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前功盡棄 (1)
骨骼發出嘎吱的脆響, 烏鴉在猩紅的天空低鳴,遠方惡靈突降, 世界一片黑暗。
大半個上午的時間, 顧栖基本上都是在廢舊的星艦中度過,他将自己親手組裝好的主控制盤安裝到了星艦內部的核心箱裏,又轉轉悠悠, 把他所能注意到的一切問題修理了一遍, 直到平坦的小腹發出了饑鳴。
“呼,大功告成前的第二步算是完成了!”
顧栖擦了擦鬓角間細碎的汗珠, 他用手背抹了抹臉,于是沾染着灰塵的痕跡立馬被弄得更花了,不多時顧栖就變成了一只眯着眼睛的大花貓。
報廢星艦核心艙內的工作算是完成了三分之一, 雖然顧栖的心裏有着緊迫感,但他也知道, 剩下的工作急不得, 越是修複就越是需要細心, 眼下他只能盼着自己的行動能力要快過火山噴發的時間。
從核心艙出來後沒走幾步,顧栖就看到幾只老老實實蹲守在那裏的低階蟲族。他快步靠近, 抱住幾個同樣饑餓的大家夥們揉了揉, “走吧,這會兒我們先去吃飯吧, 餓死我了……”
黑發青年眼底閃爍着狡黠的光,他從大腿上取下被磨利的匕首揚了揚,道:“今天我打獵試試!”
對于蟲母的話,低階蟲族們就沒有不應的, 甚至在它們心照不宣的特殊交流下, 蜂已經安排好了——讓藍摩爾福蝶把獵物趕過來, 蘭花螳螂和天鵝絨螞蟻暗中協助,它自己随機而動,待小蟲母出手之時把提前解決的獵物扔出去,到時候螢火蟲正好可以亮着光來當氣氛組。
完美的安排,足夠彰顯小蟲母的勇猛。
顧栖可不知道自己被低階蟲族們小看了,他正活動着手腳,準備一會兒給身後的這群大家夥們展現一下自己真正的實力。
叢林裏總是充滿着已知或未知的危險,從報廢星艦中下來後,顧栖示意蜂它們遠距離地跟在後面,防止被叢林中的“小獵物”們發現什麽風吹草動。
對此無法執行設想的蜂無奈動了動翅,只打算一會兒小蟲母失望而歸後好好安慰對方一頓。
另一邊,顧栖小心翼翼地藏身在一棵比他腰還粗的巨木之後,粗糙的紋理硌着肩膀一側,以他的角度,正好看見了一只緩慢游移在枯葉草枝之間的蛇,足足有三指那麽粗,整體呈灰褐色,屬無毒蛇。
許久沒有親手操刀的顧栖屏息凝視,他的視線靜默無聲地追蹤着蛇滑行的軌跡,直到窸窣聲越來越接近、直到遠處幾只低階蟲族緊張地蟲翅都快僵化時,黑發青年猛然出手——
蒼白的手腕快得像是一縷風,匕首銀光微閃,在短促的破空聲後,那條叢林蛇便抽搐着尾巴被刀刃狠狠紮進了其七寸的部位。
“嘶,比以前慢了好多……”
顧栖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腕子,他等蛇死透後小心用腳踢了踢,這才拔下匕首、将死了的蛇挂在了蜂的前足上,“黃金幫我拿好了,這就是我今天的午飯了!”
能用腿自由活動的黑發蟲母心裏的興奮勁兒未消,他唇角挂着笑意,黑亮的眼瞳看向低階蟲族們,“這次去弄你們的午飯?”
——嗡嗡嗡。
它們被蟲母記挂着。
叢林內,低階蟲族們簇擁着蟲母繼續前進,帶着無人能擋的氣勢掃蕩着這片土地,直到滿載而歸……
“哎,要是有面包就好了。”彼時,已經回到山洞裏用火烤蛇肉的顧栖有些饞嘴地舔了舔唇瓣,“面包片夾着烤肉,再來點兒果酒。可惜了!”
