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虞理看到了彭新洲。
彭新洲站在雨中,頭發濕了,衣服也濕了。
虞理眯了眯眼,覺得這場面有些莫名的眼熟。
車子開走,彭新洲偏了視線,直直往大門走來。
虞理趕緊啓動腳步,沖過去,将傘舉在了彭新洲的頭頂。
彭新洲沒理她,腳下速度加快。
虞理跟得上她,只是傘全偏到了彭新洲那邊去,自己淋了一臉的雨。
到了大門外,彭新洲依然沒理她。
門口盡職盡責地站在保安,彭新洲看了保安一眼,保安立馬一步跨過來,攬住了虞理:“你好,請出示證件。”
彭新洲刷卡進了樓,虞理道:“我和她一起的。”
保安:“看來彭總不這麽認為。”
虞理提高了聲音,沖彭新洲道:“姐姐,給我兩分鐘的時間!”
彭新洲頭也不回,只留給她個纖瘦又氣勢強大的背影。
虞理:“……”
保安嘆了口氣:“回。”
虞理:“我再等會。”
“別等了。”保安道,“每天等彭總給兩分鐘的人沒有十個也有八個,她也不能個個都見啊。”
虞理愣了愣,看向保安:“我不是……”
話說到一半頓住了,保安的表情如此地司空見慣業務熟練,清晰明了地讓虞理知道,她就是和那些人一樣。
不管什麽原因什麽目的,別人不想見你的時候你非求着別人見,不都一個樣嗎?
低聲下氣,偏執可憐。
虞理往後退了兩步,看着電梯打開,彭新洲走進去,而後她低頭看手機,仍然是一個正臉都沒給虞理。
虞理一口氣憋在了胸口,說不出來的堵。
電梯門關上,彭新洲消失。
虞理掏出手機,發給彭新洲的信息依然沒有被回複。
虞理轉身回學校,在公交車上拍了張雨景的照片,發了注冊微信以來唯一一條沒有實質內容的朋友圈。
字和表情都沒配,只有一個孤零零的句號。
新的一周開始以後,班導替虞理走完了程序,虞理暫時請假去實習。
朱朱和小草聽到這個消息,紛紛為學霸起立鼓掌。
朱朱問她:“住哪裏呀?”
“我去的是行政部門,所以只能自己租房住了。”虞理邊收拾東西邊跟他們聊天。
小草道:“江城房租這麽貴,他們給你開的工資是不是很高呀?”
“這個我還不知道。”虞理誠實回答,“實習生應該工資不高。”
“那你好虧的。”小草湊到了她跟前,“不要聽那些公司說什麽夢想呀學習呀,薪資待遇才是最實打實的東西。”
朱朱調侃她:“這是你的學長跟你說的?”
小草皺着眉頭:“不管誰跟我說的,都是這個理。我們學生就是會被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騙。”
虞理挑挑眉,不置可否。
能安排她去行政崗,可想而知不是什麽特別好的位置。
像方新連成這樣的公司,招實習生,往好了說是為公司儲備選拔人才,其實最後能真的進入公司成為正式員工的,少之又少。
百分之九十五的實習生,不過是低薪打雜工罷了。
虞理知道這個,但她的目标也并不是進入方新。
在公司選拔人的同時,人才同樣也在選拔公司。因為前前後後的一些私人原因,虞理如今對方新很有興趣,她是真抱着學習和探索的目的,想看一看這個公司究竟什麽樣,這個公司裏的人究竟什麽樣。
朱朱和小草又問了許多問題,對虞理進行了全方位的交代。
今天難得的何靜姝也在宿舍,于是虞理便提議,一起出去吃頓飯,算是慶祝她進入新的生活階段。
朱朱和小草都很開心,何靜姝的床簾一直拉着,這個時候只冒出來一句:“我沒空。”
朱朱對虞理使眼色,虞理在何靜姝的床架子上敲了敲:“那等你有空的時候,我單獨請你。”
“沒必要。”何靜姝翻了個身。
虞理不再強求,和朱朱、小草出了門。
三人都是很随和,很好說話的人,這頓飯吃的氣氛愉悅十分順利。
從餐館出來,天已經黑了,虞理收到了兩條信息,一條來自何靜姝,一條來自張曦忱。
何靜姝:【彭新洲要給就給點好的,方新聯成那位子是打發叫花子呢?】
張曦忱:【聽說你要去方新了,有空聊聊嗎?】
虞理覺得真是湊巧,這兩人總是會在同一時間因為同一件事情,出現在她的生活裏。
但她這次沒有再把兩人湊一塊,何靜姝對她的态度基本已經算是放棄了,張曦忱還不明确,但起碼進攻的姿态已經被她阻止了。
虞理回複張曦忱:【可以,我在學校,剛吃完飯,準備去操場散個步。】
張曦忱:【我馬上過來。】
虞理在操場溜到第二圈的時候,張曦忱到來。她穿着一身運動衣,比虞理看起來更應該出現在這個地方。
兩人順着跑道慢慢地跑步,張曦忱挺直接的:“人追不到,總還可以做朋友?”
