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已經入秋, 早晨的天氣有點涼,江轶在外面套了一件薄款的軍綠色夾克,駕着車朝另一個區的墓園駛去。
去墓園的路上, 江轶開車經過一家花店,把車子停了下來,要了一束香水百合。
她把花放在副駕駛座上, 駕着車在前往郊外墓園的公路上行駛。窗外的風景不斷流逝,太陽穿梭過濃郁的雲層,探頭出來。很快, 陰郁的天空被燦爛的陽光所取代,一派秋高氣爽。
江轶看着窗外亮起來的天空,偏頭看了眼迎着陽光開的很燦爛的香水百合, 腦海裏滑過這麽一個畫面:
似乎是某年的母親節, 她扒拉在媽媽的腿上,問她:“媽媽喜歡什麽花?”
媽媽沒說話,只是抿唇看着她笑。江轶和她撒嬌, 搖着她的腿軟乎乎地說:“求你了, 說嘛說嘛。”
媽媽伸手, 揉着她的腦袋笑了一下, 說:“讓媽媽想想啊, 應該是,香水百合吧。”
那天下午, 江轶把筆盒裏攢的錢拿出來,偷偷去了花店,買了一小束香水百合回來。
明明過了很多年,江轶還是記得媽媽收到那束百合的神情,有些緬懷又有些惆悵。
現在回想起來, 江轶大概明白了為什麽媽媽那時候會露出那樣的神情。
因為江瓊華的信息素味道,就是香水百合。她的媽媽,喜歡江瓊華。
媽媽住院的那段時間,江轶時常去花店要一朵沒那麽好看的香水百合,天天變着法的插在花瓶裏。那時候,她還聞不到江瓊華的信息素味道,如果能聞到,她估計會更加讨厭江瓊華。
她的媽媽那麽好,憑什麽江瓊華不喜歡。不但不喜歡,有可能還覺得她是累贅。
似乎每個人都是這樣的,只要自己在意喜歡的人沒有得到別人的好好對待,就會憤憤不平,甚至讨厭那一個怠慢自己在意之人的人。
江轶就是這樣,所以她少年時讨厭江瓊華,讨厭得那麽明顯。
現在想來,可能媽媽并不希望自己那麽做。甚至從她說出那句“我不會讓小轶沒有媽媽”的是時候,也已經打算好去找江瓊華,把江轶交到她手上。
想到這裏,江轶的視線逐漸模糊,她擡手擦掉了自己的眼淚,開着車在墓園走去。
車子在停車場停下的時候,江轶下了車,她抱着一束香水百合,按照記憶前往了媽媽的墓地。
她模模糊糊地翻過一座又一座的墓地,終于找到了埋葬了媽媽的那個地方。當她站在媽媽的墓地前,看到那一行“慈母江文颍之墓”時,眼淚唰的一下就落下來。
就在這個瞬間,她朦朦胧胧地想起了剛出生時的場景。
狹窄的甬道裏,有人一人把她往外拖,就好像把她殘破的身體從車輪下拖出來一樣。不痛,甚至有一種解脫的感覺。
朦胧之中,她感覺有人把她抱起來,耳邊傳來的不是什麽“快給她做心肺複蘇”,“打電話,喊救護車……”“人呢,這孩子快不行了……”
也不是一片慌亂又嘈雜的哭聲,而是一個十分爽朗的笑聲:“是個女孩子啊,長得白白的,可好看了!”
“你瞧,她是不是特別好看!”
這個聲音的主人把她遞到了一個女人的手上,她的眼睛還看不清不知道女人長什麽樣,但能感覺到女人将她抱在了懷裏,身上有一股溫柔又讓人親切的氣息。
女人擡手,指尖輕顫,撫摸着她的臉頰,虛弱地說:“是很白,和那個人一樣……”
有人問她:“給她想好名字了嗎?”
