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自由之盾 (1)
信徒交付自己的靈魂, 神明送出了永恒的愛意。
蟲族的星艦穿越過氣層,整個062號星球灰蒙蒙一片, 厚重的火山灰覆蓋了一切, 當陸斯恩等人戴着防護面罩踩在地上時,立馬驚起了一片煙塵。
所望之處,滿目瘡痍。
所視一切, 皆為廢土。
腳下的火山灰幾乎有三指那麽厚, 每一腳下去,都不能一次性徹底地踩到地表。
星艦上的蟲族百分之九十都下來進行搜尋了, 他們背着沉重的設備,探照燈亮在不見天日的星球上,到處都是灰霧, 可見度低到可怕,在這樣的情況下想要找到什麽, 難度近乎比登天還困難。
但即便如此, 在這一路上, 沒有任何一只蟲族喊累、抱怨。他們每一個人都在低頭尋找着,試圖在蟲母曾經活動過的範圍內找到一點點有用的線索。
這不僅僅是出于對蟲母的追随, 更是源自于藏在他們內心深處的愧疚——明明有着超前的科技技術, 可他們只是一心沉浸在蟲母出現的喜悅之中,誰都不曾注意到星球上悄然發生的變化, 這才令新生不久的蟲母一直都置身于危險之下,而這般情緒更盛的則是陸斯恩……
銀白色直長發的高階蟲族緩步走到了那座坍塌的山洞前,腦海中回放着近日所經歷的一切。
是他派人毀了那艘星艦上的中央控制盤,毀掉了小蟲母可以逃離這顆星球的唯一希望, 他的行為似乎與最初想要殺死蟲母的意志沒有任何的差別……陸斯恩甚至忍不住問自己:你到底幹了什麽?
噠噠噠。
腳步聲靠近, 無需回頭, 陸斯恩也認得出來,是艾薇和安格斯。
“這場火山爆發,是我沒有想到的……”安格斯不負往日的漫不經心,他的神情有些沉重,目光落在灰蒙蒙的破碎石堆上,步子緩慢,擡腳踢開了石塊。
地下露出了一截灰撲撲、有些破損嚴重的被子。艾薇認得,那是她親自放上“垃圾船”的物資,當時還選擇了相對而言比較适合男孩子的簡約條紋,只是現在……沒有用了。
安格斯繼續踢開那些礙眼的石塊,當沉甸甸的火山灰被掃除後,藏在石頭下面的更多東西都露出了凄慘的模樣——缺了頁子、焦黑到無法辨認的書冊、滿是污跡的寬大衣服、被折斷了刀刃的匕首模型……
安格斯的視線一寸寸掃過,他緩緩蹲下撿起了那把從中間斷裂的匕首模型,低聲道:“之前送出去一個仿阿琉斯軍刃的小把件,看得出來,小蟲母挺喜歡。”
這一次沒有了隐形追蹤蜂的轉播,于是高階蟲族們真真切切地站在了山洞裏,他們近距離地觀察着蟲母曾經生活了幾個月的地方,那些方方面面的細節,每一處似乎都能令他們聯想到蟲母、聯想到原先活躍着的精神力鏈接。
“呵……”
艾薇忽然笑出了聲,她啞着聲音道:“真是可笑……我們因為上一任蟲母,而對這一任蟲母連坐了一切的罪惡,但是最後換來了什麽?我們什麽都沒有了!誕生了才幾個月的蟲母再一次消失了……”
“可那些錯誤,和他又有什麽關系呢?現在好了……什麽都沒了……”
盛開時無人眷戀,隕落後天地驚惶。
安格斯:“等——不一定的!”
紅發的高階蟲族猛然起身,擋在面罩下的雙眼極亮,他看向艾薇,“你不是拆下過一個小飛行器上的控制盤給他嗎?說不定他已經坐上那艘老舊星艦飛走了!”