他低頭看了看已經烤好的蛇肉,惡狠狠地撕了一口,其味就像是吃雞肉一般,肉質鮮美、格外有嚼勁。
而一直跟在蟲母身後的追蹤蜂也将顧栖的自言自語同聲傳遞到了高階蟲族們的聯絡器內。
前不久經歷了血翅重現的安格斯皺着眉頭,他不只看到了視頻,更是在精神力鏈接中感受到了蟲母渴望面包、烤肉和果酒的念頭。
此刻正擺弄着刀叉、吃着自己盤子中牛排的安格斯幹脆放大光屏,将山洞中惡狠狠咀嚼着蛇肉的蟲母當成了他今日的下飯娛樂。不得不說,這樣吃起飯來格外有感覺,等安格斯自己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吃掉三份牛排了。
他輕咳一聲,優雅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招手叫來下屬,“你查一下,新生的蟲母能吃面包烤肉、喝果酒嗎?”
下屬一愣,立馬執行,很快就将答案擺在了安格斯的面前,“大人,剛孵化的蟲母腸胃相對而言比較脆弱,不建議吃太刺激性的食物,烤肉和果酒都帶有一定的刺激性。”
“啧,這樣啊……”
安格斯慢悠悠地起身,心道這可不是我不給你吃,而是你自己孱弱到無法接受的。
于是下一秒,安格斯做出了幾日前與艾薇一模一樣的決定,“從咱們星艦上找個破爛點兒的鐵家夥,你們自己想着弄一下,然後帶上點兒面包之類的東西扔到062號星球上去。”
“是!”
“等等——”安格斯忽然又叫住了下屬,他擰着眉頭,似乎在心裏做着什麽鬥争,“不要被那個會跑會跳的小蟲母發現,偷偷的做,明白嗎?”
“好的。”
等下屬去準備東西了,安格斯自己靜坐了會兒,卻又開始後悔自己在酒足飯飽後做的沖動決定。
他對自己道:“這不是心軟……”只是因為你讓我看到了那對血翅似乎還有別的可能。
“僅此而已。”
他心裏對于蟲母的憎惡或許在逐漸減淡,可因為上一任蟲母帶來的偏見卻依舊存在。
但本身就如蜜糖一般存在的蟲母,總能軟化他身上所有的尖刺。
而另一邊,艾薇也做出了相同的舉動——“再送一次物資,這次衣服鞋子多弄點,把各種尺碼的都摻雜着放一起,還有……”
她頓了頓,原本看着小蟲母吃飯時而浮現出來的笑意逐漸消失,連聲音都沉了不少,“加進去一本星艦修理手冊,弄得自然點兒,還是和上次一樣,不要被發現了。”
短短幾日的觀察之中,艾薇心底深處想要留下蟲母,但她卻無法确認陸斯恩和安格斯最終的态度,比起讓小蟲母生活這種情況不明的環境下,倒不如看看憑借他自己,最終能飛到哪裏……
像是成鳥在等候着幼鳥的第一次飛翔,在兄長休眠這麽多年後,艾薇罕見地有了種輕松的感覺,而這些都是因為黑發蟲母的出現。
“他是不同的。”金發碧眼的美人喃喃道。
于是,這一天的顧栖一共聽到了兩次熟悉的、屬于垃圾船的轟鳴聲,一次是在午飯後不久,他猜測這艘垃圾船或許是剛剛從某個面包房的後廚出來,所扔下來的“垃圾”和面包脫不開關系,甚至還有顧栖以前在荒原之星上每一次看到都眼饞的長棍面包。
另一次的垃圾船則在太陽下山那會兒來,像是剛剛洗劫了服裝店,一堆亂七八糟、大小碼數混合的衣服鞋子被捆成一團扔了下來,就顧栖看來,這些衣服除了顏色灰暗、款式簡單,基本和新的差不多,怎麽就被當垃圾扔了呢?
“不得不再感慨一下,這個時代的星際人真浪費!”
