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關于愛的無稽之談
且不論李存昕和倪敢的對話,是如何像蝴蝶扇動翅膀一般,在不知不覺中,引領聯盟走上一條全新的道路,但最起碼,在這眼前的三五年間,這變化可謂是微乎其微的。所以,這場在未來上演的風波,絲毫也沒有影響到李宅日複一日的有條不紊。
即便是到了暮春時節,李宅自年前便死氣沉沉的空氣依然沒有好轉。傭人們垂首在連灰塵也凝滞不動的走廊中穿行,相互之間極少交談,更多的是輕微的搖頭和你知我知的沉默。
相比之下,郁郁蔥蔥的花園似乎成了整個李宅最富生機的地方,但人們卻像約好了一般,驚恐地繞離這塊陽光普照之地,仿佛擔心驚擾了什麽,犯下不可彌補的錯誤。
花園裏并沒有什麽洪水猛獸,上古邪神。小少爺李顧意好好地坐在一根低矮的樹枝上,眯着眼看向遠方。一名RN型機器人微笑地地守在樹下,只是連躍過他倆身邊的松鼠都能感覺到那延伸到至指尖的無奈。
李顧意伸了個懶腰,樹枝上的身影搖搖欲墜唉。“唉呀,怎麽辦呢,真是無聊啊。要不我再爬高點?要是摔下來就好玩啦。”
機器人敏感的探測器并未在李顧意的話語中捕捉到了任何一絲黑暗的情緒。這個少年看起來開心地不得了。
可是李先生他,為什麽笑得這麽難看呢?
看起來,下一秒就會哭出聲來。
“李先生,我不建議您這麽做。您想和我聊聊天嗎?”
李顧意揚起尖尖的下巴,微笑着答道:“聊什麽?你知道的太多,答案大多太絕對,和你聊天比坐在一棵樹上更加無聊。唔……不過……你的數據庫裏,有沒有這個問題的答案?一個人,一個獨立的個體,比如說我吧,我存在的意義是什麽?”
機器人十分人性化的做出一個思考的表情,片刻後笑着回道:“Veni,vidi,vici?”
李顧意的笑容擴大了。“很接近了。”
人型機器對這種虛無缥缈的東西沒有好奇心,唯一支撐他繼續對話的原因也許就是他的職業道德了。“我想聽聽您的答案。”
李顧意的貓眼在午後的陽光中微微眯起。雖然在進行一場慣例的對話,但他并未看向樹下的機器人,而是沒有焦距地望向遠方。
“我覺得啊,吶,只是我個人的想法,一個人的存在,本身是沒有意義的。”
機器人耳朵裏的麥克風豎了起來;這類熟悉的語句使他警覺。
李顧意話鋒一轉,“但是,這種與生俱來的卑微與孤獨,會在某個時刻,因為某種契機,瞬間煙消雲散。此前困擾你的種種,再看過去,卻是再可笑不過了。”
機器人微笑着問道:“哦?那請問這是何種契機呢?”