艾薇一愣,還不等她說什麽,一直沉默的陸斯恩迅速轉身,銀白的蟲甲附着于肩胛脊背,他身形靈活,在黑沉沉的荒野穿梭。
安格斯和艾薇見狀立馬跟了上去,幾人一前一後,很快就趕到了最初蟲母發現報廢星艦的位置。
經過了一場熔岩的洗禮之後,原本高大的樹木幾乎全部消失,潮濕的草甸幹枯一片,但在所有的燒灼物之下卻找不到任何金屬零件的殘骸。
“沒有殘骸,說明有可能已經離開了。”安格斯摸着下巴,眉頭微皺,但心裏卻總覺得還有什麽不對勁。
陸斯恩安靜地觀察着每一處細節,片刻後他道:“不對,這裏絕對不可能是星艦的起飛地。”
銀發的高階蟲族半蹲,擡手輕觸那些只在地面上露出半截、被燙得焦黑的樹樁,“只有一次燒灼痕跡,星艦加載動力和能源而起飛時,勢必還會産生滾燙的熱流,但這裏明顯只經受過一次。況且……這裏并不是一個适合蓄力起飛的位置。”
陸斯恩站起來看向安格斯和艾薇,“不是這裏。”
艾薇沉聲道:“那還有一個有可能的地方——湖邊。”
她改動過追蹤蜂的參數,因此當陸斯恩說這裏不存在星艦起飛的痕跡時,艾薇第一時間就想起了蟲母格外熱衷的“戲水”活動。比起陸斯恩和安格斯偶爾的關注,艾薇幾乎時時刻刻都盯着轉播視頻,再加上控制盤內被她親自銷毀的追蹤器,她本人自然最為清楚哪裏最有可能是第二個屬于蟲母的秘密基地。
“走!”
三人相視一眼,再次往山林的另一邊趕。
希望這一次,他們能夠收獲一個好消息……
與此同時,因塞特外的自由星域內,一艘看起來破破爛爛、表面發黑的小型星艦正在整個浩瀚的宇宙中飄蕩着,比起那些巨大的星體、星團,它小到可憐,宛若蜉蝣。
天藍色的星雲格外璀璨,渺小的星艦緩慢地行駛在宇宙塵埃之間,一點一點遠離着因塞特星域西方的邊際。
星艦內——
黑發的青年身上裹着半截破損的大外套,這是之前留在星艦中用于墊零件的,但因為前夜忙于奔波逃竄,根本來不及換衣服,以至于顧栖到現在都還赤裸着手臂、胸膛,下身挂着半截邊緣燎出焦黑的半褲。
他正睡着——蒼白的皮膚上零落灰色的污跡,手指、腳踝上則有很多細碎的傷痕。顯然夢中人睡得并不舒服,他眉頭緊皺,眼角是幹結的淚痕,嘴唇不安分地半張,沙啞破碎的呼喚斷斷續續地從口中溢出,卻模糊在了孤寂的空氣之中。
恍然之間,青年的眼皮劇烈顫動,下一刻他“唰”地睜開眼睛,瞳孔瞬間縮小,襯着深色的虹膜好像蒙了一層霧。
顧栖劇烈地喘了口氣,他撐着發抖的手臂坐起來,渾身上下幾乎找不到一塊完好的肉。黑發青年推開身上的外套,赤着腳、踉跄趴在星艦厚實的玻璃上向外看去。
此刻哪裏還能看到那顆曾被火海淹沒的星球,有的只是陌生且無邊無際的宇宙星空,甚至連方向都無法分辨。
“唔……”
顧栖整個腦袋都疼得厲害,連精神都有些不真實的恍惚。他掐着自己的手腕以保持清醒,視線掃過整個小型星艦的內部——空落落的,一如他上來的時候,只有他一個。
之前的回憶重新降落到腦海裏,顧栖記起來是蜂托起這艘小型星艦讓其借力而升空,随後是漫無邊際的熔岩,吞沒了冒泡的湖水,也吞沒了立在斷崖邊上的蜂。
“黃金……”
