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初秋時節陰雨連綿,一場雨斷斷續續下了幾日,直到七月底,慘白的太陽才掙紮着從暗沉沉的烏雲後露出半邊臉,有氣無力地散發着黯淡的光芒。
蘇尚清的心情也和這天氣一樣糟糕。
這日午後,還未到下衙的時辰他便回來了,臉色青白交加,滿目憤然,進門就把官帽摔在桌上,把孟氏吓了一跳。
“衙門的事不順當?”她捧過一杯溫茶,關切地望着丈夫,“莫不是王允又給你使絆子了?”
“那倒不是,幾位老親王告戶部拖欠宗祿,扯着戶部的人到禦前打官司,此刻他尚且自顧不暇,沒空找我麻煩,我愁的是囡囡的親事。”
蘇尚清端起茶杯一飲而盡,長長籲口氣道,“趕緊給囡囡相看人家,最好是外省的,這個月就定下來。”
孟氏覺得匪夷所思,“徐家鬧這一出,的确不好在京城人家找,可外地咱們又不認識幾個,就算請老夫人在蘇州找,也沒那麽快找到合适的,沒的耽誤孩子……你是不是遇到為難事了?”
蘇尚清腮邊的肌肉微微鼓了一下,“南平侯想求娶囡囡。”
孟氏驚呼一聲,“他年紀比你還大……不行,我不答應!”
“我已拒絕他三次。”蘇尚清無力地向後一靠,“他府裏姬妾成群,庶子庶女一大堆,前侯夫人死得不明不白的,我得了失心瘋才會把囡囡嫁給他。可他竟跑去求太後賜婚!”
“天啊!”孟氏雙膝一軟跌坐椅中,臉上的血色頓時褪得一幹二淨,顫着聲說,“太後不會應允的對不對?”
“南平侯年輕時為先帝擋過刀,這事不太好說。”
“就算他是功臣,也不能糟蹋別人家閨女!”孟氏鼻子一酸,淚水已模糊了眼睛,“不行,說什麽也不行,我寧肯一頭撞死在宮門上也不答應。”
蘇尚清忙安撫道:“你看你說的,太後沒下懿旨呢,還有回旋的餘地。把囡囡叫過來,得讓她心裏有個底兒。”
不多時,伴着一陣輕快的腳步聲,蘇媚挑簾進來,立時察覺屋內氣氛的不尋常,訝然道:“這是怎麽了?”
孟氏喚她坐在身邊,溫柔地撫着女兒的脊背,“沒事兒,就是和你說說話。囡囡,和祖母去蘇州住一段時日好不好?你們姐弟三個都去。”
蘇媚怔楞了下,說:“我不想去,你們是叫我躲起來避風頭吧,根本用不着,我一點兒也不覺得退親丢人。”
“我們怎會嫌你丢人?”蘇尚清看了孟氏一眼,意思讓她說。
孟氏心下掂掇一陣,道:“江南也有很多青年才俊,也許你的姻緣落在南邊。”
“我也有話和你們說。”蘇媚揚眉一笑,“我有喜歡的人了,這輩子打定主意跟着他!”
蘇家二老大吃一驚,異口同聲問道:“是誰?”
“晉王蕭易。”蘇媚平靜地說。
孟氏聲調都變了,“他?!絕對不行!”
蘇媚故作不解,眨着眼睛道:“為什麽?晉王多好的一個人,比徐家強百倍。”
孟氏态度異常堅定,“晉王不是良配,他權勢再大也不行。”
“我又不是看中他的權勢……”這話透着幾分心虛,蘇媚飛快看了一眼母親,“您就這麽不相信我的眼光。”
蘇尚清此時已從驚愕中回過神來,沉吟道:“囡囡,他是不是逼迫你了?”
“沒有,他人很好的,對我特別好,真的!”
“你小孩子不懂的。”孟氏面有難色,好一會兒才低聲說,“他……癱了半截,你往後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蘇尚清也附和道:“你母親說得對,還是去南邊,找個品行端正的讀書人,穩穩當當地過日子好。”
蘇媚知道不能和父母硬抗着來,默謀良久,笑道:“遠嫁确實是最為穩妥的一條路,爹娘一片愛子之心,我豈能不知?可是,我是真的喜歡晉王啊!”
她努力讓自己的話聽起來真摯無比,“他是我見過最好的男子,他為人正直,知道爹爹被冤枉,哪怕得罪皇上也要仗義執言。”
“他待人謙和,每次去都對我客客氣氣的,頭回見面就怕我淋雨,又是送蓑衣又是借馬車。”
她搜腸刮肚想着過往的點點滴滴,只顧說服父母,不管是不是蕭易的本意都往他頭上按。
“他寬和大度,上次孫家的事,不也高高拿起,輕輕放下了?就是在氣頭上,人家還提醒爹爹注意朝中動向。”
“就連得了新鮮吃食都不忘給我送來,前幾天宣府葡萄,你們都說好吃來着。還有……”
蘇媚說着說着,語速漸漸慢下來。
奇怪的感覺,這樣說來,分明是……
她的心砰砰跳動着,一個想都不敢想的念頭冒上來。
“他喜……”話剛出口孟氏便覺不該說,急急咬住話頭,目光複雜地看着女兒,“可他是個殘疾。”
口氣松動了一點。
蘇媚暗嘆,不是喜歡她,是他二人都有所圖。
其實這樣也挺好的。
所以她淺淺笑着,目中閃着柔和的光,“那又如何?他對我好,我也喜歡他。錯過了,也許以後我再也遇不到喜歡的人了。”
孟氏看向丈夫,“你覺得晉王如何?”
