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雨夜下的對峙
天性的選擇,它們為騎士、為忠臣。
“怎麽回事?”艾薇皺眉看向大屏幕,黑發蟲母幾乎全身都被浸透在汗液裏,他手背浮現一層格外明顯的經絡,腰腹不正常地抽搐着,原本被大家誇贊過的蟲尾皺皺巴巴,像是蛇蛻的皮,幹裂、枯敗、暗淡。
“現在無法确定,”負責醫療方面的蟲族也急匆匆地跑了過來,他道:“追蹤蜂只能簡單地掃描到蟲母殿下的體溫狀況,現在他全身僅有30度,甚至還在持續降低,很有可能會進入致死溫的範圍。”
“或許這樣死了正好,也免得我們再浪費時間讨論如何處理蟲母。”
安格斯這話一出,立馬引得主控制內金翼的其他蟲族滿臉怒氣,但他卻一點兒不在乎,只懶洋洋地勾着手指,把玩着腰間墜下的穗子。
艾薇并不理會安格斯,而是轉向陸斯恩。
她問:“陸斯恩,所以你現在是什麽想法?”感性叫嚣着艾薇現在就降落到062號星球上帶着蟲母回來檢查身體,但理智卻壓住了她所有的沖動,宛若一個真正的旁觀者詢問其他高階蟲族的意見。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褲邊的手指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發顫了。
銀甲的掌控者沉吟片刻,他的視線落在屏幕之上,頻頻掃過蜷縮在天鵝絨螞蟻腹上顫抖痙攣的蟲母。
在一片難熬的等待之下,陸斯恩終于開口了,“再觀察一段時間吧。”
“陸斯恩!”安格斯幾乎目眦欲裂,他難以想象這是陸斯恩說出來的話,“難道你也被蟲母的精神力鏈接迷惑了嗎?你現在覺得他柔弱需要保護,等以後他捅起刀來絕對不會留手!”
艾薇:“那只是你對未來的臆想而絕非現實!”
“行、好,那就随便吧!你們想觀望就觀望,老子不幹了!”安格斯怒氣沖沖地一拳砸在牆上,憤怒的目光像是一把刀能夠穿刺過每一位替蟲母說話的人,他道:“你們慢慢觀察着,我不奉陪了!”
說着,紅發的高階蟲族轉身就走。
陸斯恩厲聲道:“不許離開星艦!”
回應他的是一道巨大的踹門聲。
艾薇蹙眉,她看向安格斯消失的身影,有些擔憂道:“安格斯他應該不會自己下去吧……”
“不會,他只是看起來沖動。”陸斯恩搖了搖頭,他看向守在屏幕前的醫療人員,問:“現在新生蟲母的情況怎麽樣了?”
對方回應道:“蟲母殿下的體溫還是很低……等等,忽然開始回升了、持續回升中——繼續監測不要停,32、35、37度,已經回歸正常了!”
但還不等主控制室內的蟲族們松一口氣,緊接着又聽見他喊道:
“不對勁!又在升高了!現在蟲母殿下體溫已經達到38度了……可能是高燒?已經四十度了,他需要降溫或者退燒針劑!不然這種溫度長時間持續下會燒壞大腦的!”
“過往存在過蟲母的歷史中,人形蟲尾的蟲母本就少見,往前追溯連一只手的手指都不超過,而且這還很有可能是王血……我們現在沒有任何可以參考、研究的資料,但至少現在,降溫是一定的!”
主控制室再一次陷入了嘈雜,艾薇揉了揉太陽穴,她看向面無表情的陸斯恩,忍不住道:“我不可能眼睜睜地看着他燒壞!”
陸斯恩微斂唇角,“你确定不會為自己的決定後悔?”