顧栖覺得整個人都開始難受了,眼睛發燙、喉嚨生澀,熔岩蔓延之下的景象如一幀幀畫面席卷他的大腦,每一寸神經都在呼喊着已故者的名字。
石榴、蘭花、海藍、螢石……以及黃金。
每一只低階蟲族他都記得,記得它們的模樣,也記得它們因何而離開自己。
顧栖扶着牆壁起來,他深深呼出一口氣,撿起地上的外套重新披在自己的肩頭——就像是他的铠甲,他試圖用這點粗糙的布料阻擋蔓延在後背和心髒的冷意。
肚子中發出饑鳴,腳步也格外虛浮,黑發青年走過廊道,餘光掃到了半開的核心艙……之前的記憶緩緩上浮,他明明記得自己是關了門的。
心髒跳動的速度瞬間加快,顧栖猛然上前一把拉開了沉甸甸的金屬門。
裏面和他那天所見并無差別,但在核心箱頂上,卻放着一個小小的玻璃瓶。顧栖記得,這個小玻璃瓶是螢石撿來的“垃圾”,因為在陽光的折射下閃閃發光,所以被同樣會發光的螢石撿了回去,甚至還寶貝似的獻給了顧栖,被他小心地放在了山洞中專門的收藏角裏。
只是當初離開的匆忙,什麽都不曾拿上,卻不想這個玻璃瓶被放在了這裏。
顧栖走了過去,将瓶子拿在手中。玻璃瓶很小,就像是貴族喜歡用的迷你香水瓶,一指長的高度,瓶面上生着浮雕,以至于有些朦胧看不清裏面裝着什麽。
他緩緩拔開蓋子,指甲蓋大小的瓶口中是很多細碎、閃爍着光芒的小砂礫。不知道為什麽,當顧栖看到蓋滿整個瓶底的淺金色時,凝固在眼底的淚水再一次無法克制,靜默無聲地湧了出來。
那些砂礫溫暖而散發着奇異的力量,當被他握在掌心裏時,一閃一閃,就像是黃金圍脖上金棕色的短絨、像是螢石會發光的蟲腹、像是海藍飛舞在空中的鱗粉……
手指收緊,顧栖握着小小的玻璃瓶,懷抱着自己的肩膀無聲地流淚。
追随着蟲母的信徒們獻出了自己的生命,而它們自蟲母的口中得到了名字、在蟲母的心中永遠占據了一席之地,直到時間的盡頭……
等哭夠了、難過完後,顧栖擦幹眼淚,他在星艦內翻翻找找,找到一段純黑的細繩子,系着被擰緊蓋子的玻璃瓶挂在了自己的脖頸之上。垂下的小瓶子正好靠近着胸腔內心髒的部位,就好像它們一直都陪伴在他的身邊。
快速收拾好自己的心情,顧栖又恢複成了以前那個在荒原之星上親手埋葬了A02後無依無靠的模樣,傷痛已經加身,一切的悲哀也無需多言。
餓到整個胃部抽搐到痙攣的黑發青年潦草地翻出星艦上剩餘的營養劑,已經過期的液體有些渾濁,但此刻容不得嫌棄,黑發青年面無表情地撕開包裝,将那帶着股淡淡酸味的液體灌入喉嚨。
在短暫的枯坐後,勉強恢複點兒體力的顧栖開始了一場地毯式的搜索。只是當他把整個星艦都重新掃蕩了一圈後,年輕的蟲母發現了很多被藏在角落裏眼熟的東西——肉幹、被單、醫用噴霧劑、疊好的衣服、放在椅墊下的匕首……
每一個物件都被很好地藏了起來,就好像生怕被黑發蟲母以獾娜朔⑾炙頻摹
這一刻,顧栖忽然想起了更多的細節——他想到了那天早晨黃金帶回來的野花束,想到了黃金身上那股有些奇怪的味道,想到了偶爾半夜似乎有低階蟲族悄悄起開山洞的微小動靜……它們中的每一個都在為了這一場離開偷偷地為新生蟲母做着準備,可顧栖自己卻因為大意而忽略了最嚴重的問題……
所以一切的小改變實際都發生在他的眼皮子之下,只是因為太過習慣、太過放心而忽略了全部。
