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伺候的宮人都退下去了,偌大的內殿顯得空蕩蕩的,氣氛也顯得有些沉寂。
太後很是富态,慈眉善目的和寺廟裏的菩薩有幾分相似,聲音也是溫和慈祥,“不要着急下定論,為君者須得戒急用忍。老七此舉的确反常,哀家瞧着,這孩子許是在賭氣,故意和你我作對倒談不上。”
承順帝說道:“自從他墜馬後,猜忌心愈發重了,和朕說話也是藏一半露一半,真令人頭疼。”
“這事也怨哀家,沒察覺那孩子的心思,若是不答應南平侯也就沒這檔子事。”太後搖頭嘆道,“平白讓他和咱們生隙,不然你下道聖旨把蘇氏指給他,安安他的心。”
“根本就不是女人的事,不是兒子說話難聽,他現在就和宦官一樣,要女人有什麽用?”承順帝不以為然,“他還是在試探咱們的底線。一次又一次,朕諸多忍讓,他不思收斂反而變本加厲!”
太後不由得嘆口氣,“那你打算怎麽辦?”
承順帝咬着牙細細琢磨半晌,一拍手道:“他不是要女人麽,朕給他!這就給他賜婚,但不能是蘇氏,不能事事由着他來!他一鬧朕就讓步,朕的威儀何在?況且蘇尚清還和廢太子不清不楚的。”
他起身來回踱着,邊思索邊說:“選個出身說得過去又忠心的當王妃,往後他的一舉一動都瞞不了咱們。”
“不妥。”太後聽了連連搖頭,“這只會讓你們兄弟更加疏遠,現在對他還是要以安撫為主。但你說的也有道理,他對你還是少了點兒敬畏之心,這樣不好。”
她的目光落在案頭一本冊子上,沉吟道:“皇後拟的單子不大合适,上面的人忠心是有的,姿色平庸了些,聽說蘇氏是個難得的大美人……這樣,哀家選兩個美豔會服侍人的女子送他府裏,吹吹枕邊風,也許能勸回幾分。”
承順帝說,“朕到現在也想不通,先帝為什麽要把遼東的兵力給他,還允許他養私兵,就不怕他造反?”
“先帝自有先帝的考量。”太後勸道,“哀家養了老七十年,那孩子是個冷性人,卻不是忘恩負義之人,再看看,再看看。”
承順帝頹然向後坐倒,“好,朕聽母後的,忍着!”
太後知道他不服氣,也不點破,提到另一樁事:“慶安縣主不日歸京,還帶了個遺腹子,你和皇後好好安排下,該賜宅子賜宅子,該做面子做面子,孤兒寡母可憐見的,別叫人欺負她。”
承順帝也是一陣惋惜,“石若櫻啊,娘家和夫家都戰死了,是該妥善安置。母後,朕記得……老七是跟她父親學的兵法?”
“正是,當初也是石将軍提議他去遼東歷練。”
承順帝苦笑:“這個提議,唉,朕真不知道是好是壞。”
太後還在勸他:“沒有遼東的兵力,皇位不一定是你的,反正他現在連馬都上不得,你還擔心什麽?”
這時候的晉王府,福嬷嬷也同樣在苦口婆心勸說蕭易,“蘇小姐瞧上的就是您的權勢,有心算計無心,您可別被她騙了啊。”
“嬷嬷多心了,她沒有騙我。”
“可皇上本就想整治蘇家,您偏偏和他對着幹,這是犯忌諱麽?”
蕭易眼皮也沒擡,只顧欣賞蘇媚送來的挂毯,“他最大的忌諱是我,難道我就不活了?”
福嬷嬷被噎得一愣,一口氣上不來下不去的,半晌才長長籲口氣,“老奴不是那個意思,只是……今日不同往昔,他畢竟坐穩了皇位,一個大不敬壓下來,就會要了您的命!”
蕭易手一頓,慢慢擡起頭,“他的确想要我的命,嬷嬷知道我因何墜馬?”
福嬷嬷大驚,“莫非真和皇上有關?”
“項良沒有查到确鑿的證據,但所有的苗頭都指向他。”蕭易的眸色發冷,“再有一個月項良就從遼東回來,到時就清楚了。”
福嬷嬷不再勸,撫膝一蹲默默告退。
“福嬷嬷,我正要找你。”艾嬷嬷順着抄手游廊走來,“外面都在傳主子和蘇小姐的閑話,你知道這事嗎?”
“知道,剛勸了一遭,不頂用。”福嬷嬷無力地說,“王爺打算娶她。”
“娶她?”艾嬷嬷結結實實吃了一驚,“娶……竟然要娶!那她豈不成了我們的主子?”