身後有一衆低階蟲族當免費勞動力,無事一身輕的顧栖大搖大擺地走它們的身側,時不時在蜂的懷裏翻一翻,過會兒又去看看天鵝絨螞蟻馱了點什麽。
不過這點兒興奮勁兒只持續到顧栖回山洞後整理物資的時候,當他的手指從長棍面包上滑過,顧栖猛然間想到了自己中午時無意間說過的一句話。他說什麽來着?他說——
“要是有面包就好了。”
世界上真的會有這麽巧合的事情嗎?
黑發青年斂着眉毛,他微微低頭,黑色碎發下的神情正巧落在了陰影中,看似如平靜無波的湖水,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剛才那一瞬間的懷疑在他的腦海中引起多麽浩大的震蕩。
垂着頭的顧栖眨眨眼,他若無其事地擡頭沖着身側的蜂撒嬌抱怨,“東西好多啊,這麽多東西夠我們用好長一段時間了,看來咱們的運氣是真的不錯!”
就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現過一般,他的嘴角還是笑盈盈的弧度,手裏整理的動作也絲毫沒有減慢,如往常那樣,收拾的途中和低階蟲族們做一個單方面的傾訴者。
但在無人注意到角落裏,顧栖掃過他從垃圾船上得到的所有物資——被褥、營養劑、衣服、面包、鞋子……以及——
顧栖手指一頓,幾乎是在看到書冊邊緣印刷的小字後,他下意識且格外迅速地拉過另一側的衣服蓋住。那是一本星艦維修手冊,也是現階段能加速他修複星艦的重要助力。
所以,這真的只是好運氣嗎?
黑發青年懶洋洋地伸了伸腰,他起身繞着山洞內部走了一圈,視線劃過每一處,但那些熟悉的石壁也一如他初見時的模樣,似乎沒有任何的異狀。
顧栖拍了拍手,他三兩下爬上天鵝絨螞蟻的腹部,讓蜂把包裹着書冊的那堆衣服一起送了上來。随後顧栖就像是畏寒的小動物似的,将被子掏出一個昏暗的小空間,他卷着那堆衣服爬了進去,又叫來螢石,用它亮晶晶的蟲腹抵在被子的一側,自己慢吞吞地鑽了回去。
隔着一層被子,螢石那放大了數倍的光源對顧栖來說勉強夠用,他蛄蛹着,雙腿蜷縮在胸口,将那本星艦修理手冊打開,開始重拾這部分知識。
顧栖一邊看着修理手冊中的內容,一邊一心二用,在腦海中淺淺過了一下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變成蟲母、發現報廢星艦、看到垃圾船、生病發燒、蟲尾變成雙腿、再一次看到垃圾船。
直觀地看起來似乎只是很多偶然的事情堆砌起來,可當他生出懷疑時,所有的不對勁兒都在此刻一一浮現——巧合過于密集,怎麽能說它不是一種有意為之呢?
躲在被子底下的顧栖悄無聲息地掀開一角,他環視周圍,低階蟲族都安靜的俯趴在地上,依舊和往常一樣,沒有任何不對的地方。
但肯定有些什麽是不曾被他注意到,或者說被忽略了。
顧栖擰眉,想起了之前好幾次被他認為是錯覺的隐隐注視感,想到了他缺什麽垃圾船就丢什麽的怪異合拍,想到了他那次發熱卻毫無征兆就突然降下的溫度……
忽然,蜷縮在被子下的黑發青年猛然一怔,他借着昏黃的微光,拉開手臂上寬大的袖子,仔細地尋找着——在他手臂內側靠近手肘的位置,有一個極小、甚至可以忽略不計的小紅點,如果他再遲些察覺,可能永遠都不會有這個機會了。
在看到疑似針眼的痕跡後,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瞬間襲上顧栖的脊背,全身上下的汗毛在短短幾秒內都豎了起來,連雞皮疙瘩也一同彰顯着存在感。
一切發現的答案都指向了一個結果——有人一直在暗中觀察着他。
是誰?