摸着手裏失而複得的物資,顧栖甚至忍不住思考,是不是那群大家夥們早就察覺了什麽,它們知不知道更換了控制盤後星艦的可承載數量?它們會不會覺得是蟲母自始至終都在用一場騙局來獲得低階蟲族們的信任?或許它們早就知道了一切……
真實的答案顧栖不得而知,但他知道它們總是義無反顧地幫着自己,哪怕以生命為代價……
“這樣的代價,真的太過盛大了……”盛大到像是一場送別。
将手裏的物資整整齊齊地放好,顧栖垂着眼睛,一一處理了自己的傷口,換上那還有着陽光氣息的寬松衣物。黑色的長袖、長褲,以及一雙從“垃圾堆”中淘到的合腳短靴,鋒利的匕首被綁在腿側,以便随時抽出用作武器。
青年從衣擺撕下一截純黑的布條,緩緩纏在了自己依舊有些發顫的手腕之上,手指蒼白,血痕在醫用噴霧劑的作用下淡了許多,但每次用力抓握,依舊有種自虐般的疼痛。
忽然,一陣斷斷續續的心音緩慢地、就像是受天氣影響的音頻般傳來——
【在……哪兒……】
【找不到……】
【蟲……母……】
【繼續……找……】
即便這聲音再模糊,顧栖也認得出來,是那幾位高階蟲族的聲音。
黑發青年勾了勾唇,他有些惡意地想最好找不到、最好是認為他這個臨時蟲母死了才好。
顧栖控制着自己的心神,不對那些“聲音”做出任何的反應。經此一事,他不願意在和那些蟲族摻和上任何關系——不論是想殺他的、還是想幫他的,顧栖一個都不想理會,畢竟他想要的已經消失了,也永遠換不回來了……
青年脖頸上挂着的小瓶子在收攏的衣襟下悄無聲息地閃過微光,就像是一道庇佑的守護符,牢固地将年輕蟲母保護在那層虛無之下。
一切裝備好的顧栖站在操作臺前,眼下他在這陌生的星域裏幾乎是滿目茫然的情況,根本不知道該朝向哪個方向。在短暫的思考後,顧栖看了看電子屏上有限的能源,牙一咬,幹脆将方向調整到了正西方讓其一路自動駕駛,能飄哪兒算哪兒,反正他現在也沒有其他的路可以選擇。
這一次,就看命了……
茫茫自由星域,這是脫離了三大主星域、無勢力管理、常年出沒星盜的地域。在這裏時常出現殺人越貨的勾當,畢竟光從“星盜”兩個字中就能看出這一項職業是以什麽為主。
不過星盜也知道什麽人能惹、什麽人不能惹,為了自己的職業生涯,他們從來不會動來自三大星域內任何一個标有官方、政府标志的星艦,至于那些缺乏護衛隊的零散商用星艦,就是容易被盯上的過路小肥羊。
不過,并不是所有的星盜都以“惡”為名。
此刻,名為“自由之盾”的最大星盜團悠哉悠哉地路過自由星域的西部邊緣時,一直舉着望遠鏡、翹着二郎腿觀察窗外星體的現任星盜團團長銀河忽然一個激靈坐了起來,藍色的眼珠裏閃爍意外。
銀河扶了扶臉上的面具,他招手道:“OMG!鯊魚,你快過來看看!”
“看什麽?”格外低沉的聲音響起,說話人是個身高超過兩米的大塊頭,膚色黝黑,五官立體,劍眉星目,挺鼻厚唇。他剃着光頭,飽脹的胸肌幾乎要把黑色的衣服撐爆,結實有力的雙臂上布滿銀灰色魚鱗似的紋路,一直隐沒于袖筒。
“啰嗦什麽,叫你看就看啊!”銀河把望遠鏡塞到了“鯊魚”的懷裏,指了指遠方,“喏,你仔細看看,那裏是不是飄着個什麽?”
