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青山依舊在
馬晏晏回到宿舍的時候,驚訝地發現陸知非也在。連忙把半個生煎包囫囵咽下去,問:“你今天怎麽這麽早就回來啦,天還亮着呢。”
“嗯。”然而陸知非只是輕輕地應了一聲,就繼續跟設計稿較勁,沉默着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馬晏晏終于察覺出一絲不對勁,轉頭看向童嘉樹。童嘉樹正抱着本外文書在看,聞言擡起頭來,朝馬晏晏搖搖頭。
童嘉樹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他回來的時候,陸知非就已經在桌前畫設計稿了。整整一個小時沒有說話,也沒有挪過地方。
馬晏晏湊過去看,可陸知非平常就那副清冷的樣子,表情淡然得很,着實看不出什麽細微的變化。而且他時常也會像這樣沉浸在自己的靈感世界裏不理外物,或許,是因為設計大賽截止日期就快到了,所以他小宇宙爆發了?
左右得不出什麽結論,馬晏晏把剩下半個生煎包吞下去,說:“诶對了,馬上就是五一,你們要回家嗎?”
童嘉樹點點頭,“當然。”
馬晏晏随即轉頭去叫陸知非,“知非知非,那你五一跟我回家吧!你知道的,我叔叔家那個小蘿蔔頭今年又要來我家玩兒,沒有你我可治不了他啊!”
馬晏晏哭哭唧唧,陸知非拿筆的手一頓。
馬晏晏的關心,陸知非都懂。
他沒有直接說讓陸知非不要回家,因為陸知非回到家也是孤單一人,而是反過來請陸知非幫忙。可陸知非還是搖搖頭,“不用了,今年我有點事,要回家一趟。”
“那好吧,看來只能本大王跟那小兔崽子鬥智鬥勇了。”即然陸知非說有事,馬晏晏也不強求。
可是被馬晏晏一打岔,陸知非卻沒了再繼續畫下去的心思。那些繁雜的思緒再次占據了他的大腦,困住了他的筆尖。
再畫下去,恐怕每一筆勾勒的都是商四的模樣。
怎麽辦才好呢?怎麽辦才好呢?
這時,陸知非的手機響了,是東風快遞。
陸知非下樓去拿,就見東風站在宿舍樓前的樹底下,拿着一封信朝他招手,“這兒!”
“麻煩你了。”陸知非接過信,道謝。
東風擺擺手,“不過我還以為你在書齋呢,原本還想蹭一頓飯,結果你不在。”
“哦,今天有點事。”
“哈哈哈沒關系啦,我就是随口說說而已。”東風笑着,“信送到啦,你有回信再叫我吧。”
東風帶來的是陸爸爸的信,第一次通信之後兩人就隔三岔五通信往來,倒有點像古時的鴻雁傳書。
今天的陸知非有些急切,沒有轉身上樓,直接站在樹下展信來看。
知非:
見字如面。我這裏一切都好,無需時刻挂念。不過,我的知非長大了,也有煩惱了,你能在信中表露出來,爸爸真的很開心。
爸爸不知道你究竟具體碰到了什麽煩惱,也不太懂人類之事,不過不管是人類還是妖怪,感情大抵是相通的。你父在世時,也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煩惱,那時我還不懂七情六欲,不能解他煩憂,更不能感同身受。不過你父親的煩惱總是很短暫,一有煩惱,他就來爬我的樹。
他身體素來不好,爬一次樹,對他來說大抵相當于爬上昆侖山巅。他站在我的樹幹上望出去時,也總像望着遙不可及的山川大河。那時他總是開心的,及至後來他同我說,人生一大憾事便是沒能真正走出去看一看。
知非,我的孩子,你與他不同。你可以爬上真正的昆侖山颠,看那裏是否真的埋葬着巨龍的骸骨。爸爸雖不能陪你遠行,但你若累了,想回來了,爸爸也還在家中等你。
乃父陸庭芳
目光掠過那熟悉的落款,陸知非拿着那片夾在信封裏的銀杏葉,眼眶微紅。
過路的人來來往往,都一臉好奇地看着這位設計學院的系草拿着封信站在樹下出神,下一秒,卻見他似乎深吸了一口氣,而後頭也不回地就朝校外跑。
馬晏晏正好從陽臺上探出頭來,“诶!知非你去哪兒啊!”