是那群想要殺他的高階蟲族嗎?
暗中窺視着他的人又是為了什麽?
這個針眼又是為了什麽……恢複雙腿後手臂上隐隐的疼痛,就是因為這個針眼吧……
雜亂如毛線團一般的疑問晃蕩在顧栖的腦海中,原本看書的心情瞬間消失,反而被種被另一方一無所知的頹敗感包圍。
顧栖将書壓在屁股下面,自暴自棄地從被子裏翻出來,作為一只剛誕生沒多久的小蟲母,他現在需要安慰。
大約是與轉生成了新生蟲母的經歷有關,顧栖感覺自己的意志、思維也像是重新經歷了卵的發育模式一般,在接受着新一輪的生長。
“黃金!陪我說說話!”
原本休息的蜂立馬靠了過來,它攏着黑發青年坐在自己的中足上,靠在山洞的一角,巨大的蟲肢就像是會動的搖籃,一邊輕輕晃動,一邊接收着蟲母埋在它毛絨圍脖中的隐秘話語。
“黃金,我感覺有人在看着我們。”顧栖抱着蜂的圍脖,聲音很小很小,幾乎只有氣音,甚至他并不确定蜂是否能夠聽見。
“很不舒服的感覺,我做什麽他們都知道,但我卻不知道他們觀察我的意圖是什麽,甚至連對方是敵是友都無法确定。”
顧栖的擔心有很多,因此在準備看修理手冊的時候,他下意識地藏在了被子裏。
“不對,或許應該是友——畢竟他們送了很多我需要的物資。”說着,顧栖眯了眯眼,他藏在細密絨毛內的手指揪了揪蜂的圍脖,語氣暗含威脅,“黃金,你是不是瞞着我什麽?”
原本做傾聽狀的蜂翅膀一顫,便聽到黑發蟲母繼續小聲補充道:“我發燒的時候感覺聽到了對話聲,最開始以為是幻覺,但現在想來,應該是真的有人來過吧?不然我胳膊上的針眼怎麽解釋?”
無法說話的蜂此刻能做的僅僅是用巨大的腦袋蹭了蹭顧栖。
“你這是撒嬌?唔,既然他們幫了我,還送來這本修理手冊,應當是沒有惡意的吧?”
顧栖不确定地自言自語,但心裏那種發毛的感覺卻還不曾徹底消失。
而蜂則保持着蟲肢搖晃的頻率,它一邊傾聽着小蟲母沒頭沒尾的訴說,一邊用柔和的方式哄其入睡,直到山洞外又落開雨水的時候,說得有些嘴巴發幹的顧栖也已經進入了睡夢之中。
蜂緩緩地将顧栖重新放回了天鵝絨螞蟻的身上,粗笨的蟲肢此刻小心翼翼地掖着被子,甚至在碰到那本軟皮的書後,蜂就像是知道什麽似的,将其無聲地推到了蟲母的手臂之下,完全不露出一角。
随後,早已經用蚌殼捧着一份幹淨水體的藍摩爾福蝶過來。蜂半彎着身子,天生冰涼帶有潮意的觸角沾了一些水,位置精确地滴在了黑發蟲母有些細碎裂紋的唇瓣上。
嗡嗡嗡。
低階蟲族們在與它們的神明道晚安。
深夜,062號星球上雨水綿密到有種這輩子都不會停止的架勢,在被雨幕遮擋的叢林之下,忽然閃過一抹微光——
小型飛行器在雨霧中輕盈地掠過,徒留叢林深處一閃一閃、宛若星辰的光源,在雨夜下忽明忽暗,很快消失于無,泯然于夜色。
顧栖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雨還繼續下着,明明才睡醒不久,但他的後腦勺卻總是發出一陣又一陣的鈍痛,連帶着胸腔裏跳動的心髒都有些不明緣由的怪異。
“就好像做了一個讓人胸悶氣短的噩夢……”
顧栖捂着心口,他忍過那股難受勁兒,用最快的速度洗漱起身、湊合早餐,将昨晚壓在身下摟着睡了一夜後微微卷邊的書貼身插在褲腰裏,又隔着衣服綁了好幾圈蛛絲,才松了口氣似的催促着低階蟲族們往老地方去。
此刻山洞外的雨只大不小,顧栖和低階蟲族們湊合頂着葉片當傘,随着越來越靠近廢棄星艦所在的位置,顧栖心裏的不對勁也越來越強烈。
終于,轉過眼熟的灌木叢後,黑發青年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從蜂的中足上跳下來,顧不得打樹葉傘、踩着濕漉漉的草地就往裏跑。
然後,他聞到了一股燒焦的味道。
心底的隐憂更重,當顧栖喘着氣沖進核心艙的時候,就看到核心箱上耷拉着的金屬小門扇,以及冒着灰色煙霧、明顯被破壞的中心控制盤。
“……怎麽會這樣?”