“鯊魚”皺眉,眯着眼瞧了一會兒,“是個星艦,看起來像是幾百年前的老型號,應該是人類那邊的家夥。”
“或許是要發現多年前人類帝國遺失的寶藏了?”銀河聲音一挑,立馬呼喚着整個星艦上的人,“快快快!給我撈!把那個小破爛星艦給我撈上來!”
“鯊魚”盯着銀河的後腦勺看了半天,冷哼一聲,“要是你再惹出事情,別指望我會給你收拾。”
“哎呀!放心放心,你快收了嘴裏的尖牙吧!可別把我的小寶藏吓壞了!再說了,我是那種惹事的人嗎?”銀河的表述聲情并茂,抑揚頓挫。
哪怕是早已經習慣了他說話方式的“鯊魚”都不免有些生理不适地皺了皺眉頭,他摸了摸自己果然探出頭的尖牙,忍不住低聲咒罵:“該死的!這個世界上誰能受得了他?”
銀河可不管,他像是要去見什麽尊貴的客人,不到十分鐘的時間換上了一身純白的貴族式禮服,寬檐帽上插着倍顯純潔的白羽,肩披同材質的羽毛披風,高貴、優雅,宛若一只驕傲且華麗的白天鵝。
他走到一衆星盜小弟面前,昂着頭,伸着脖子,用那貴族的腔調詢問,“哦——我可愛的小醜魚下屬們,今日你們的團長是最奪目的嗎?”
“是!”齊刷刷的回應,但每一位回答完的星盜小弟都不約而同地按了按自己的胃。
“那麽——”銀河看向落地窗外小小的那抹痕跡,揚聲道:“全速前進,讓我的騎士們捉回那塊人類遺落在外的小寶藏吧!”
身披星辰的星艦火力全開,不到十分鐘,就已經靠近了那艘破破爛爛的小型星艦。
銀河以手為扇沖着自己的下巴扇了扇,有些嫌棄道:“好破,好髒。”
“鯊魚”面無表情,“是你自己說是寶藏的。”
“我怎麽會出錯?”銀河輕笑一聲,擡手一揮,看到指令的小弟立馬灑下捕捉網,瞬間那艘有些年代的小型星艦被包裹起來,一點一點地拉向了是其數十倍的巨型星艦。
“走喽,去底艙看看今天抓到了什麽小寶藏。”
銀河語氣悠哉,像是保镖首領的“鯊魚”只好跟在他身後,慢吞吞地往星艦的最底層去。
那艘小型星艦已經被撬開了門,銀河進去的時候,鼻尖微動,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他挑眉,面具下的眼睛閃過興味,“我喜歡這個味道,像是薔薇。”
“鯊魚”冷漠吐槽,“你什麽不喜歡。”
“醜陋的我都不喜歡。”終極顏控銀河把這句話說得格外驕傲。他眯了眯眼,繼續往裏走——順着薔薇花香愈漸濃郁的地方走——那裏是鋪着一床被子的主控制室,被子上的痕跡看起來應該是不久前留下的,花香清麗,像是被雨水澆淋,帶着股潮濕,但卻看不到人影。
“鯊魚”靠近,壓低聲音道:“有人。”
銀河同樣小幅度動嘴回應,“我知道,還有——你別動,別吓到我的小薔薇了。”
說着,銀河又緩緩上前靠近地上的被子,而“鯊魚”也依言退後,站在了主控制室的門外。
幾乎瞬間,一道銀光從被子旁的櫃子後襲來,直直襲上銀河的頸側,但明明感知到危險的銀河卻一動不動,任由自己落在了他的“小薔薇”手中。
轉瞬之間調轉位置的幾個秒鐘裏,但也足夠銀河看清自己的“小薔薇”長什麽樣兒了——
黑珍珠一般的半長發,膚色蒼白,有種古式血族的脆弱美,似乎透過薄薄的皮膚能夠看見淡青色的血管;五官精致,尤其一雙眼睛黑得透亮,看一眼就如漩渦拽着人使勁兒地往裏擠,唇紅齒白,即刻就戳中了銀河的心。
他立馬出聲了:“天,如此漂亮的薔薇花怎麽可以握着這麽粗糙的匕首呢?上面甚至還有劃痕,一點兒都不與你相配!美人配寶刀!要我說,只有阿琉斯制成的匕首才勉強能配得上你!哦,我可憐的小薔薇啊!”