小少爺黯淡的眸子微微亮起,“是愛啊,我親愛的機器人。我可以去愛人,也可以被愛。生而為人真是好啊。”
不懂愛,也不能去愛的機器人覺得自己受到了慘無機道的歧視。
機器人內心對這種情愛說并不贊同。他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子,回道:“其實,一個人價值高低的變化并不是完全依賴于他人的介入,更理智的判斷方法是建立清楚的自我認知。确實,人類是群居動物,與其他個體的緊密關系會令幸福感提升,從而忽略許多先天存在的限制條件,以及它們帶來的發展阻礙,因此誤以為這種緊密連接會帶來切實的改變……”
機器人忽然住了嘴。在他和同伴只有0和1的腦海中,只有邏輯才是真理,不能用代碼描述的東西,都是垃圾。
當然,他不會因此跨越到峽谷另一頭,得出一個驕傲的結論:A.I.也許是比人類更合理的存在。不,他沒有,因為他的心中沒有一杆稱;在一切的開端,靈智初現時,他就被動地懂得,人類是最高等的存在。讨論還未開始便已結束。
即便是及時打住,李顧意仍是聽懂了機器人的意思。他并不在意兩人相悖的觀點;這樣的對話已有過無數場,他一遍遍變換着陳述的方式,甚至試圖用對方的邏輯來解釋這一切,以期能在機器人固若金湯的嚴密邏輯中找到一絲漏洞,就像在攻克一座堡壘。
李顧意已經在這件事上花費了太長的時間,他始終相信,那個入口就藏在某處,他可以鑽進這兔子洞一回,自然也能再次進入那隐在草叢中的隐秘國度。
唯一需要的,便是耐心。
執拗的少年還不知道他完全找錯了方向。他正沉迷于樹葉間隙中透下的光影。它們落在自己的眼睑上,侵入視網膜,留下一個個模糊的光斑。而樹下的機器人死機了一會兒,終于找到了合适的應對語句,“李先生,其實你的看法也十分有意思,雖然我并不能體會這種感覺,但我相信,那一定是很美好的。”
李顧意點點頭,“是啊,對許多人來說,再沒有什麽比它更好的了。”
那種看起來像要哭出來的表情又出現了,機器人默默想到。
“……直到,你又變回那個卑微孤獨的個體,卻因為之前的溫暖,再也沒有獨自面對叢林的勇氣。”
“……”機器人保持了沉默。
“……哈哈哈不說啦,今天就這樣吧,你也繃得太久了。”小少爺表情愉悅地拍拍身下的樹枝,朝RN型機器人眨眨眼,“要不,你親親我,我就下來?”
灰眸的類人者迅速沉下臉。程序中新加入的保護機制飛快地對此類逾越的要求給出反應,“請允許我嚴厲地拒絕。”
“真是……接住我總行吧。”
機器人老老實實地張開雙臂,就像一只振翅時靜止的鳥。李顧意不經意将目光投射到這只大鳥身上。在午後劇烈的光暈下,他似乎隐約地看到了什麽,怔了一會,才松開樹幹,任自己掉入了機器人懷裏,手臂自然地環上了他的後頸。
機器人忍受着李顧意在自己頸後摩挲的指尖,快步走向臺階上的輪椅。幸好李顧意除了這一點點接觸便沒再有動作,不然他也許會因為保護機制,直接把李顧意扔在地上。
“李先生,您累了嗎?還需要我為您服務嗎?”換言之,沒什麽事我就走了。
李顧意仰起下颌,望着近在咫尺的RN型機器人,一動不動,半晌什麽話也沒說,直到機器人又重複了一遍,他才眨眨眼,垂下了頭。
“李先生?”
“我沒事。你走吧。”
機器人依言後退一步,向李顧意致意,卻在看到瘦削的少年安靜地坐在輪椅裏,微微笑着的模樣時,遲疑了片刻。
這個人類,雖然他如此渴望愛情,但他的身邊,一個人也沒有。
“我把您送進去吧。”
“好啊。”李顧意微笑道。
“我來吧。”
只有兩人的花園裏忽然響起了第三者的聲音。
機器人并沒有做出瞬時的反應;他沒有探測到來者的敵意。可奇怪的是,他在聯盟浩瀚的數據庫中,竟然找不到此人的任何信息,這不由得引起了他的警惕。李顧意也朝那人望去,雖并未有更多舉動,機器人卻細心地看到那些蒼白的手指節緊緊鉗住了輪椅的扶手。他安撫性地揉了揉少年細軟的發,揚聲問道,“請問您是……?”
圍牆邊的青年微微笑了,并未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舉步向前走來,看似溫和卻十分強硬地說道:“報上你的編號。”
“RN-00267。這位先生,請問您是受邀前來嗎?”