顧栖張了張嘴,睫毛顫了又顫,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再一次看了過去——原本被他徹底修複好的主控制盤上的所有連接觸口都被破壞了,幾乎比他最初發現時還要報廢地更加徹底。
焦黑的顏色,冒煙的端口,橫面切斷的線路。
“怎麽回事?”顧栖焦慮地走過去,伸手準備碰觸的瞬間被後面跟來的蜂用翅膀打開——
砰!
深色的主控制盤被打落在地,瞬間将桌邊垂落的布料燙出一個大洞,剛才若不是蜂阻擋的動作快,恐怕被燙傷的就是顧栖的手指了。
“黃金……”
顧栖有些迷茫地抓住了蜂的前足,黑曜石般的眼瞳裏是還沒反應過來的困惑、不解,但很快、快到三個秒數的時間,那種低沉的士氣被另一種灼灼的火光替代,又烈又亮,似乎瞬間就能燎盡整個荒原。
照亮長空的彗星掃過,顧栖收斂了眉眼間過分明顯的情緒,只低着頭轉向蜂,皺眉道:“你的翅膀呢?有沒有事?剛才碰到控制盤了嗎?”
一向聽話的蜂難得起了反抗的心,它側着身體,蟲翅微微支棱着,半懸于空中,正好處于顧栖視線的死角。
“黃金!讓我看看!”一看這架勢,顧栖還有什麽猜不到的,剛剛是他太着急而沒有注意到控制盤上的熱氣,那是自己釀成的錯誤,不該由什麽都不知道的黃金承擔。
他放軟了語氣,頗有些誘哄的意味,“黃金,給我看看吧,你也不想我擔心地睡不着覺吧?”
巨大的蜂幾乎是被說動了,而其他聽到動靜的低階蟲族們也紛紛靠了過來,擋在整個核心艙的門口。
“黃金,聽話好嗎?”
黑發青年語氣溫和,裏面夾雜着的是濃濃的關心,最終金棕色的巨蜂妥協了,它緩緩側身,露出了被遮擋的透明卻勾勒着黑色花紋的蟲翅。
“天……”
在蜂的蟲翅尖端,那裏不再是最初的清透,而是一圈被滾燙燒灼的破碎,自邊緣處向內融開了一截裂口,足足有顧栖拳頭那麽大,經熾熱接觸過的邊邊角角生出焦黑的鼓包,看起來像是被惡魔黏液腐蝕的後果。
顧栖心疼地觸摸其傷口邊緣,有些發顫的手指從口袋裏勾出之前的醫用噴霧,小心翼翼地噴在上面,“還會疼嗎?會影響你以後的飛行嗎……”
嗡嗡嗡。
蜂發出顧栖所熟悉的嗡鳴聲,另一只翅安撫性地拍了拍黑發青年的腰側,它就像是能夠包容小蟲母一切優點和缺點的水,廣袤無際,卻只會為了顧栖而敞開懷抱。
其他低階蟲族也圍了上來,高高低低、此起彼伏的蟲鳴聲變成了一道安撫的協奏曲,雖然它們不懂那塊冒着黑煙的板子對小蟲母來說有什麽樣兒的意義,但低階蟲族們知道,那一定很重要,不然它們又怎麽會在荒蕪的精神力中聽到來自黑發青年壓抑的悲鳴。
“謝謝……我沒事的,只是有一點難過。”顧栖抱了抱幾只湊過來的大家夥,再一次重複道:“只是一點點而已。”
他努力控制住了這種情緒在心底繼續發酵的可能,試圖徹底扼殺,但這一次理智在感性的邊緣卻被一把搡了過去。