福嬷嬷詫異地看了她一眼,“如果她成了晉王妃,那當然是我們的主子了。”
艾嬷嬷不自然地笑了笑,“那她真是好運氣。”
“不是運氣,是她算計的!”福嬷嬷眉頭緊蹙,顯得憂心忡忡的,“她接近王爺是有目的的,這個女人不簡單,以後你我都要多提防她點兒,千萬不要讓她利用王爺生事。”
艾嬷嬷的臉突然白了白,轉而笑道:“也許她就是單純地喜歡主子,你疑神疑鬼的毛病什麽時候能改改?從宮裏的時候就這樣,王府都是咱們自己人,不會有事的。往後咱們對她都要自稱奴婢,你可別惹那不痛快去。”
福嬷嬷深深嘆息道:“就怕她是個不省事的……”
艾嬷嬷笑着寬慰她幾句,待夜色濃郁時悄悄出了王府,來到城隍廟集市。
夜幕下街面幾乎沒有行人,許多店鋪都上了門板歇店,只門前吊着的“氣死風”羊角燈發出一團團昏暗的光。
木裏唐沒有停下手裏的刻刀,一邊聽着艾嬷嬷的彙報,一邊完成了最後的幾刀。
他輕輕吹去浮雕上的木屑,滿意地點點頭,才把目光移到艾嬷嬷臉上,“這麽說我們是押到寶了?蕭易是真喜歡那丫頭,也難怪,蘇媚那模樣,我看了心都跳了一下。”
艾嬷嬷恭敬地答道:“老奴猜他對那丫頭好感是有的,但是遠遠到不了沒她不可的地步。”
木裏唐站起來一欠身,笑道:“如果蕭易是個色令智昏之徒,我也不會選他。好容易抓住一點他的喜好,可不能放過。慢慢來,第一步是讓蘇媚對你言聽計從。王妃就王妃罷,但是府裏不能她一支獨大,不然不好控制。”
“是,老奴記下了。”艾嬷嬷頓了頓又道,“石若櫻過兩日就到京城了,您看可不可以拿她做文章?”
木裏唐記憶力很好,很快想起這個人是誰,“我記得蕭易小時候經常去石家,似乎兩個人玩得不錯,蕭易還管人家叫姐姐來着!”
艾嬷嬷笑了下,一明一暗的燭影中,她的笑有幾分詭異,“蘇媚的模樣,和石若櫻有幾分相似。”
木裏唐怔楞了會兒,随即噗嗤地笑出來,手指虛空點着艾嬷嬷,“你個老貨,當真一肚子歪心眼,也不怕你家主子罰你。”
“為完成太妃的遺願,老奴就是粉身碎骨也願意。”艾嬷嬷一臉凄容,眼神卻異常地堅定。
木裏唐慢慢收了笑,表情逐漸變得嚴肅,他伸手拿過剛雕刻好的木雕,細細撫摸良久,幽幽道:“我們會回去的,終有一天我們會回去的,都等了二十五年,不在乎再多等兩年。”
他手上的木雕,三個西域人圍着火堆又唱又跳,一個打手鼓的老者,一個跳舞的美麗姑娘,還有一個拍手大笑的男童。
木裏唐的目光充滿了悲傷,手一點點握緊了。
轉天,艾嬷嬷随便指了件事來到蘇家。
蘇媚沒有因自己有可能做王妃就怠慢了她,依舊客氣又不失熱情。
“嬷嬷嘗嘗這茶怎麽樣,這是長在西郊的山上的野茶,沒有名字,雖不比龍井、碧螺春等名茶,也另有一番滋味。”
艾嬷嬷嘗了一口,贊嘆道:“的确不錯,看來這沒有名氣的東西,也不一定不好。”
她放下茶盞,有些擔憂地看過來,“你入府有望,我本來特別替你高興,可……可我聽說,王爺的青梅竹馬要回來了。”
蘇媚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何時又冒出個青梅竹馬?
艾嬷嬷身子前傾,低聲說:“慶安縣主石若櫻,你應該聽到過她的名頭吧?”
蘇媚愣愣地點點頭。
三代将軍,一門忠烈的石家,她當然知道!
五年前,定北侯率三千将士親到京城,十裏紅妝迎娶石若櫻,那盛大場面,可是羨煞了整個京城的姑娘們。
可惜也是個命不好的,三年前邊疆一場大戰,定北侯的西北軍慘敗,石家軍趕去救援,結果中了敵人埋伏,全軍覆沒。
石若櫻的父兄都死在那場戰役裏,石家沒有後人,很快沒落了。
這還不算完,盛怒的先帝一氣之下收回定北侯的爵位,定北侯羞愧難當,沒幾天就尋了死。
石若櫻從尊貴的侯夫人跌落成無依無靠的普通婦人。
好在還有太後可憐她,趁承順帝登基大赦天下之時,賞了石若櫻一個縣主的虛名,不至于讓她太落魄。
蘇媚曾對她的遭遇唏噓不已,可萬萬想不到,她竟然是蕭易的青梅竹馬?!
本朝守節殉節的節婦有,寡婦再嫁的也不在少數。
一個念頭蹭地冒出來,蘇媚面上不露,輕聲笑道:“回來也好,京城繁榮,故舊也多,怎麽也比在西北喝風吃沙強。”
她如此平靜,艾嬷嬷小小地驚訝了下,馬上加大警示力度,“王爺是個念舊的,你要小心,唉,不是我多嘴,你長得和石若櫻……有幾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