虞理想起彭新洲決絕的背影,點了點頭。
張曦忱笑了笑:“做朋友總不會那麽殘忍地對我了?”
虞理道:“沒必要。”
“好,那我就放心了。”張曦忱長舒一口氣,“我先介紹一下自己做為朋友的價值。”
虞理點了點頭,和張曦忱做朋友,比和其他人更簡單一些。
除了突然說喜歡她那茬,其他時候張曦忱都挺能理解她的思維邏輯的。
這樣兩個人交流起來很少出現偏差,便省時省力許多。
“我在衆翼,你在方新,這就是我們倆現在做朋友,互相最大的價值。”
“當然,只是普通的正常的學術交流,不會牽扯到違法亂紀的事情。”
“另外,畢竟都是剛入公司的新人,如果你樂意的話,也可以進行一些生活上的簡單交流。”張曦忱看向她,笑得很輕松,“比如吐槽吐槽上司。”
虞理對上她的視線,覺得這才是她熟悉的那個實驗室裏的學姐,于是她點點頭,道:“好的。”
兩人就這麽迅速的交流完了正事,天氣不錯,夜晚的操場很舒服,張曦忱說到一些專業上的事情,虞理和她進行了探讨。
等交流告一段落,夜色也深了,本該是結束這次見面,各自回家的時候,虞理突然就想再聊一聊另一個話題。
她看向張曦忱,道:“學姐,你當初為什麽會喜歡我?你是怎麽确定自己對我是那種喜歡,而不是普通的朋友之間的欣賞和好感?”
張曦忱笑起來,笑容有點尴尬:“你不覺得現在讨論這個問題,會讓我誤會嗎?”
虞理:“請你不要誤會。”
張曦忱:“那我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虞理點點頭:“可以的。”
“那我先回去了,”張曦忱指了指操場的出口,“安頓好以後,給我發個消息。”
虞理:“進入方新以後,我會和學姐保持聯系。”
張曦忱噗地笑了,偏了偏腦袋道:“現在可以告訴你我喜歡你的一個原因,特別決絕,特別果斷,做什麽選擇都一幅從來不怕自己後悔的模樣。”
“但是這個傷害到了你。”虞理道。
“那你後悔了嗎?”張曦忱問。
虞理:“抱歉。”
張曦忱聳了聳肩:“喏,那我還能說些什麽呢。”
她轉身離開,虞理眨了眨眼,便想明白了她說的話。
如果你喜歡一個人的某個品質,那麽因為這個品質所受到的傷害,就顯得滑稽、坦然又無可奈何了。
第二天,虞理便在她即将入職的公司附近選好了合租的房屋。
合租的室友已經入住一段時間了,所以房子裏鍋碗瓢盆什麽都有,虞理只需要搬過來自己的私人物品就可以了。
租房的事宜,都是和中介談的,虞理辦事利索,上午看房中午定房,下午便把東西都搬了過來收拾好了自己的房間。
打掃衛生的時候,順便将公共區域都細細地拖了一遍,收拾的差不多了,出門買晚飯和水果,洗幹淨了幾個蘋果,端端正正的擺在桌子上。
時間指向七點半,天光還很明亮。
有人敲了敲屋子的門,而後便是鑰匙插進門孔的聲音。
虞理站起了身,盯着門,手指已經點在了小區物業安保的電話號碼上。
門被推開了,是個年輕的女孩,長發大眼睛,穿着漂亮的職業裝套裙。
虞理收回手指,主動打招呼:“你好,我是今天剛搬進來的租客。”
女孩對上她的視線,揚起一個燦爛的笑臉,并不驚訝:“我知道,中介有跟我說,果然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子呢。”
“你也很好看。”虞理真誠地誇獎。
女孩的笑容更燦爛了,她低頭換鞋:“等我換身衣服啊,穿這個勒死我了。”
虞理笑起來:“好。”
女孩子看起來是非常好相處的人,所以兩人之間少了陌生室友見面的尴尬。
等女生換了衣服洗了臉,幹幹淨淨清清爽爽地坐到了虞理身邊,兩人已經交流完了一些基本信息。
女孩叫陸淼,雖然長着一張娃娃臉,但其實比虞理大了四歲,嚷嚷着讓虞理叫她姐姐。
按理來說,這種稱謂并沒有什麽問題,但虞理的嘴唇動了動,那兩個字沒能吐出來。
因為她想到了彭新洲,最近這幾個月,被她姐姐長姐姐短叫着的人,也就彭新洲一個了。
虞理一時之間有些恍惚,陸淼拿着蘋果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喂,回神了。”
虞理身子動了動:“哦。”
陸淼啃了口蘋果:“想什麽呢?”