“好吧,我果然還是不開心……”那是他辛辛苦苦熬了好幾天才修複好的成果,其中投入的心血只多不少。
顧栖埋在蜂的絨毛裏小聲地抱怨道,此刻所有的低階蟲族将他圍得嚴嚴實實,隔絕了追蹤蜂的窺視。
“好煩,現在怎麽辦?主控制盤也只有一個……”
這樣的頹敗感令顧栖不受控制地想起了自己在軍校時的生活,那時候他是擠入白天鵝群中的小鴨子,看似格格不入,實際上也真的是格格不入。他時常被那些三五成群的貴族大少爺針對,就連被硬生生搶走的鈴铛手镯都無法奪回來……是同樣的無力與頹敗,是與現在感覺一般的經歷。
顧栖嘀嘀咕咕抒發了一通低潮的情緒,而蜂和其他低階蟲族只是交換着用足以截斷猛獸頭顱的前足輕輕地撫摸着顧栖的腦袋。
五分鐘後,重新整理好心情的顧栖從daddy蜂的懷裏爬出來,他保持着低頭的姿勢,肩胛微微聳動,就像是依舊在為此哭泣一般。青年一邊用廢棄布料包裹着手掌翻看中央控制盤的損毀程度,一邊小聲感慨道:“你要是能說話、會變成人,肯定是個溫柔系的大美人。”
蜂扇着翅膀立馬輕拍,顧栖只是扯了扯唇角,随後低頭觀察手裏被燒焦了一半的控制盤。
已經很長的黑色碎發遮擋住了顧栖半張臉上的神情,于是裸露在外面的只有他高挺落着陰影的山根,格外優異的骨相此刻雜糅着一種薄涼勁兒,讓人忍不住聯想到山石間的冷泉。
眼下,一個逐漸明晰的猜測逐漸在顧栖的心裏生根發芽——從他誕生開始,或許是再遲一些,在第一批的“垃圾”被傾倒下來的時候,就已經有人在暗中窺視着他的一切行為。
只不過最初顧栖以為暗中的觀察着一切的人是出于某種好意,畢竟他接收到了幫助,這也足以見得他們并沒有惡意;但今天的發現,卻令顧栖有了另一個方向的推理:如果說,正在觀察着他的人之間相互有分歧呢?
顧栖想到了藏在一堆衣服中的機械修理手冊,想到了很有可能是在昨天晚上被損毀的中央控制盤……如果不是一個人的性格善變且惡劣到極點,一般并不會做出給了糖果、又把糖果搶回去踩碎的行為。
黑發青年的指尖輕輕撥動着溫度逐漸降低的控制盤上的端口,上面的損毀嚴重到無法進行第二次修繕,除非能再獲得一塊新的中央控制盤,可是……
這艘報廢的小型星艦上也只會有一個控制盤,且因為本身型號問題不會在底艙設置備用飛行器,所以以現在的這種情況,他上哪兒去找第二個?
沉甸甸的情緒浮現在顧栖的眼底,他不可避免地他有些洩氣,尤其再一想到這顆星球上正積蓄着力量準備噴發的火山,就忍不住更加地焦慮。
忽然——嗡嗡嗡。
蜂發出的低鳴,已經塗了藥的長翅蹭過黑發青年的後腰,那雙巨大的複眼裏有什麽一閃而過,快地令顧栖追尋不及。
顧栖把這樣的碰觸當作是安慰,他沉默地低着頭,思考着有什麽辦法才能找到悄無聲息窺視着他的人呢?或者說,他們是通過什麽設備、物件來監視他的?