“有什麽好後悔的?我相信自己的感覺,他不是、也不可能像是上一任蟲母那樣。”此刻艾薇的臉上映着一種光,是沖破了烏雲的明媚日光,并不過分燦爛,但卻令陸斯恩覺得晃神。
當初的小姑娘長成了現在能夠獨當一面的金翼領袖,再也不是會躲在哥哥身後小心探頭的小家夥了。
“好吧。”
銀色長直發的高階蟲族最終選擇了妥協,在一切未發生之前,他最初洶湧的殺意已然是一種無理的冒犯;而當最開始澎拜的怒意消停後,陸斯恩找到了他本該具有的理智,這才說出了“再觀察一段時間”的結論。
他對艾薇說:“既然如此,那就你安排吧。”
艾薇碧色如翡翠一般的眸子亮了亮,立馬轉身對自己的下屬道:“現在立馬行動!醫療室的人先去準備退燒針劑和其他蟲母可能需要的東西,機械庫的人快速調出一艘小型星艦,一會兒我帶着針劑親自去一趟062號星球!再來一個醫療室的人員陪同!”
“是!”
在艾薇下令的那一刻開始,整個金翼的星艦都陷入了一種熱火朝天的忙碌中,每一個蟲族都在為一會兒的行動而努力着——他們只是蟲族裏的普通者,他們信仰于蟲族神明的指引,也由衷熱愛着新生的蟲母。
另一邊,站在星艦長廊、看着落地窗外的062號星球的安格斯臉色陰沉,紅色的眼瞳裏雜糅着一股暗色調的漩渦,就像是那道洶湧在他胸腔內部的憎惡和怒火。
安格斯擡手用指尖輕輕描摹着062號星球的輪廓,指腹劃過那代表着山川叢林的灰綠色,劃過在整個星球上少得可憐、代表着海洋的藍色。他看到了玻璃上屬于自己的倒影,忽然勾出一抹充滿了惡意的笑容。
他喃喃道:“所以說,我讨厭觀察為借口的等待,比起等待……”
安格斯笑了笑,忽然轉身幹脆利落地往金翼星艦的另一側走——“我更喜歡主動出擊。”
那是醫療室的方向。
星艦內部的蟲族們都開始了緊迫卻有條理的工作,剛從主控制室內退出來的艾薇換上了專用駕駛服,她一邊低頭收緊腰側的束帶,一邊對身側的下屬道:“一會兒我帶人直接去062號星球,你們盯着轉播畫面随時和我報告情況。”
“是!”
當一切就緒後,這艘黑藍色金屬外殼的小型星艦緩緩地被從艦體的下部出口端放了出來,坐在駕駛位的艾薇神情沉靜,修長的手指握緊操作盤;當看到整塊電子屏幕點亮後,小型星艦如同一顆流星以一種極快的速度飛了出去,直奔062號星球。
穿越宇宙塵埃、穿透星球氣層,在星艦一點一點地接近陸地時,整個062號星球還依舊被瓢潑的大雨籠罩着。
噼裏啪啦的雨水砸在星艦的駕駛艙玻璃上,伴随着還有天邊的雷鳴。
“這種天氣,嬌嬌弱弱的小蟲母會直接病死吧?”
熟悉的聲音在耳側響起,艾薇震驚扭頭,便看到了好整以暇望着她的安格斯。
“安格斯,你!剛剛陸斯恩還說你不會這麽沖動的!”星艦距離徹底降落只有不到五分鐘的時間,而新生蟲母情況危急,容不得艾薇調轉方向把安格斯弄回去,“你使用了你的能力?那我的下屬呢?”
猩紅一族擅長僞裝,這與蟲類适應環境的拟态有些相似,且猩紅的僞裝更是出神入化到能夠在短時間內完全模拟出另外一人的外貌、神态、聲音、體型。而使用了能力的安格斯換上醫療裝備後從登陸星艦到與艾薇同行,整個過程絲滑流暢,未曾被對方覺察。
當然,超強力度的僞裝伴随有時效性,但安格斯最初想要一同上062號星球的目的已經完成了。
“對,不然早就被你發現了。至于你的下屬,估計還暈在醫療室吧?”安格斯·猩紅聳了聳肩,滿不在乎道:“這不是沖動,是深思熟慮後的結果。”
說着,他勾起唇角,倒三角形的尖牙一閃而過,如同嗜血的魔鬼從深淵蘇醒,張牙舞爪地想要抓取無辜青年當作是自己的祭品。
“你在對陸斯恩陽奉陰違。”
“特殊情況,特殊對待。”安格斯微微颔首,他的視線穿過灰蒙蒙的霧氣和雨水,落在了那座鑲嵌在山壁之下的洞口,“況且着急什麽?我只是看看而已,可沒有說要親手殺了蟲母。”
比起艾薇臉上的急切與心底的防備,安格斯倒是老神在在,悠閑地靠坐在椅背上。當星艦停穩後,他第一個跳了下去,純黑的皮質長靴踩着冰冷的雨水,一層薄薄的精神力護佑在周身,擋去了雨滴的侵襲。
“安格斯,你到底想做什麽?”艾薇追了上來,她提着被安格斯扔在座椅後面的醫療箱,疾步走來。
“艾薇,放輕松點,我只是看看而已——”說着,他一步步靠近山洞,借着雨天昏暗的光線,安格斯看到了數只擠在洞口替蟲母擋雨的低階蟲族。他道:“我想看看這位新生不久的小蟲母到底有什麽魅力,能讓你、讓陸斯恩都死心塌地地站在他那一邊!”