華麗的詠嘆,像是某種貴族喜歡的歌舞劇。
“小薔薇”——也就是顧栖一愣,他怎麽也沒想到被自己挾持的人竟然是這麽個反應。也是此刻他才有功夫仔細打量被自己用刀刃抵着脖子的男性:
比他高半個頭,腦袋上頂着一巨大的、影響視線的鳥毛帽子,一身純白像是要去結婚的禮服;披肩拖在地板上,甚至剛剛已經被顧栖踩了一腳、留下一片黑漆漆的污跡。總之這人全身上下的打扮看起來都很不正常,用顧栖的話來說——
“……白化病的火雞。”
“什麽?”脖子上頂着匕首的銀河聽到了他家薔薇花的呢喃,立馬不樂意了,“怎麽能是白化病的火雞呢?這是患有白化病的鳳尾鳥尾羽,珍貴罕見!一根價值數十萬起價,雖然也是白化病,但這是珍品中的珍品啊……”
叨叨叨像是機關槍似的聲音一刻不停,叫顧栖聽得腦袋發疼。他的刀尖抵着又緊了一點,低聲威脅道:“閉嘴!”
“好嘛,閉嘴就閉嘴,所以小薔薇準備幹什麽呢?”雖然是受制于人,但銀河卻一點兒不緊張,他慢悠悠道:“這麽漂亮的薔薇,獨自流浪在荒涼的宇宙之間着實可惜了。所以親愛的,你要加入我們嗎?”
顧栖感覺自己好像跟不上這人的節奏。
“你什麽意思?”
“很明顯了!我是在邀請你,邀請我珍貴漂亮的小薔薇。”
話落,顧栖眼睜睜地看着那白化火雞似的男人靈活脫身,周遭就像是有什麽看不見的緞帶在浮動,等顧栖皺眉反應過來的時候,白化火雞已經站在了距離他一步之遙的位置。
銀河摸了摸下巴,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仔細打量着眼前的黑發青年,倒是把顧栖看得渾身發毛,忍不住握緊了匕首、随時警惕。
“啧啧,我可愛的小珍珠寶貝,你完全可以放松一些,我并沒有惡意。”銀河舉起雙手,腦袋上的白色羽毛也随之輕晃,像是一個正撅着的鳥屁股。他微微鞠躬,“請允許我自我介紹一下——我是銀河,是這座星艦的主人,也是自由之盾的團長。”
說着他擠了擠眼睛,“門口那個是我的小弟一號,叫他鯊魚就行。”
鯊魚:……
顧栖一頓,“自由之盾……”
陌生的名字閃過腦海,跨越了近千年的時間,顧栖并不知道這個名號代表着什麽,但并不妨礙他做出推斷,“你是星盜。”
“當然。”
那一瞬間,銀河周身的氣質改變了,他優雅自如,由衷地為自己的職業而驕傲着。他說:“自由之盾,是游離在所有星盜團之外的存在,那些星盜滿足自己掠奪的欲望,而我們滿足貧苦之人的渴望。”
一直沉默的鯊魚說話了,“就是劫富濟貧。”
顧栖挑眉,手裏的匕首緩緩收了回去,“為什麽是我呢?”有賴于蟲母的精神力,讓他在某個瞬間看破了眼前兩人的“真身”,他們可不是人類……
銀河:“因為你剛才露的那一手以及周身所散發出來的氣質,讓我瞬間看到了你的價值——你是一位擁有獨狼之勇的年輕人,狠辣、決絕,兼備智慧與武力,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而我自由之盾也正需要你這樣的新力量加入!”
