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蘇媚撲了個空,父親去了祖母的院子,她只好在書房裏等着。
為了擺脫等待的焦躁不安,她強迫自己寫字。
一張又一張寫滿大字的紙慢慢鋪滿桌面,蘇媚的心也漸次平靜下來。
熏風吹來,門輕叩一下,滿桌的紙如蝴蝶般四散飛走,蘇尚清的聲音随之響起,“這是你寫的字?”
“爹爹!”蘇媚迫不及待問,“皇上有沒有選你入閣?你答應了沒有?”
蘇尚清好像沒看到女兒焦急的臉色,撿起幾頁紙一看,上面寫的全是“家”字。
潦草雜亂的字跡,完全暴露了書寫人的心境。
倒是書案上墨跡未幹的字恢複了平日的風致,簡約靈秀,平和之中暗藏鋒芒。
似是要磨一磨女兒的性子,略停片刻,蘇尚清才道:“早朝時皇上推我入閣,沒等我說話,晉王就說不妥。”
蘇媚心情一起一伏,瞬間不平靜了,“這麽說是晉王給爹爹解圍?”
“解圍?”蘇尚清失笑,“或許吧,不過解圍方式有點讓人難以接受,他一條條反駁皇上對我的嘉許,說我文采平庸,政績平平,生活奢靡,沽名釣譽,實在不堪為大學士。”
蘇媚聽不得別人說爹爹不好,蹙眉道:“他了解你麽就亂講,皇上怎麽說?”
蘇尚清嘆道:“皇上安撫了我幾句,看樣子沒把晉王的話當真,不過有晉王這一打岔,皇上也不好再提入閣的事,倒不用我推辭了。”
父親也沒聽進去自己的話,蘇媚又是一陣苦澀,“爹爹,你為什麽不想入閣?”
“一朝天子一朝臣,有時候退比進更好。”蘇尚清沒多做解釋,目光和藹看着女兒,“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不必憂慮過重,你只管專心備嫁就好。”
蘇媚心裏說不出的憋悶,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的,深吸好幾口氣才覺得舒服些。
“爹爹,晉王不會無緣無故說這些,許是對你有偏見,如果他的看法影響到皇上豈不麻煩?不如及早把誤會說開,我看……要不然給王府送爹爹的拜帖,探探晉王的意思。”
蘇尚清斂了笑,臉色漸漸變得嚴肅起來,“探他意思幹什麽?只因他對我有所不滿,我就上趕着找他解釋,如此誠惶誠恐,為父做不來。”
又疑惑問道:“以前也有人指責我,也不見你有這樣大的反應,為什麽單單介意晉王?”
因為晉王是未來的皇帝!蘇媚在心裏回答,無法說出口。
當今還在,她卻說晉王會謀反登基,爹爹定會以為她得了失心瘋。若傳出去一星半點風聲,那等不到七月十三,保不齊明天蘇家就大禍臨頭了。
蘇尚清看出女兒眼中的為難,緩聲道:“晉王生母早逝,自幼養于太後宮中,和皇上關系不錯,的确能一定程度上影響皇上的态度。但他過幾天就離京去南方養病,千裏迢迢,不會有閑心再講我的壞話。”
總之就是沒有與晉王結交的意思。
後面父親再說什麽蘇媚已無心聽了,帶着沮喪走出書房。
晉王不日就要離京,留給她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她想繞過父親行事,可她一個深宅小姐,要怎樣才能和晉王打上交道?
青石板地面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一絲風也沒有,她渾身燥得難受。
晚間,母親身邊的李嬷嬷過來了。
李嬷嬷是府裏的老人,自小看着他們姐弟三人長大,蘇媚對她很是尊敬,忙請她坐下,又令燕兒拿茯苓膏與她吃。
李嬷嬷忙道:“不用忙活了,我就是來傳個話,說完就走。後日去清遠寺進香,夫人讓小姐提早準備下,這兩日不要用葷腥,省得菩薩怪罪。”
“兩個妹妹也去嗎?”
“只大小姐一人。”李嬷嬷頓了頓問道,“小姐給徐老夫人的壽禮準備好了嗎?”
蘇媚勉強笑了笑,“早預備好了,翠十八子手串,燕兒把手串找出來給嬷嬷看看。”
李嬷嬷就着燕兒的手看了兩眼,說:“東西是好東西,既貴重又體面,送給別家自是沒的挑,給徐家卻不大合适。”
蘇媚眉頭輕挑,稍一琢磨就明白了她言下之意,掂掇道:“徐家家資豐厚,并不缺珍玩之物,莫非這份壽禮少了點誠意?”
李嬷嬷欣慰道:“正是這話,徐老夫人什麽稀罕物件沒見過!大小姐早晚要嫁到徐家,給太婆婆的壽禮不求貴重,只求用心。依老奴看,大小姐寫副百壽圖就很好。”
蘇媚一怔,百壽圖寫起來費神費力,遠非幾日就能完成,如此一來,直到徐老夫人壽辰,她豈不是都出不了門了?
生怕她不聽似的,李嬷嬷緊接着說:“今兒個奴婢碰見徐家的老熟人,特地問了一句。徐家兒孫送的都是親手寫的畫的,或者做的吃食,沒有一個人從外頭買現成的。”
同樣的壽禮,上輩子可沒人說不合适,李嬷嬷為人穩重不會自作主張,定是得了上院的授意。
讓她用心準備壽禮,何嘗不是暗示她用心對待這門親事。
蘇媚只覺滿口苦澀,無奈笑着應下,“我聽嬷嬷的,明天就寫。”
夜深了,各屋的燈都已熄滅,唯有蘇媚的屋子尚存一點燭光。
蘇媚毫無睡意,她害怕夜晚,害怕一睡着就再也醒不來。
父親透露出的意思,晉王和皇上關系很好,那他為什麽要謀反?是什麽原因讓他和皇上反目?