……而這樣的渠道,又是否可以被他所利用?
年輕的蟲母心底滑過一層憂慮,很快又被另一種怪異的情緒代替。低着頭的青年無聲地勾了勾唇角,心下忽然冒出來一個模糊的想法。
下一刻,藏在袖筒的手狠狠地借着布料的遮擋掐了一把蒼白的皮肉,蟲母自誕生起就格外脆弱的身體在這一下沒有收着力道的“暴力”下立馬被激起了反應——低着頭的顧栖眼底已經漫上了一層不受生理控制的水意,甚至随着手臂上痛感的蔓延,淚水也争前恐後地向外溢着。
啪嗒。
一抹潮濕的痕跡落在了洇着灰塵的地板上。
下一刻,顧栖的下巴被蜂強制性地用蟲肢小心擡起,果不其然蜂就對上了一張正面無表情流着眼淚的面孔。
這種哭泣是無聲的,是壓抑着一切情緒起伏的僵硬,可偏偏那雙黑曜石似的的眼瞳又格外清透幹淨,一顆又一顆地向外湧着小珍珠,比起聲勢浩大的嚎啕大哭,這般無聲無息的流淚反而更加引人動容、心疼。
蟲群立馬騷動起來,這群看似可怖實則溫柔的大家夥們面對此刻正無聲哭泣的小蟲母手足無措,只轉轉悠悠在周圍,試圖尋求各種法子逗笑他。
但顧栖只是搖了搖頭,在最初的憤怒過後,他已經沒有那麽不忿了,而此刻留下的眼淚不過是他與暗中窺視那人對峙的武器。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的眼淚能有幾分用處……
062號星球之外——
幾個高階蟲族又一次聚集在了金翼的會議室內。
這場屬于高階蟲族們的集會是艾薇召開的,只是作為發起人,此刻她只是冷漠地坐在主位上一言不發。
陸斯恩好整以暇地坐在皮椅上,手指搭在腰腹之間,沉冷的目光無機質地掃過不遠處的艾薇和安格斯。他敷衍性地勾唇,率先打破了沉默,“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你們又向062號星球上送了東西?”
安格斯心下一頓。
作為銀甲的繼承者,陸斯恩遠遠沒有他外表看起來的那麽孤傲高潔、如山巅之雪,硬要說實際的,倒不如用心狠手辣評價更為貼切,那是比安格斯的暴戾更為可怕的一種性格。
在陸斯恩所表現的堅冰之下,是一排排早已經豎起來的尖刀。
面對陸斯恩此刻頗有壓力的質問,艾薇厲聲回應:“那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昨晚又是誰派人去毀了他的東西?”
“他的東西?”陸斯恩陡然提高了聲音,“我怎麽不知道一艘來自人類帝國幾百年前的報廢星艦是他的東西!上面刻了他的名字嗎?”
安格斯一愣,他并不知道今天追蹤蜂傳遞來的視頻中有什麽內容,因此面對陸斯恩和艾薇劍拔弩張的氣氛時,他疑惑道:“你們兩個在說什麽?”
艾薇胸脯起伏,一副被氣得不輕的樣子,甚至連聲線都有些顫抖,“所以,今天你們兩個都還沒看傳來的視頻嗎?”
“沒來得及。”難得做了一個好夢的安格斯今天破天荒地睡了懶覺,雖然他覺得一定程度上與他舔了一口蟲母尾部分泌的蜜有關,“是有什麽重要的事情嗎?我等等再看……”
“他哭了。”
艾薇這話一出,在場的剩下兩個高階蟲族均是一愣。與蟲母有關系的精神力鏈接并不會一直工作,因此在前不久并不曾體會到難過情緒的陸斯恩和安格斯同時發怔,在他們的有意追尋感應之下,奇怪、生澀、難過的情緒才逐漸充斥在胸腔之中。
至于情緒更加外化的安格斯甚至無意識伸手輕輕捂在了心口之上,下一刻他回神道:“你說什麽?誰哭了?”雖然他知道問題的答案。
安格斯掏了掏耳朵,疑心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什麽,而另一邊的陸斯恩則是緩慢地坐直了身子,目光放在了艾薇的身上。
“你覺得我能說誰?”艾薇諷刺一笑,“陸斯恩,昨晚那件事情,是你做的嗎?”