然而陸知非跑得快,眨眼就沒影了。
馬晏晏兀自站在陽臺上一頭霧水,擡頭看了看,水逆嗎?今天這是怎麽了?
一個小時後,更讓馬晏晏驚呆的事情發生了,陸知非居然打電話給他讓他去布匹市場幫忙付錢。
“天吶那個陸知非居然出門忘了帶錢現在呼叫我去幫他付款我滴個神吶!”馬晏晏一口氣說了一長串不帶停頓,童嘉樹愣了半秒理解了他的意思,然後,騰地站起來,“我跟你一起去。”
這樣的事發生在陸知非身上,實在是太罕見了。
童嘉樹和馬晏晏趕到布匹市場,就看見陸知非抱着一塊紅布站在一家店鋪裏,正一臉淡定的等着他們。馬晏晏趕緊去付錢,一聽那價格頓時咋舌,老板倒是很開心,還有閑心跟他唠嗑,“我說你們有眼光啊,這匹布可是有位客人定制的,看看那料子那做工,都是頂級的。結果人又不要了,才留了下來,整個市場裏啊就找不到第二匹了。原本我也不想裁開來賣,不過看你們是學生,而且你那同學是真心喜歡,哈哈剛才拿了我的布就不肯撒手了。”
聞言,馬晏晏一邊掏錢一邊回頭看陸知非。陸知非依舊抱着那塊布沒撒手,而此時他已經開始挑線了。
馬晏晏走過去,“知非,上次買的料子不是還有嗎?這布料子是好,顏色也正,可我們平常做衣服,也不用這麽好的料子啊。”
“送人。”陸知非回答得簡略,然後又細細比較着挑了一大堆線。
童嘉樹在一旁默默看着,忍不住問:“他送誰?”
馬晏晏攤手,兄弟我也不知道啊。不過看這些線和這塊布,馬晏晏摸着下巴,瞬間福爾摩斯上身,說:“反正,這料子不大可能用來做裙子,而且這顏色,一般人鎮不住。他認識的人一共才那麽幾個,一個個套過來不就行了?”
童嘉樹不置可否,目光掃過陸知非,發現他的動作好像比剛才快了一點。
心虛?害羞?
另一邊,沒有了陸知非的妖怪書齋,又一次迎來了外賣小哥。
飯桌上的氣氛變得有些凝重,太白太黑拿着小勺子的手都是耷拉着的,絲毫沒有了往日的精神。嘴一癟,好像金豆豆就要掉下來。
“吃飯。”商四鎮定自若,夾了一筷子菜送進嘴裏。
好吧,其實外賣真的吃不死人的。
但一直吃,也是讓人崩潰的。
“嘤嘤嘤嘤嘤!外賣!”
“嘤嘤嘤嘤嘤!又是外賣!”
“嘤嘤嘤嘤嘤!還是外賣!”
太白太黑穿着小飯兜在客廳裏奔潰跑圈,整個書齋都充斥着他們的悲傷。商四從外面拎着外賣進來,往桌上一放,他倆也緊跟着爬到餐桌上,在商四面前四仰八叉地一倒。
“太白(太黑),死了!”
那吐着舌頭雙腿一蹬的模樣,能把商四氣死。
小喬忍不住問吳羌羌,“你們以前沒有陸知非的時候,怎麽活過來的?”
吳羌羌也忽然意識過來,“對哦,以前我們怎麽活的?”
這是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
“算了,先不考慮這個問題。”吳羌羌掰了掰指頭,“知非已經有五天沒有來了,你說他會不會從此以後都不來了?你那劑藥是不是下得有點太猛了?”
“這叫以毒攻毒。”小喬說。
陸知非沒來的第六天,太白太黑捧着臉坐在門檻上,長籲短嘆。
商四連着吃了好幾天的外賣,也覺得人生艱難,留在書齋還要感受兩個小胖子的怨念,于是決定出門覓食。
許久沒有上街感受繁華氣氛,商四看着眼前的車水馬龍,聞到街邊傳來的香味,心情不錯。對啊,這幾日的煩悶心情,可不就是因為沒吃到一頓好的麽?
