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夜巡
晚飯在一家湘菜館吃,四人要了一個小包間。
而直到菜上桌,陸知非才忽然意識到這是商四第一次跟他的室友吃飯,還是在商四接受他的告白之後。于是這頓飯,莫名其妙就變得有些正式了。
馬晏晏對于陸知非就這麽被拐走了還有點耿耿于懷,席間一直跟商四拼酒。只是他那個酒量,實在讓人不敢恭維,沒喝幾杯酒就拉着陸知非的胳膊猶如嫁女兒的老母親,“我們家知非啊,這麽賢惠的一個娃,就這樣被人拐走了……”
“你喝醉了,媽。”
“我沒有喝醉!”馬晏晏鼓着包子臉,大聲反駁。末了又把頭靠在陸知非的胳膊上,“你不愛我了,知非……”
這時,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殘忍地把馬晏晏的腦袋從陸知非胳膊上拉開,然後大手一攬,陸知非猝不及防地倒入身後那人的懷裏,跟馬晏晏隔開一道鴻溝。
馬晏晏伸出手,雙眼迷蒙,深情地呼喚他,“我的兒啊!”
商四拿了一個酒杯作為代替放在他手裏,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馬晏晏哭泣轉頭,撲向童嘉樹,“孩兒他爹啊!”
童嘉樹單手抵住他的額頭把他定住,“別蹭我一身鼻涕。”
那邊廂陸知非坐直了身子,轉過頭,“你說誰是女兒?”
商四笑着夾了一塊肉到他碗裏,答非所問,“多吃點,免得你老母親說我苛待你。”
陸知非淡然處之,“是嗎,即然這樣,先生不如把我老宅裏的十八個傭人一起接過來照顧我?”
“哎,我知道了,女兒這是嫌我的房子小。”商四說着,拿出手機立馬在網上搜起了房源。
陸知非剛開始還以為他開玩笑,結果就見他真的在看房子,連忙伸手擋住他的手機屏幕,“我說說而已。”
商四抓住他的手,沖他眨眨眼,“放心,我現在可是個有家室的人,沒有家屬的同意,怎麽敢亂花錢?”
陸知非瞪了他一眼,想收手,可是商四握得忒緊。掌心熨貼在一起,暖得陸知非覺得耳朵有些發燙。
這時,服務員小姐端了飯進來。禮貌地敲門,笑容大方得體。只是,在看清屋內情形的那一刻,陸知非覺得服務員小姐的笑容有些僵硬,且離開的步伐出現了些許的紊亂。
他低頭,看了看他跟商四握着的手。再轉頭,看了看最終還是被馬晏晏撲到,然後一臉生無可戀的童嘉樹。
服務員小姐現在大約在廁所洗眼睛。
吃完飯,商四送他們到宿舍樓下。童嘉樹扶着馬晏晏先上去了,陸知非站在門口的臺階上看着商四,“你回去吧。”
“這就讓我走了?”商四雙手随意地插在兜裏,過人的身高讓他即使站在平地上,也比站高一個臺階的陸知非高。
“晚安。”陸知非不跟他貧,轉身就走。
然而商四卻又拉住他的手,“等等,明天下午你收拾好東西,我讓吳羌羌來接你。”
明天學校就開始放假了,五一勞動節,一共放五天。
陸知非聽出那話裏的另一層意思,轉過頭,“那你呢?”
“我還有事,會在這裏多留兩天。”商四說。
“是柳生和沈蒼生的事嗎?”
“是,不過你放心,沒有什麽事能難倒我。你只需要在家裏安心等我,其他的問題我來解決,知道嗎?”
商四專注而認真地看着陸知非的眼睛,忽然,就像許下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承諾。
跟商四在一起會帶來的種種問題,陸知非不是沒有考慮過,然而比起未知的困難,陸知非更害怕錯過。所以他大膽地表明了心意,而他現在總算知道,為什麽吳羌羌他們總是活得那麽無憂無慮了。
“你就不怕把我養廢了?”
“只要你的存在能讓我開心,誰敢說你是廢人?”這回答一如既往地很商四,他挑着眉,說:“況且,我就喜歡這麽養。”
陸知非按捺住從心底泛起來的笑意,反問:“那不如,從今往後你來做飯?”
“那太白太黑得撓死我。”商四無奈,“今天他倆還以為你再也不給他們做好吃的了,跟我這哭了半天,差點哭成兩條鹹魚。”
陸知非想起兩個小胖子就忍俊不禁,這時商四放開了他的手,“進去吧。”
“好,你路上小心。”陸知非這才轉身進去,等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口,商四才轉身,慢悠悠地往學校門口走。
今夜星光不錯,是個好天氣。
翌日,晚上七點,飛機在上海降落。
陸知非推着行李車從航站樓出來,行李最上面的包裹拉開一條縫,太白太黑悄悄探出半個腦袋,小聲問:“我們到了嗎?到了嗎?”