“一個人。”虞理很誠實。
“哇哦~”陸淼表情充滿了意味深長,“雖然我很感興趣,但讓人失魂落魄的人,不是初次見面的好話題。”
虞理:“也沒什麽。”
陸淼等着她的後續,蘋果啃了一半了,也沒能等來。她幹脆一拍大腿,決定破冰的早一些:“那我說說我的!”
“啊?”虞理不知道她指的是什麽。
陸淼卻已經蹦着去到冰箱跟前,拿了兩罐啤酒,又拆了虞理帶回來的外賣:“跟你說說我暗戀的人。”
虞理:“啊。”
陸淼:“你忙嗎?有興趣聽嗎?”
虞理對戀愛的研究并沒有結束:“不忙,有。”
“好。”陸淼盤腿坐到沙發上,皺着眉頭,拉開了架勢“她真的是一個非常非常優秀的人,我喜歡了她五年,整整五年,只敢遠遠看着。”
虞理眨了眨眼,陸淼偏頭看她:“如果這不夠刺激的話,我要跟你解釋一下,她是女孩子,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虞理搖了搖頭,她當然不介意,她快覺得天下所有的女孩子都喜歡女孩子了。
“看你呆呆的這樣,應該也不懂這些。”陸淼繼續說起來,“反正,認識她以前我沒覺得自己會喜歡女生,認識她以後我也沒覺得自己再會喜歡女生,因為她真是頂天了,又漂亮,又有錢,人還特別好。”
“那為什麽只敢看着呢?”虞理問。
“因為有血淋淋的先例擺在面前呀,她有一個朋友追了她很多年,兩人原先感情很好的,結果現在鬧得跟仇人一樣。我就知道她可不是那種追能追上的人。”陸淼唉聲嘆氣,“我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不管從哪個方面,我跟她那個朋友都不能比。我們倆認識的時候,她就是高高在上的公司空降霸道總裁,而我只是一個剛踏入社會的小傻子。”
陸淼看向虞理:“當然啊,我不是說你傻。反正我挺傻,我可能在別人眼裏也不算傻,但到了她面前,就……”
“唉……”陸淼長嘆一口氣,拍了拍虞理的腿,“光說你可能感受不到,我姐開了個酒屋,她有時候會去,到時候帶你見一面,你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好。”虞理點點頭,滿腦袋裏都是彭新洲。
彭新洲也很美很有錢很好,彭新洲也有一個好朋友,追了她很多年最後變成了仇人。
可能世上的愛情故事,都大抵如此。
陸淼繼續跟她聊他們的過往,兩人是在公司裏認識的,所以多多少少會說到一些公司裏的事,虞理越聽越覺得熟悉,于是問了一句:“你在什麽類型的公司任職?”
陸淼:“我們公司是個新能源公司,但我現在在行政部。”
虞理:“……”
陸淼:“怎麽了?”
虞理:“你的公司是不是叫方新聯成,你暗戀的人是不是叫彭新洲?”
陸淼瞪大了眼。
夜色寂靜,房間裏也變得安靜,極其順利的實習和極其順利的合租,突然就變得詭異了起來。
陸淼:“你認識我?”
虞理搖了搖頭,心情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