這樣想着,商四一路閑晃,興致勃勃地到處偵測美食。不知不覺間,竟也在街上晃了大半個小時,擡頭一看,陳記。
商四忽然有點想吃蟹黃湯包,于是便大步走了進去。四下看了一眼,現在的陳記跟百年前的陳記已經完全不一樣了,一點都沒有商四熟悉的樣子。不過商四對此并不反感,走進裏面一看,右手邊還有個透明廚房,一位面點師正在玻璃後的料理臺上捏着面團。
商四覺得有趣,便停下來看了一會兒。
面點師傅是個和藹的老頭,臉上一直帶着淡淡的微笑,每一個來客好像都能從他身上感受到做面點的樂趣。食客們體會到食物裏包含着面點師傅的快樂和用心,吃的時候自然就更覺入味。
商四看了一會兒,說道:“怎麽不見你們陳記的分花手?”
聞言,老師傅倏然停下來,臉上流露出一絲錯愕,“你知道?”
“聽說過。”商四回答。
老師傅也沒多想,随即嘆了口氣,說:“我們後人不争氣,那些老技藝啊,現在都不會了。怎麽着,看你好像很了解的樣子,有意向學面點嗎?”
“懶。”商四莞爾。
老師傅随即笑呵呵的,一邊揉面一邊說:“知道你們年輕人不愛學這個,不過前幾天倒是有個長得眉清目秀的學生過來,每天都來看我做湯包。哦對了,他就站你那個位置。”
眉清目秀的學生?商四立刻就想到了陸知非,随即問:“他來這兒學做湯包?”
“是啊,還随身帶着筆記本。我看他挺合眼緣的,問他是不是學廚師的,可以來我們這兒當個學徒,結果一問才知道,高材生啊,學廚師是有點可惜了。”老師傅說着說着,一擡頭,卻發現商四已經轉身走了。
現在的年輕人,真奇怪。
老師傅這樣想着,随即又低頭跟面團較起勁兒來,還是做面點最開心了。
片刻後,商四坐在店內,看着面前冒着熱氣的蟹黃湯包,卻發現自己的心情已經不如先前那般期待。老師傅雖然不會那些傳承的老技藝,可手藝應該也還不錯,湯包做得皮包餡大,聞香撲鼻。
可商四想起賣烤串的禦廚說過的話,最好吃的東西,都在自家的餐桌上。如果這裏的湯包裏飽含着老師傅的歡喜,那陸知非的呢?
商四忽然很想吃陸知非做的湯包。
那一定比他面前擺着的要好吃。
可惜他一個都沒有吃到。
為什麽沒有吃到呢?
因為他自己作的啊。
陸知非已經好幾天沒有來了,那以後是不是再也吃不到了?
意識到這個殘酷的事實,商四這下,是真的吃什麽都沒味道了。怏怏地從陳記出來,商四走過陸知非的學校,在門口停了一會兒,卻還是轉身離開。
走着,走着,周圍的景物卻開始逐漸褪色。像是被一場大雨侵蝕,随着他的腳步,一點點地回歸本初。
商四怔怔地停下來,看着周圍這黑白灰三色的純粹世界。
他低頭,黑氣缭繞于他的指尖,像雲又像霧。
這是怎麽了?他的心境有如此不穩定嗎?為什麽連結界都自主張開了?
幾個影妖從角落裏鑽出來,怯生生地靠近散發着黑氣的大魔王,卻見那雙眸子裏充斥着困惑與不解。
與此同時,陸知非還埋頭于針線之中。童嘉樹和馬晏晏都在旁邊看着,那雙靈巧的手像是有魔力一般,不停地穿針引線,然後在華麗的袍子上繡出美妙的圖案。
可關鍵在于,這幾天陸知非幾乎沒怎麽休息,一直在做這件衣服。
其實衣服的主人是誰,馬晏晏已經猜出來了。正如他之前說過的那樣,這樣的衣服很少有人能穿,而幾乎是看到它成型的第一眼,馬晏晏就想到了書齋的那個老板。
肆意張揚,放浪形骸。
大紅色的大袖衫,潑墨一般用黑、白、金三色勾勒出來的圖案,華麗之中透着幾分玄妙,除了那位老板,還有誰更适合呢?
