有昔日那份從肺腑發出的熱忱與關懷了——
紫瞳忽感到一陣惶恐害怕來:王妃,王妃別是有什麽想法打算吧,就比如,看她那神情,有一天,她終究會徹底死心離開他這王爺,也對王爺再沒任何感情了……
他越想,越忐忑不安起來。
——
蘇友柏背挎着藥箱來時,蘇友柏像往常一樣,請安,給平王鞠禮,一番客套詢問後,緩緩拿出診包準備探脈詢診。
平王仍舊如往常,坐在金漆輪椅,一副高高姿态,冰山閻王,不茍言笑。
又似乎在想什麽,低着眉睫将蘇友柏從上到下冷睨打量着。
見蘇友柏頭戴一頂桶子樣梁頭折巾,身穿藍灰相見大袖交領寬衫,腰系茶褐銮帶,眼神清朗,膚白勝雪,一身秀才儒生的打扮。
李延玉眉頭逐漸壓起來,越瞧越覺不順眼。
蘇友柏倒未發覺這高高在上的王爺正飽含輕蔑俯視自己,他走神地,也在靜靜觀察打量對方。
只見對方身穿雪白珍珠貂毛大氅,頭戴風雪貂帽。這僅僅只屬于皇室子孫才有的貴胄天潢氣、倒也不值有什麽提當。
蘇友柏只是出神地想:這人生得挺鼻薄唇,如同神祗刻畫,一副點塵不驚、飄逸優雅的淑人君子樣,卻不曾想,面冷心陰,性情古怪,偏執如斯。
他雙睛如同點漆,右邊的眼尾處有一點細小朱砂紅痣,讓人望去,不免有忘卻世間全部一切風華的幻覺。
他以前聽人說,眼尾下長有這樣紅痣的男人——此人多半生來是個情種,不動情則已,一動情則剖心擲肺,恨不得會為對方生,為對方死。
可是,這個男人,偏偏為何涼薄如此呢!真是很複雜的一個男人!
猜不透,看不破,這一刻裏,蘇友柏表情越發複雜迷蒙,他又似乎對蔻珠于這男人的執着傾情有了一些理解與共鳴。
這男人,分明是個妖孽。
他是殘疾,成日不是輪椅就是卧床,但偏偏,人在堆裏一現,就是會讓人引不住把眸光全聚集在他身上,所有的精致美豔和光華,在他眼前也不過一浮雲塵糠。
真是見了鬼!
這男人實在漂亮得有些不正常。
蘇友柏好容易把醫藥箱子打開,再準備拿出針灸工具,終于手一頓,立即放下全部東西,實在被氣得憋不住了,只僵在那裏幹坐着,李延玉伸出手腕也不給他把。“怎麽了?”平王冷冷地掀眉。
蘇友柏立即撩衫壓膝一跪:“草民有話想和王爺講!”
平王冷道:“什麽話?”
——“你,你他娘的還是個男人嗎?!”
蘇友柏好想這樣大聲怒吼出來。
到底,忍氣吞聲,只能拱手說道:“王妃的事,草民已經聽人說了,王爺您讓她們把她給關起來了!”
“……”
“草民聽說,是由于劉妃壽辰那天老虎發瘋的事情嗎?”
平王李延玉還是陰眉冷目瞅着他,不吭聲。
“呵,王爺不覺得這很好笑嗎?別說是草民了,就是王爺,這麽些年來,王妃她如何對您的,您長有一雙眼睛,也不該沒看見吧?”
“啊對!您是個殘疾不錯,行動有諸多不方便,但是,您心也殘嗎?眼瞎了看不見嗎?耳朵聽不到嗎?!”
“放肆!”
平王依舊穩如泰山,手卻穩住輪椅扶手,牙齒直打顫。
“她每天天不見亮地就起床,為的是什麽?”
蘇友柏越說越激動,越說越憤怒控制不住。“——想盡法子,給你煮這樣弄那樣的點心吃食!包括親手為你熬藥煎藥,哪怕病着,身上發着高燒;哪怕自己被那些柴火油鍋燙傷了手需要好生休息保養!她再累再辛苦,有在你面前抱怨過一句嗎?算了,太多太多,一時半會兒草民也說不過來……是,您是王爺,您活該這樣來作賤人!您誰弄的東西都不吃,偏偏,就只吃她給你做的!我倒是懷疑,你肯定是故意的!”
“因為不變着法兒作賤她,您心裏不會感到痛快!”
“她可是您的妻子呀!你待她,有給予過一個妻子該有的尊重嗎?——她待你恨不得把心剖了給你,這樣的女子,她想謀害您?!謀害您?!……”
“……”
旁邊的紫瞳簡直吓得不得了。
臉都白了青了,嘴巴也不住抖起來,身體站也站不穩。
這姓蘇的,不要命了,他好大膽子,難道,是仗着自己醫者的身份便什麽話都敢說出嗎?
他不怕死嗎?哪壺不開他偏提哪壺!
想是要死了,這樣的往事傷疤他也敢去戳。
老虎的背他也敢去騎。
“蘇大夫!蘇大夫!您給我住嘴吧!你少說兩句!別說了!我求求你就快別說了!”
又是拉,又是不住使眼色急得跺腳。恨不得捂了這蘇友柏的嘴,給他捆起來。
然而,那蘇友柏哪裏肯閉嘴聽話。
也不知罵的話如開閘洪流、大浪滔滔說了好多,一遍又一遍地,一句又一句仿佛發自靈魂深處拷問。
平王始終一張臉陰着,面皮微扯動,仿佛忍耐到極限。
最後,直到他說——
“不,我覺得,你簡直就是一怪物!是一冷血!一變/态!你殘的根本不是你的身,是心!是你的這裏!”
蘇友柏手指着自己胸口,激動得面皮漲紅越發不知用何形容。
“強者有怒,拔刀向更強之人;弱者有怒,拔刀向更弱之人;”
“你殘疾,你便活該撥刀向你妻子!王爺,這是一個男人該有的作為嗎!”
“你把你妻子折磨死了,這對你又有什麽好處!?”
“我看,活該你永遠也站不起來!像你這樣的男人,就該在輪椅上坐一輩子!”
“……”
李延玉一口老血差點沒從胸口直湧破喉管,從來沒人敢這樣跟他說話。
“滾——”
他呼吸艱難喘動着,頭上大汗冷冽冽直冒。身子側轉顫顫壓向椅子扶手,肩膀劇烈掣動着。
終于,好容易平穩過來,擡起右袖,用手指着蘇友柏:“打死他!來人吶!拖下去!把他給我用五馬分屍!割了他那張嘴!”
紫瞳機敏,見情勢不對,場面已經徹底失控,趕緊扶住了平王勸道:“王爺您可千萬要冷靜三思呀!可不能打死他的呀!他死不得!死不得!王爺,您若有怒,等這家夥把您的腿給醫治好了,您到時候想怎麽弄死他都成!拿去油鍋裏炸了喂狗都行!”
又不住給蘇友柏遞眼色,讓他趕緊跪下好聲求饒。
偏那蘇友柏也是犟驢子一頭,他打小民間山野出生,又青雲峰藥谷中自由無束長大,越發腰板挺得又直又硬,絲毫不識眼色,甚至還要說。
他這其實也是積了太久的怒氣妒火,忍到了今天,為蔻珠,也實在不容易了。
最後紫瞳先發制人,幹脆利索道:“來人,你們還不把這蘇先生拉下去!”這才方罷。
李延玉氣得整個臉都變紅發紫,之後諸事,不再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