下一刻,安格斯故意放出了身上屬于高階蟲族的氣息和精神力壓制——瞬間,他周圍的雨水肉眼可見地停頓在了半空中,而原本背對着山洞用蟲翅擋雨的低階蟲族們也立馬轉了過來,在雨夜下閃爍着冷光的複眼中滿是防備。
艾薇提着醫療箱微微擺手,她低聲道:“我們沒有惡意,只是想看看蟲母的情況——我們可以幫助他。”說着,她擡手指了指山洞的方向。
低階蟲族們發出了短暫的嗡鳴,随後緩緩讓出一條道。原本守在黑發蟲母身側的蜂來到洞口,充滿了機械感的複眼眼面中倒影着雨水中的“不速之客”,不論是安格斯臉上桀骜的不在意、還是艾薇眼底淺淡的焦急,都在這一瞬間落在了蜂的眼中。
艾薇道:“他在發燒,如果長時間這樣,會對大腦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低階蟲族本該服從于高階蟲族,可當蟲母橫于他們之間後,前者永遠只會堅定不移地選擇蟲母,而非高階蟲族。
這是天性。
安格斯周身的氣勢強盛地像是一簇一簇的刀片蜂湧着刺向低階蟲族,就是艾薇都能感受到那股過于猛烈的氣勢,“它們又沒做錯什麽!守護蟲母是天性的選擇,你不該這樣!”
“啧,”也算是聽進去了半句,安格斯懶洋洋地收斂些許,沖着攔路在山洞口的低階蟲族道:“如果你們想那位小蟲母活下來,就讓我們過去;否則……”
似乎是想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情,安格斯愉悅地勾了勾唇,“我們不介意舉辦一場蟲母的葬禮,或許我會是第一個獻上鮮花的?他喜歡什麽花?狗尾巴草可以嗎?”
嗡嗡嗡嗡!
短促尖銳的蜂鳴聲中夾雜着憤怒,那聲調即将沖破雨夜的暗沉,與此同時遠方轟隆的巨響下,寡白的雷電幾乎要炸亮半片天空。
雨夜之下,分歧與鋒芒似乎一觸即發。
安格斯暗中蓄力,他目光危險地落在對面的數只低階蟲族身上,只要有什麽風吹草動,他會毫不留情地動手……
就在氣氛格外緊張的時候,鼓動着的蜂鳴逐漸趨于平緩,它像是妥協似的拍了拍翅膀,擋住了抖着鐮刀狀蟲肢、一副想拼命的蘭花螳螂——蜂讓開了位置。
比起它們被冒犯的尊嚴,更重要的是蟲母的健康。
散發着冷質光的山洞內部終于露出了半截全貌,安格斯輕哼一聲,便立馬快步走了進去,艾薇緊随其後,實際卻一直警惕着安格斯的一舉一動——她必須防止對方突然暴起傷害蟲母的一切可能行徑。
在某些悄無聲息的潛移默化中,艾薇站在了自己直覺的那一邊。
當他們徹底立于昏暗的山洞之內時,螢火蟲晃了晃腹部冷色調的光,然後他們看到了臉頰被燒紅的黑發蟲母。
——像是一只因為驚懼而蜷縮起來的小黑貓,脆弱易碎,需要被主人抱在懷裏小心呵護。
那是他們的蟲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