可是……
“知非,你休息一會兒吧。”馬晏晏過去拉住了陸知非的手,“反正書齋又不會跑。”
陸知非卻堅定地搖搖頭,“很快就好了。”
他低頭看向手裏的衣服,還有最有一點,圖案就要繡完了。還差最後一點。
書齋裏,依舊風平浪靜。但是平靜之下,仿佛又有些異樣。
吳羌羌看到水池裏不斷泛起的波紋,訝異地擡頭看了眼樓上。
大魔王這是咋了?出去一趟誰又惹他生氣了?
樓上,商四平靜不下來,随手從書案上拿起一本書,靠着椅背轉移注意力。那是他常翻閱的一本志異集,由很多很多小故事組成,随手翻翻還不錯。
只是今天商四顯然也看不進去書,掃了幾行,又把書丢回了書案上。就在這時,一張紙條飄飄悠悠地從書裏掉了出來。
哪來的紙條?
商四疑惑着撿起來,就見那紙條上用歪七扭八的妖怪文寫着——我知道你飽覽過名山大川,而我只是江南的一座低矮青山。但是輕舟過萬重,青山依舊在。
那字,真的很醜。無論商四指正多少次,還是那麽的醜,醜得骨骼清奇,醜得獨樹一幟。
但是,商四輕聲念着這兩句話,忽然想起他問過小喬的那個問題。
你覺得,等書齋再開的時候,是多少年之後?
“輕舟過萬重,青山依舊在啊……”商四喃喃自語着,一圈又一圈的波紋在水池中蕩漾,在他心裏蕩漾。
轉身的時候,好像陸知非就站在他身後,安靜地陪着他,一起度過無聲歲月。
一抹笑意,漸漸出現在商四的嘴角。他看向窗外,雲霧散開,月亮果然出來了。
他現在忽然很想見陸知非。
不是一般的想。
他想在那座低矮青山上結廬而居。
他這麽想着,也這麽做了。推開房門出去,下樓,出門,步履如風。吳羌羌和小喬等人就看到一個身影從眼前掠過,商四就已經消失不見。
然而他剛走出門口,卻又頓住。
陸知非抱着件紅色的衣服,氣喘籲籲地站在街對面。四目相對的剎那,商四好像看到了數千年來,從未看到過的風景。
來來往往的車輛從他們之間開過,車前的燈照着回家的路,也照着他的腳步。
陸知非深吸一口氣,抱着衣服穿過街道,站在商四面前。
他來了。商四的心裏此時此刻只有這三個字。
周圍的一切聲音都淡去,卻有其他的聲音回蕩。花瓣落在地上發出輕響,風吹過他們的衣角發出低吟,陸知非輕微的喘氣聲。
還有,他有些急切、卻好像已經醞釀許久的話。
“這件衣服,送給你。”陸知非雙手捧着衣服遞過去,雙眼直直地看着商四,“我知道我只是個普通的人類,沒有那麽長的壽命,沒有非凡的能力。在你眼裏我或許很平凡,很沒用,但是……”
陸知非眨眨眼,把心裏的波濤掩下,“如果你可以愛我,我可以在我有限的生命裏一直陪着你。你只要等一等我,稍微等一等我,我可能……跑不了那麽快。”
說着,陸知非紅着眼眶,緩緩地露出一抹淡得幾乎看不出來的笑意。
可你明明都快哭了啊。
商四此刻才完全明白,小喬說的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他把最好的都給了你了。他的時間,他的勇敢,和驕傲。
商四在心裏發出一聲喟嘆,他上前,接過陸知非手裏的衣服,大紅的衣衫在夜色中抖開,玄妙美麗的圖案如幽夜中盛開的繁花,将商四包裹。
他張開雙手,臉上是那夜星光下,令陸知非着迷的那個笑容。他問:“好看嗎?”
陸知非有些愣怔地點了點頭,然後就看着商四走近一步,再走近一步,穿着他親手做的那件衣服,伸手将他抱了個滿懷。
陸知非聽到商四低沉磁性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關于青山,還有一句詩。我見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
陸知非倏然睜大了眼睛,愣了好久,才仿佛有些不确信地問:“真的?”
“真的。”商四抱得更緊了些,“千真萬确。”
書齋裏,一個腦袋、兩個腦袋、三個四個腦袋都從門後探出來,看到門前相擁的兩個人,張大了嘴巴。
太白太黑咯咯笑着,也膩歪地抱在一起,歪着腦袋比了個大大的心。
“陸陸!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