這話說得抑揚頓挫,要不是顧栖看到那黑臉大塊頭無語凝噎的樣子,他都要信了。
果然下一刻,名叫鯊魚的黑臉大塊頭做了補充,“簡而言之,你長得好看。”
頭一次,姣好的五官成為了自己的敲門磚。
顧栖摸了摸臉,他看向正沖着大塊頭氣急敗壞、自我介紹說是叫銀河的男人道:“好。”
目前他所乘坐的這艘小型星艦中的殘存能源已經不足以讓他再去往任何一個地方。在遇見這所謂的“自由之盾”之前,他已經在這片陌生的星域飄了将近三天,艙內幾乎彈盡糧絕,好在這次運氣還行,終于遇見了人煙。
只是……顧栖眼底神色暗了暗,說是“人煙”,或許也不盡然。
“等等,不要拒絕我,那只是他瞎說……嗯?你答應了?”銀河眼睛一亮,他一個箭步上去,握住了心心念念的那雙蒼白的手,忍不住偷偷摸了幾把。“那麽,我漂亮的小珍珠,你叫什麽?”
“顧栖。”他道:“照顧的顧,無處栖身的栖。”
“怎麽會呢?應該是随處可栖的栖。”
顧栖一愣,微抿的唇邊勾出一抹極微弱的笑意,手指輕劃過藏在衣襟下的玻璃瓶,他道:“或許吧。”
不論是哪個“栖”,都是他。
基于某種種族的特質,銀河喜歡美人,但他并不喜歡花瓶美人。對于常年游蕩在各個星域劫富濟貧的自由之盾的團長來說,花瓶美人重看、只能遠觀,唯有伴随荊棘、烈火而生的美人才能作為同伴。
銀河笑眯眯道:“不過在此之前,還需要咱們的小珍珠知道一件事情。”
“什麽?”已經習慣了那些來自銀河口中亂七八糟稱呼的顧栖無所謂地詢問。
“我所說的加入有兩種——其一,臨時搭伴,到了下一個有人煙的地方我會放下你、任你離開,當然還會附送一筆零花錢。”
“其二呢?”
“真正地加入我們。”
“條件是什麽?”
“條件不在于我,而在于我的團員們。”銀河聳肩攤手,“展現自己的能力,打架、搏鬥、機械操控什麽的……讓他們服你,當然這一條會艱難很多,所以親愛的小珍珠,你要怎麽選擇呢?”
顧栖扭了扭手腕,思緒輕輕劃過,很快就做出了選擇,“我選第二個。”
他現在是無家可歸的流浪者,沒有歸屬感,也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麽,渾渾噩噩,倒不如先接了這條橄榄枝。
“好!果然是我看上的寶貝!”說着銀河忽然靠近動了動鼻尖,“是薔薇花的香味,并不濃烈,也只有我這樣鼻子尖的才能聞到,所以你應該是人類beta吧?”
并不打算暴露自己身份的青年點頭,“顯而易見。”
“OK、OK,男alpha打得過嗎?”
顧栖想了想自己近期恢複的身手,略微遲疑,“可以試試。”
啪!
銀河拍了拍手,“那就說好了,來吧來吧!我已經迫不及待要看漂亮的小珍珠出手了!”
十分鐘後,顧栖被銀河以及黑臉大塊頭帶到了自由之盾的大廳裏。
據銀河介紹他成立自由之盾已經足足九十多年了,整個星艦巨大且精良,經過無數次的改造,逐漸向銀河所追求的完美靠攏。此刻大廳裏已經站了一排人,顧栖一眼掃去,敏感的精神力告訴他其中真正的人類不過十分之一。
幾乎是在銀河帶着人進來的瞬間,整個大廳都沸騰了——
“呦,團長又帶人回來了?是看臉帶回來吧?”