蘇尚清的神色似乎有點疲倦,一向挺直如松的脊梁也松弛下來,“這個人喜好不定,聽說什麽東西到手,新鮮兩天轉手就丢一旁,根本沒長性。但他對蘇家着實不錯,換任何人都做不到他的程度。”
蘇媚悄悄舒口氣,巧笑道:“您二老就別操心我的事了,姝兒明年及笄,你們該給她好好相看才對。沒別的事女兒就去後園子了,聽燕兒說今年石榴長得特別好,我想摘一籃子給王府送去。”
孟氏欲言又止,終是颔首默許了。
屋裏複又歸于寂靜,好半晌才聽孟氏嘆道:“怪不得晉王願意幫你,可他的身子不行啊,囡囡嫁過去也是受苦。”
蘇尚清想得更深一些,“不急,等我找機會和他提一嘴南平侯的事,看他怎樣應對。”
秋陽短暫露了個臉,又躲進雲層後,天陰得更重了。
今天是約定的送香的日子,結果天不遂人願,晉王不在府中。
蘇媚很是郁悶,把熏香、挂毯和石榴都交給艾嬷嬷,略坐了一會兒就告辭離去。
剛坐上馬車,一陣涼風捎着雨腥味透窗而過,便聽沙沙的雨聲由遠及近,不多時馬車頂棚就噼裏啪啦響成一片。
燕兒放下車簾,忙不疊催車夫快點走。
車夫手腕一抖甩了個脆響的鞭花,那馬便撒開蹄子一溜小跑,車輪轉得飛快。
馬車駛出王府街時,一輛馬車突然斜裏沖出來,二車速度都非常快,躲閃不及,轟一聲撞了個正正好。
蘇媚的馬車輕,又被撞到側面,差點兒翻車,好在車夫沒被吓傻,強忍着傷痛拼命拽住缰繩,才沒讓馬兒受驚。
車軸撞壞了,車壁也凹下去一大塊,蘇媚和燕兒只好下車,想別的法子回家。
那輛馬車也傷得不輕,車廂都歪了,一個矮胖的中年男子怒氣沖沖從車上跳下來,揮着鞭子指揮侍從:“狗雜種活膩歪了,啊?打,打死算我的!”
三四個侍從立時撲上來,不由分說摁着車夫就打。
那人撸起袖子,卻見面前站着的是嬌滴滴的美人,立時換了一副面孔,哂笑道:“小娘子莫怕,本侯不是壞人,本侯送你回家,再賠你一輛新馬車。你家在何處?家中有何人?都是做什麽的啊?”
他的目光油膩膩的,陰冷濕寒,好像一條吐着信子的蛇。
蘇媚一陣惡心,油傘低垂,隔斷他的視線方覺得好些。
燕兒氣壞了,擋在蘇媚身前,沒好氣說:“不勞您大駕,快走。”
“哎呦,潑辣小丫鬟也挺招人疼。”那人上前兩步,拿眼不停掃着主仆二人,擡着下巴道,“本侯乃是南平侯,你們哪家的?明個兒就擡進侯府伺候爺!”
“呸!我家老爺可是朝廷命官,蘇家不是你想搶人就能搶的!”
“蘇家?”南平侯打了個頓兒,随即哈哈大笑,“難不成是蘇尚清的女兒?巧了,這就是我沒過門的媳婦!賜婚懿旨不日即到,來來來,擇日不如撞日,今兒就是咱們的洞房花燭夜。”
好似一道霹靂憑空炸響,驚得蘇媚渾身一激靈,拉着燕兒連連後退,慌亂中把晉王這尊大佛擡出來,“滾開,我可是晉王的人!”
南平侯腳步一頓,旋即像聽到天大笑話般狂笑:“小美人,謊話也不會說,晉王?他這輩子都無福消受美人恩!”
蘇媚冷笑道:“晉王府離這裏并不遠,你若不信,自己去問問。”
“問個屁,太後都答應的事,他敢違抗?”南平侯步步逼近,小眼睛死死盯着蘇媚,獰笑道,“一個癱子,那玩意兒就是個擺設,你跟他能鼓搗點什麽?不如從了我,保管叫你夜夜快活。”
蘇媚緊張得手心攥出了汗,搭眼四處一瞧,周圍連個路人都沒有,自家的馬車夫也被南平侯的侍從打得人事不省,躺在水窪裏不知是死是活。
南平侯桀桀怪笑着:“別讓爺費事,把爺伺候高興了有你的好處,否則,你蘇家一個也別想活!”
蘇媚忽然指着他背後道:“晉王爺要來了,你還不快走。”
“他在壽康宮正忙着讨好太後。”南平侯臉上帶着輕蔑的笑,不屑道,“一個廢人而已,識相的就該夾着尾巴做人,啧,如果你真是他的人倒也不錯,當着面兒搶人,我真期待他會有什麽反應。”
刷刷的雨聲中,一個冷到極致的聲音說:“定不會辜負你的期待。”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8-01 03:46:57~2020-08-02 04:31:0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喝多也吐 2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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