南英戴着墨鏡走在一旁,莞爾,“快啦。”
很快,吳羌羌和小喬帶着崇明也過來了。小喬還像剛才登機時那樣擺着臭臉,究其原因,是因為太白太黑因為體型小成功混過了安檢,可崇明經過南英的調理,一天天恢複,體型也開始變大,現在差不多已經是條威武的大狼狗了。所以沒能混過去,只好當成寵物托運。
為此小喬很不滿意,倒是崇明很配合,此時輕輕蹭着小喬的手,哄着他消氣。
“對了,我們怎麽走啊?”吳羌羌拿了把大折扇搖啊搖,看看四周如潮水般的人群,心有餘悸。
“會有人來接我們的。”陸知非說着,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就在這時,陸知非忽然看到不遠處有個熟悉的身影,臉上露出一絲微笑,“走吧,人來了。”
其餘人趕緊跟上,就見一個精神矍铄的老頭迎過來,穿着考究的西裝,花白的頭發也打理得很服帖,看着陸知非的目光裏隐隐有些欣喜,“少爺。”
少爺?吳羌羌看看陸知非,再看看旁邊等候着的豪車,忽然發覺,自己還是太年輕了啊。
“吳伯。”陸知非朝他點點頭,随即轉頭道:“大家都上車吧。”
從機場到陸知非家,大約有一個小時的車程。
因為同行的人多,所以被稱作吳伯的老頭安排了兩輛車,一前一後安全抵達。吳羌羌看到車上還自帶冰箱,那心裏好奇得簡直不要不要的,好不容易到了地方,看到被白牆環繞着的大宅,嘴巴更是久久沒有合攏。
陸知非在他心裏的形象,一下子變得神秘高大起來,直接高過了商四。
“哇哦哇哦,石獅子!”吳羌羌放下行李,沖過去對門前高大威猛的獅子上下其手,嘴裏還感嘆着,“大戶人家啊!”
小喬在後面翻了個白眼,南英則無奈搖頭,“羌羌,你剛才不是說餓了嗎?”
“哦哦對哦。”吳羌羌這才從激動中恢複過來,轉頭看到河道兩旁亮着的紅燈籠,還有燈籠下站着的人,忽然覺得四爺真是賺大發了。
陸知非正站在岸邊柳樹下跟對岸的人說話,那似乎是他的長輩,看到他回來了,很高興地隔岸喊了他一聲。
待打完招呼回來,陸知非看着吳羌羌充滿好奇的神情,說:“先進去吧,我慢慢講給你們聽。”
與此同時,書齋內。
如果陸知非在這裏,一定會驚訝地發現此時此刻的書齋完全不是他熟悉的樣子。庭院裏的池子變成了一個漆黑的墨池,而縱觀四周,書齋所有的牆面上、柱子上,全部塗滿了文字。
墨水,自商四手中的狼毫筆上滴落。不僅如此,商四的手上、衣服上,都或多或少沾染到了一些墨跡,像是經歷過一場極盡疏狂的潑墨書寫,整個人都沉浸在一種狂放的意氣裏。
而那些承載着主人意氣的字,如龍蛇飛舞,攝人心魄。
擡頭看了看月色,商四棄筆,寬大的袖口無風自動,缭繞的黑氣再次從他的指間散發,牽引着四周的那些字,也開始顫抖起來。
墨色,從字上溢出,轉瞬間,便充斥了整個書齋。
如果說這個巨大的城池是一個陣,那麽書齋,就是這個陣的陣眼。
陣眼處有異動,那麽這座陣內的天地元氣都随之而動。
普通人仍舊走他們的路,嬉笑、怒罵,來來去去,天上的雲或地上的一片落葉,都只是大自然的微小變化。
可陣裏的妖怪們,個個都不由自主地擡起頭,感覺到一絲不妙。
黃鼠狼剛哄着家裏的小崽子睡下,感應到天地間的變化,連忙推窗去看。
半大的少年站在陽臺上,感受到風裏的嗚咽聲,也不由捂住了一只眼睛。他用剩下的那只眼去看世界,黑影綽綽間,似乎有異樣的氣息在游走。
那個方向……
他趕忙回屋,将符紙貼于窗上,然後從床底拉出一個老舊的檀木箱子,從中取出一個泛黃的筆記。
紙張飛快翻動着,很快,他找到某處紀錄,一字一句往下讀。
“一九零零年蘭月子時,鬼門開。其時,有惡鬼破界而出,于京中作亂。祖父恐惡鬼為禍,遂持鏡前往。然妖物作祟,致使天地異動,城中大亂。耗時一夜,終歸沉寂。其中諸多事宜,無法記載,然有一事告誡後人。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四九城中有一大陣,陣心所在,有一店鋪名曰妖怪書齋。墨者,黑也。齋主名曰商四,謂之大魔王,掌天地文字,通人妖兩屆。然無人知其從何處來,亦無人知其真身為何……其夜諸惡作,陣心開,魔王出,謂之——夜巡。”
讀到這裏,少年忍不住往窗外看去,那只在黑夜裏泛着幽光的眸子望向城中某處,好像真的看到了些什麽。
與此同時,無數道聲音在各個角落裏響起,疑惑、驚詫或者氣呼呼。
“這是……商四?”
“卧槽他不是睡了一百年了嗎,怎麽又來!來人吶快把門給我關上!”
“都安分點、安分點,別被大魔王給盯上了!”
“日了狗了啊!誰能告訴我咋回事,我怎麽變回原形變不回來了!女朋友還在床上呢難道我要一直躲廁所嗎?!”
……
而與此同時,剛從羅森出來的抱着便利袋的男人,也忍不住擡頭看了一眼,感覺到一絲危險。忽然,他的衣角被人拉了一下,一個本該甜美卻硬生生被拗得老氣橫秋的聲音響起,“冰皮月餅,你買了沒?快點給我吃啦!”
男人轉頭看着穿着連衣裙梳着丸子頭的可愛小姑娘,一把揪住了她頭頂的丸子,提起來,“我們得先避一避風頭。”
“為什麽!”小姑娘瞪着腿,“你先放我下來!”
“別動,再動,大魔王要來抓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