“黑頭發的小美人?團長這是集郵呢吧?我記得上次帶回來個紅頭發的、上上次帶回來的黃頭發的,還有上上上次……不過每一個都選擇了團長給出的第一條路,哎可惜了,咱們可是很久沒有新人進來了……”
“這小美人是個beta吧?看起來真的好小,估計也選的第一個吧?”
“感覺他的腰還沒我大腿粗呢!”
“好家夥,就你練出來的那大腿,誰能比得過?”
嘈嘈雜雜一片,雖然是沖着顧栖調笑的,但他分得清,沒什麽惡意,反而更多的是種不拘小節的玩鬧。
“咳咳,”銀河清了清嗓子,他擡手示意大家安靜,“看來你們已經猜出來了,我身後的這位珍珠一般的美人——顧栖,是咱們的新成員,大家快歡迎一下。”
熱烈的掌聲響起,那一刻顧栖以為自己是上臺領獎的小朋友。
銀河繼續道:“新人加入,老規矩還在。但是這一次,咱們的新成員選擇了第二條路!”說着他推了推顧栖的肩膀,小聲道:“看看,你想選哪個?”
聽到聲音、站成一排的自由之盾成員立馬擡頭挺胸,有的還捋了捋頭發、彈了彈衣服,那一整個橫排的胸肌發達且性感,幾乎要撐爆了緊身的訓練服,個別幾個還半開領口,就差嘴唇裏叼朵玫瑰花了。
這架勢,活像是讓顧栖選妃。但不得不說,這一水兒地基本都是帥哥。
藏在衣襟下的小瓶子亮了亮,細碎的淺金色塵埃轉了幾圈,像是憤怒似的砸在了瓶壁上,又氣哼哼地滑了下來。那輕顫的生命力,再一次與蟲母跳動着心髒的胸腔向貼。
只是這一切細微的動靜被掩藏在了黑暗之下,不曾被發現。
顧栖從大腿邊抽出了匕首,他的視線緩緩掃過一圈,最終選擇了一位個頭将近兩米的人類男性alpha——不管怎麽說,對戰上輩子的同類,肉搏的贏面怎麽都稍微大一點。
“好!點到即止!”
幾乎是在銀河話音剛落,被選中的大高個上前,他對了對自己的拳頭,朗聲道:“我就不用匕首了,如何?”他怕自己把這個長得比花還漂亮的小beta給欺負哭了。
顧栖搖頭,“公平起見,都用。”他的目的是加入,可若是在第一輪就被讓了,後面的路還談何容易?更何況,他還有着自己的驕傲——縱然他不喜歡曾經的校園生活,但有一點顧栖不會忘記,萊特蒂斯軍事學院的學生從不輕易認輸。
“用吧,沒事的。”銀河忽然從腰側抽出一把匕首扔了過去,“小薔薇,接着!”
——唰。
落手的觸感微微發涼,顧栖看到了那半透明的藍紫色刀刃,似乎朦胧間可見鯨群游過,明明是見血的殺器,卻充滿了無盡的生命力。只是在緊握之間,他感覺到有種流動的力量在呼喚着他的靈魂,短暫的心悸轉瞬即逝,悵然若失。
“阿琉斯匕首……”
“識貨!”銀河點頭,“借你使使!等以後表現的好了,團長送你一把!”不得不說,銀河的打扮看起來就很財大氣粗,當然他也是真的財大氣粗。
顧栖勾唇,手指摸過刀柄上細小的刻痕,那是“銀河”兩個字。他道:“那就謝了。”
站在對面的大塊頭笑了笑,也同樣反手握着匕首,“那麽,就請小心了。”
話音一落,那道身影瞬間蹿了過來——
對方手裏的匕首銀光閃爍,顧栖只身閃躲、腰腹後傾;見那落空的一下,黑發青年握着阿琉斯匕首的手腕極快,平平往大塊頭的腰間送,那人見狀不避反拉近了距離,膝蓋前屈,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