關于他的事,蘇媚知道的少得可憐,在所有皇子中,晉王是最低調的一個,沒人知道他喜歡什麽,厭惡什麽。
夜風襲來,細細的燭火忽悠忽悠幾下,滅了。
無邊的靜寂裏,只聽到一聲長長的嘆息。
隔日是個豔陽天,蘇媚早早起來,打着哈欠沐浴更衣,随母親去清遠寺進香。
清遠寺位于京郊西山,很有點路程,等她們趕到寺院時,已是巳時三刻。
香煙缭繞的佛堂中,蘇媚敬畏地望着寶相莊嚴的菩薩坐像,懷着無比虔誠的心跪在佛前。
不求大富大貴,惟願家人平安。
捐過香火錢,蘇媚跟母親一道去聽法,結果一卷經書沒講完,她就睡過去三次。
孟氏瞪她一眼,意思很明确:出去醒醒盹兒!
蘇媚紅着臉,合掌放于胸前,沖法師彎腰行禮後,悄悄退出了法堂。
山風中充滿了幽幽的檀香,還有木葉的清香,混着一陣陣從遠處出來的不知名的花香,伴着悠遠輕揚的梵音,逐漸驅散了連日來的浮躁忐忑。
重生以來如影如随的死亡恐懼感似乎在此時消失了。
她在寺廟園林裏漫無目的走着,繞過睡蓮池,穿過一片丁香林,便見濃密的柳蔭下掩映着一座佛堂。
蘇媚不由詫異,“這裏也有佛堂?”
見她還沒停下的意思,燕兒不禁提醒說:“小姐,出來時間可不短了,也許夫人那邊都聽完講經啦。”
蘇媚看看日頭,因笑道:“可不是,都晌午了,清遠寺的齋飯是一絕,走走,今兒帶你這丫頭飽飽口福。”
正說着,一陣骨碌碌的聲音從佛堂內傳來,像是馬車輪子碾過石板,聲響卻小得多。
蘇媚好奇地望過去。
一個男子的身影出現在佛堂門口。
他坐在一把帶輪子的椅子上,身後佛堂光線昏暗,大片的陽光灑在堂前,将他身上的白衣染成金黃。
是前天經過自家大門的人!
這次蘇媚看清了他的長相。
瘦削的臉型,鼻子比一般人更為高挺,五官既有西域人的深邃立體,也揉和了漢人的俊美內斂。
只是氣色不大好,面色蒼白,帶着三分病容。
看着橫在面前的高高的門檻,他扯了下嘴角,笑紋極淡極淡。
沒有笑意的笑容,連陽光也黯淡了幾分。
旁邊的燕兒低低驚呼一聲,但馬上掩飾般道:“小姐,回去吧。”
蘇媚下意識轉身走開,突然間腳步一頓,不可置信地倒吸口氣。
她真是傻了,琥珀色眼睛,帶點西域韻味的長相,雙腿有疾,不是晉王又是誰!
他就在這裏,如此近,又如此遠。
她知道自己必須走近他,也許這是她、是蘇家唯一的機會。
幾息之間,蘇媚已拿定了主意。
一旁的燕兒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恨不得馬上離開此地,“小姐,快些走吧。”
蘇媚笑着說:“這就來了。”
說着,踏着婆娑的樹影向他走去,揚起笑臉,“你好哇。”
夏風飒然而過,楊柳枝在風中輕擺,劃出無比美妙的弧線,天地間顯得很靜,只有掠過柳梢頭的風聲。
對面的人沉默着,眼中湧現一絲波動,但随即消失不見。
蘇媚的聲音既輕且軟,好像清風溫柔地撫過水面,“需要幫忙嗎?”
“不用。”他說,聲音低沉富有磁性,帶着拒人千裏之外的疏離,“我的侍從就在外面。”
蘇媚自覺有些厚顏,她裝作聽不懂他的話,自顧自地走到臺階上坐下——這樣他一低頭就能看到自己。
她坐在那裏唠叨,“我來的時候沒瞧見人,燕兒,去找找附近有沒有人。”
燕兒猶豫,不放心小姐和一個陌生男子單獨在一起。
蘇媚便笑:“佛門聖地,有什麽可擔心的,快去!我也累了,正好坐這裏歇會兒。”
燕兒只得從命。
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香氣,不是花香,不是檀香,亦不是自身的木犀香。
蘇媚唇角微翹,她有了新主意。
她沒有繼續與他搭話,而是安安靜靜坐着,任憑午後的陽光輝煌肆意地灑在身上,只享受這片刻的寧靜。
蕭易同樣沉默着,二人中間隔着道門檻,一內一外,一高一低,泾渭分明卻又出奇的協調。
很快燕兒帶着兩個侍衛打扮的男子來了,其中的高個子神情有點古怪,想笑又不敢笑的樣子。
蕭易一眼掃過去,那人瞬間面色僵硬。
見他的人已到,蘇媚立起身撫膝一蹲,帶着燕兒盈盈而去,仿佛真是累了歇一歇,順手幫個忙而已。
可剛走過睡蓮池,她就忍不住輕笑,“燕兒,去給我盤間香料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