女人點點頭,說:“想好了,就叫江轶吧。轶是那個車失轶。”
醫生點點頭,贊嘆說:“轶倫,轶才,她以後一定是個很出色的孩子。”
女人撫摸着她的臉,輕笑了一聲:“她會是的。”
在那一刻,江轶明白,十八歲的自己已經死去,她帶着前世的記憶擁有了新生。
她重新活過來了。
意識到這點,她沒忍住,放聲大哭。
哭聲嘹亮,連帶着醫生都吓了一跳。醫生連忙把她抱了過去,放在臂彎裏輕哄,一邊哄一邊說:“這孩子真有活力,這是我聽過哭聲最大的孩子。說不定,以後會很活潑呢。”
她聽到自己的媽媽接話,聲音有些疲憊,但很開心:“活潑一點好,小孩子,就要活潑一點啊。”
或許是聽到這裏,她從小到大都很活潑,做媽媽的開心果。
因為她知道,上輩子的父母已經錯過,她不能再和這輩子的媽媽也錯過了。
回憶至此,江轶什麽都明白了。她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個世界的緣由,為什麽第一眼就覺得江似霰熟稔,為什麽覺得在這個世界沒有異世的感覺,一切都清晰了。
她根本不是十八歲的時候身穿過來的,她從一開始就是江轶。
她是媽媽的江轶,是江文颍的江轶。
江轶身子一軟,抱着花重重地跪在了地面上。她看着墓碑上的照片,隔着迷霧去看那個溫婉淡笑的女人,淚流滿面。
她張口,嘗到了自己的眼淚,聲音顫抖地說:“對不起,媽媽……”
“我竟然把你忘了。”
江轶抱着花,跪着走向了墓碑,伸手撫摸着江文颍的照片,嚎啕大哭。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才緩緩起身,把手裏的花放在了墓碑旁。
在一次想起媽媽去世的事情,江轶心裏很難受。她抱着膝蓋,坐在墓碑前,看着媽媽的照片,和她低低說:“對不起媽媽,我不是故意忘記你的,我也不是刻意不來看你的……”
這是在這個世界,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哪怕只是對着她的墓碑,江轶還是有種回到小時候和媽媽談心的感覺,忍不住把自己的心裏話都說了出來。
她吸了吸鼻子,和媽媽說:“我高考完的時候,出了點事,失憶了,所以忘了媽媽,對不起……”
“前段時間,遇到熟悉的人,看到了媽媽的照片,才想起來一點點……不過現在還沒有全部想起來,但我想起了媽媽……”
“對不起媽媽,六年沒有來見你,你一定很想我吧,很擔心我對不對?”
她想到母親逝世時放開她手的事情,眼淚又一次滴落。江轶擡手,擦了擦眼淚,聲音悶悶的:“六年了……我都快二十四歲了,已經是個大人了……媽媽,你不用擔心我被欺負了,我現在過得很好。”
她稍微平複了一下,對着媽媽開始碎碎念:“不過我沒成為警察,你說當警察很危險,畢業的時候雖然我還想考,不過沒有機會去,這倒是陰差陽錯順了你的心意。”
“我失憶是一件意外,不過很走運,雖然沒有記憶,但是被一個心善的老婆婆收養了……”
江轶覺得,雖然奶奶變相囚禁了她兩年,可也真心對她好。她對一個精神有疾病的可憐老人讨厭不起來。
江轶吸了吸鼻子,繼續說:“大概十九歲的時候,我去參軍了……”
“不記得有沒有和你說,我分化成了一個Alpha。雖然我覺得自己比以前醜了,不過你不用擔心我會被人欺負。”
“在部隊的時候,生活挺好的。”
“訓練強度一般……”其實很辛苦。
“夥食很好……”天天大魚大肉。
“每天做的事情都是訓練,或者是忙着搞周圍的基建……”那都是頭兩年的事情,後兩年她因為體能太好,被選去了特殊部隊,和邊境的大毒枭鬥智鬥勇。過着槍林彈雨,野外求生的生活。
“隊友們對我都很好,還有一個說退伍的時候和我一起養鵝……”不過她死了,死在了江轶面前,死在了退伍前夕。
“還有一個退伍之後,給我找了工作,托她的福,我才能見到熟人,想起媽媽……”
江轶說到這裏,擦了擦眼淚,和她說:“我已經成年了,從江家出來了。媽媽,很可惜,我和江瓊華沒有母女緣分,我還是比較喜歡做媽媽的孩子。”
“不過你不用擔心,我現在很好。我有一份能掙錢的工作,還攢了點錢,等過兩年我就可以買房安家了。”
“媽媽,我欠了別人一個人情,現在比較需要錢,可能工作還不能太安穩。不過過兩年就好了,到時候我想開個養鵝場,然後再弄個飯館,就像你說的那樣。你覺得這樣好不好?”