隐形追蹤蜂一直都跟在蟲母的身邊,因為視角受到到限制,自然不能顧及到另一邊發生在報廢星艦裏的事情。于是當艾薇今天看到傳來視頻中損毀的中央控制盤後,她立馬懷疑這件事與陸斯恩、安格斯有關。
不過就此刻來看,安格斯什麽都不知道。
被問到的陸斯恩很坦然,“是我做的。”
安格斯:“等等,你們在說什麽?陸斯恩你做了什麽?”
艾薇代替銀發的高階蟲族回答,“他充當強盜,大半夜地派人去毀了小蟲母抱着的那團……”艾薇一頓,咽下了後面的話。
“怎麽不說完?”陸斯恩輕輕扶着太陽穴,“那是星艦的中央控制盤,咱們的新生蟲母不僅對身體的操控能力一絕,甚至還會修理人類帝國幾百年前型號的星艦,這種型號在現在的市面上可已經是絕版了。”
陸斯恩起身,踱步走到艾薇面前,壓迫感十足,“艾薇,你想替這位小蟲母掩藏,可你別忘了,我不是傻子。”
話落,銀發的高階蟲族諷刺地輕哼,“知道嗎?他看起來就像是個接受過訓練的帝國軍。”
艾薇沉默,她自見面後一直因為安格斯的态度而将其當作是首要注意到對象,卻切切實實忽略了比安格斯更加敏感、難測的陸斯恩。
“啧啧,原來是這件事情啊!”安格斯伸了伸腰,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看到了——在他蛻變的那天,我就看到了放在山洞角落裏的控制盤。”
陸斯恩冷聲質問,“為什麽不說?”
“這重要嗎?”紅發的高階蟲族聳肩,“在我看來,這不值得一提。就算能修好報廢星艦又如何?他還能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飛走?”
他轉而看向艾薇,“你說那家夥哭了?那我得去圍觀圍觀!至于什麽控制盤不控制盤、帝國軍不帝國軍的,現在我反倒是沒那麽在意了。”
話落,安格斯立馬轉身離開,腳步雀躍,似乎已經迫不及待欣賞黑發蟲母痛哭流涕的模樣了。
比起安格斯毫不在乎的樣子,艾薇再一次道:“所以你就派人毀了控制盤。”
“顯而易見,”陸斯恩道:“你說巧不巧?上一任蟲母熱愛人類,這一任蟲母熟知人類幾百年前的星艦修複,為什麽呢?我們蟲族的蟲母,什麽時候變得與人類脫不開關系了?”
關于陸斯恩說的這一點艾薇沒辦法解釋,她只道:“他只是想離開這裏。”
“離開?”
陸斯恩眼底發沉,那雙宛若星河的瞳中一片冷意,像是千古不化的冰川,能夠凍結一切,“蟲族的蟲母,離開去哪兒?離開做什麽?”
他擡手虛晃着在半空中勾勒出062號星球的輪廓,在隐形追蹤蜂有限的視角內,足夠陸斯恩看到這是一片不曾被開發、充滿了原始的土地。他緩緩道:“062號星球,很适合他暫時居住。”
“那之後呢?”
“等收拾好一切,我們三族合作,共同将蟲母接到中央星上不好嗎?奢華的宮殿、成群的仆人、數不清的珍寶,足夠滿足他了吧?”
“可如果他想要的從來都不是這些東西呢?”艾薇在黑發蟲母的身上看到了一股堅韌的、像是荒草一般野蠻生長的自由,因此她也堅信這位蟲母自始至終都是不同的。
是獨一無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