那人腳步放緩,“也許是吧。我答應了要來,雖然晚了些,但我已經盡力趕到了。只希望他不要怪我。”
這種模棱兩可的回答更令機器人生疑,他上前幾步,防禦性地擋在李顧意之前,向李家大宅指去,“請讓我帶您進去吧。”
來人耿直地搖搖頭,“不用,我不是來找你的。”
“那麽您的來意是……?”
這名莫名出現的人類微垂下頭,“我是來找李先生的。”
“李存昕先生?”
“不……是你身後的那位。”男子跨過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李顧意面前,緩緩單膝跪下。“你的腿……怎麽了?”
李顧意眨眨眼,兔子一樣從寬大的輪椅中蹦起來,“我的腿?很好啊,我只是懶得走路,用它代步罷了。”
“……”青年一僵,随即釋然笑道,“太好了。”
“那可不,我好的不得了。”李顧意擺擺手,卻一腳踩空,從樓梯上跌落下來。
“!”機器人一驚,那名青年因為離得更近,搶在他之前,把失足的少年圈入懷中。
“……李先生,小心腳下啊。”機器人虛弱地囑咐道,在接收到青年疑惑的目光時,朝他比劃了幾下。
李先生他……雖然腿腳沒有大礙,可那雙漂亮的眼睛卻暫時……
青年垂眸,環住少年的雙臂緊了緊,在他發頂落下一吻。
機器人本以為李先生會推開這名青年,而那預料中的炸毛卻并沒有出現,李顧意竟然十分放松地靠進青年懷中,絲毫沒有之前的緊張。少年柔順的像一只順了毛的貓,低着頭咕囔道:“我有一個猜想。”
“什麽猜想?”青年自然地接上,仿佛他們已進行過千百次對話。
“我覺得,我應該認識你。可是我不确定。”
青年拉起李顧意一只手,輕輕地觸碰少年的指尖,“我也有這種感覺。倪敢說,我應該來見見你,可是我擔心……我怕,我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
李顧意歪歪頭,“那我和你印象中的‘我’一樣嗎?”
青年老實地點點頭,又搖頭,“也許是一樣的……也許……我不知道。”失去的記憶太多,他連自己是誰都不能确定,而面前的少年更是既陌生又熟悉。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叫嚣着,咆哮着,催促他抱抱這個少年,親親他,向他說上無數個白晝的悄悄話,和他一起渡過比那些白天更長的夜晚。他希望,少年也和他一樣,有這樣的想法。
他抱着這個人,無論如何也不想放手。少年卻從他懷裏掙脫出來,歡欣地說道,“我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你……你和以前是不太一樣了。”
青年失落地收回手,卻聽到少年續道,“重新認識一下,我叫李顧意,你是……?”
青年愣愣地握住對方伸過來的手,“……倪敢說我叫林三久。”
李顧意重重地點頭,“嗯,我記住啦。”
早已被排斥在二人世界之外的機器人更加疑惑了。他之前斷定,這個老成的少年總是在微笑,卻是不開心的。
而現在,他明明是很開心的,卻十分失态地咧着嘴,哭到變形了。
人類是這樣極端又脆弱的生物。真可愛啊。
機器人微微笑了,悄悄地退到了一根立柱後。這裏已經不再需要他了。
他觀察着。他看到李先生的哥哥,李存昕先生,和“父親”倪敢先生快步穿過門廳,卻在看到陽光下相擁的兩人時停下了腳步;他看到女傭們拉開了厚重的窗簾,灰塵在光線中飛舞的形狀;他看到那棵蘋果樹的枝頭冒出的新葉,以及新葉另一側粘附的一顆無名種子。
是的,他不懂得李先生之前關于愛的邏輯,卻可以将它寫入程序。雖然這段看似無稽的語句只能存在一天。
他聽到李先生抽噎着,斷斷續續地說着話。“……這次,你接住我了。”
“嗯,對不起。我不會再放開了。直到死亡将我們分開。”林三久回道。
“直到死亡将我們分開。”李顧意喃喃道。
機器人默默地在程序中添上了這一句。
他覺得,他好像又稍稍有一點懂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