她絮絮叨叨絮絮叨叨,把自己經歷過的,正在做的,想做的事情都和媽媽說了。
從上午,念叨到了下午,直到暮色四合,她才忍着肚子餓,從地上起來。
她俯身,看着媽媽的照片笑了一下:“媽媽,我好想你啊。不過今天時間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不然,會有人擔心的。”
“下一次,下一次我會更快地來看你,不會再隔了那麽久的。”
她告別了媽媽,從墓園裏開車出來。回去的路上,她一面想着早逝的母親,倍感惆悵,一面又忍不住為了确認了自己的來歷而感到驚喜。
她是江轶,從始至終都是江轶,江似霰喜歡的不是和她無關緊要的人,而是她。
江轶高興又忐忑,幾乎忍不住要飛奔着去見江似霰。
但一想到見面以來她和江似霰發生的種種事情,她的一言一行,還有那天江似霰眼裏的淚水她又有些忐忑。
她現在告訴江似霰自己就是江轶,江似霰固然會相信,可這樣就能皆大歡喜了嗎?
江轶不知道,即使她知道江似霰愛的那個人是少年的自己,可她不能保證,現在的自己也會讓江似霰喜歡。
江似霰愛的是幻影?還是再一次愛上了自己?江轶無從分辨。
她再一次冷靜了下來,認真确認了自己的心意。再明白不過了,她喜歡江似霰,想要追求她。
以她和江似霰現在這個不是情侶的關系,她應該給江似霰更隆重的待遇。
雖然還沒有完全想起少年的事情,不明白她為什麽d躲開江似霰,可如今的她,想要和江似霰在一起還是需要增加一點誠意。
她應該,給江似霰一個鄭重的表白。
還有,她得就自己的所作所為,和江似霰道歉。
江轶滿腦袋都是亂糟糟的想法,開車經過鬧市的時候,看到了商場一樓的娃娃機。
不知道為什麽,江轶忽然想起再次回到江家時,她看到的那個大熊貓公仔。那個公仔上面,全是江似霰的味道。
她隐約覺得,江似霰應該是很喜歡這類玩偶,所以經常抱着睡。
江轶想了一下,把車子停好,進入了商場。
晚上十點鐘之後,她抱着一個粉色的大兔子回了家。
打開家門時,江似霰剛好在家。她穿着單薄的紫色睡裙,坐在沙發上正在開電話會議,見江轶開門進來,她有些驚訝地看着江轶手裏抱着的那個兔子公仔。
江似霰眼裏泛起了光,她看着江轶手裏的東西,問她:“怎麽那麽晚回來?你戰友的事情很棘手嗎?”
江轶順手把門帶上,擡手撓了撓臉,抱着那只粉色大兔子,走向了江似霰,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還好還好,不怎麽麻煩就是需要帶孩子。”
老班長的确有個女兒,也就五六歲大,還挺好看的。江轶随便拿老班長當幌子,和江似霰解釋:“她家裏母親出了點事,孩子沒人帶,我就去帶了一下。”
“對了,我今天帶着孩子去了商場陪她抓娃娃機,抓了一大堆,她後來送了一個給我。”
“我覺得這個兔子還挺像你的,所以就拿了回來了。”
江轶開始為謊話連篇的自己感到臉紅,她一手捏着滾燙的耳朵,一手抱着大兔子遞給了江似霰:“送你要不要?”
江似霰看着她這個樣子,心跳紛亂。她咬唇,望着江轶手裏的兔子,沒有說話。
她其實知道,江轶今天根本不是去找戰友,她去了墓園,一天沒吃東西還在商場呆了兩個小時。
江似霰以為她是去吃飯的,但沒想到她是去抓娃娃機。
她想起了多少。全部想起來了,還是只有一點?
江似霰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現在快忍不住眼淚了。
江轶見她用濕漉漉的雙眼望着自己不說話,心裏就很忐忑。她再也沒有以前那個陰陽怪氣的樣子,只是很緊張地看着她,和那年偷偷把熊貓抱進江似霰的房間一樣,十分不安。
這份不安,讓她連聲音都開始顫抖。江轶拿着兔子,有些猶豫地說:“不喜歡嗎?那我就……”
江似霰連忙伸手,接過她手裏的兔子,聲音沙啞地說:“要的。”
她抱着兔子,仰頭看着江轶,深情的眼眸好似一汪水,能把江轶溺死在裏面。她開口,聲音沙啞:“江轶,可不可以抱抱我?”
江轶有些不太好意思,走進了她,伸手隔着兔子,笨拙地把她抱入了懷中。
兩個人隔着兔子抱在一起,感覺有些滑稽。江似霰似乎感受到了江轶複雜的心情,沒忍住噗嗤一笑抱着兔子将臉埋了進去。
江轶聽到她笑,有些尴尬地問:“你笑什麽?”
江似霰沒回答,把臉埋在兔子裏,讓自己的眼淚浸濕這個江轶用來道歉的禮物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