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生活的一部分
“啊,頭好痛。”才睜開眼,尚來不及起身,蘇不語便感到一種刺痛從腦部後方傳來,他不禁痛呼出聲。
正當他努力适應那痛楚、思尋着什麽時,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你醒了正好,這是才買來不久的豆沙包和豆漿,還熱着,趁熱吃了吧。”
他小幅度的半側過頭,眯着眼看了過去——那是個戴着眼鏡的氣質清爽而穩重的青年。
“你是?”他問。
那青年露出個和煦的笑,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你還記得你暈倒之前的事嗎?”
“我…”蘇不語剛張開口,下一秒便被腦後那一抽一抽的痛給打斷了話語,随後他眼前一黑,往旁邊栽倒過去。
青年連忙扶住他,“你先別說話了,”說着把長椅上的另一邊的早點遞到蘇不語的手心道,“把這些吃了,等你的低血糖好些以後,我們再慢慢談吧。”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蘇不語小聲說了句‘謝謝’後,慢慢拿起包子和溫豆漿起了起來。
半小時後。
“你現在覺得怎麽樣?”将蘇不語吃完的早餐剩餘垃圾和包裝袋丢到一旁不遠的垃圾桶後回來的青年問道。
沉思中的蘇不語擡起頭,答道,“好多了。也記起來我為什麽在這了。我從很小的時候起就有很嚴重的低血糖的毛病,平日裏都很注意定時吃早餐的,不過,今日,”想到什麽他頓了頓,轉了話題道,“請問您是?還有之前差點撞到我的車子怎麽樣了?”
“我是這附近的醫院的醫生,叫方逸寧。”青年答道,“也是趕巧了,今日是我來上班的最後一天,辦好手續後,我想着在這附近轉轉,沒想到正好看到你倒下的那一幕。那時候交警還沒來,圍觀群衆裏面好幾個人認識我,就攔住車主說讓我先幫你檢查檢查。結果出來後,車主得知是虛驚一場,加上還有事,留下了聯系方式和一些錢財,拜托我在你醒來後轉交給你後,就離去了。”說着青年遞過來一疊錢來,最上面有一張寫着號碼的紙張。
蘇不語本不想接,因為他情知若不是他為了追那個身上帶着花香的少年,沒有注意看路面狀況,這場意外多半不會發生。但轉念又一想,反正那車主留了號碼在這,他可以過後打過去,把錢還給人家,順便還可以道個歉什麽的。
這樣想着,他便道了聲謝接了過來。
将紙條和錢收好後,他想起什麽,對青年問道,“方醫生,請問——”
才開了個頭,青年便笑着打斷他道,“我現在已經不是醫生了,若你不嫌棄的話,叫我一聲逸寧就好。”
蘇不語愣了愣,想也沒想的問道,“為什麽不繼續做醫生了呢?是因為遇到什麽不好的事了嗎?”話甫一出口他就驚覺自己的失禮,但話既已問出,也不好收回,他于是不好意思的補充道,“啊,真是對不起,那個,你如果不想說的話…”
“不妨事。并不是什麽不能說的事。”青年笑着安撫道,“最初會選擇當醫生,是因為我很小的時候,養了只小貓。有天小貓不知怎麽的,開始上吐下瀉的吃不了東西。正當我急的快哭出來的時候,一個從後院經過的大哥哥停了下來,仔細查看了小貓的症狀後,他問我家裏有沒有醫藥箱。我回答說有,然後跑進屋裏把藥箱拿了出來。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很神奇,那大哥哥只是取了一種常見的藥,将藥膠囊分成兩半,取了一點點喂給小貓吃了後,小貓便在極短時間內好了起來。我事後問那個哥哥,是做什麽的,是不是獸醫。那哥哥回答說,他不是獸醫,而是醫院的醫生,他說這學醫之道,學到最後,雖有很多差異,卻有很多問題是觸類旁通的,到了他那種程度,一般的家人日常有了小毛病,或者家裏的小動物出了什麽問題,他都可以解決。我那時聽了可興奮了,便下定決心要當個救死扶傷的醫生。在那之後,雖然辛苦和偶有磕絆但我終于還是成為了一名可以獨當一面的大夫。如果不是發生了前不久的那件事,我想我會就這麽一直的堅守自己的信念走下去吧。”
“那件事是什麽?醫療事故嗎?”蘇不語猜測道。
“并不是。”青年搖搖頭,“那場手術的确是我主刀沒錯,但,并沒有發生任何意外。那場手術的所有參與人員,包括我,都盡了自己的全部努力。”
蘇不語聽了奇怪的問,“既是責任不在你,那你為何會?”
青年還未答,蘇不語想了想又轉而猜測道,“還是說,是那病人的家屬?”
“也不是。”青年擺擺手,“那家的病人家屬,是那種很有禮貌和通情達理的人,他們雖然悲痛,但在得知我是行醫這麽久,還是第一次經歷手下的病人沒能救活的事情後,不但沒有責怪我,還反過來安慰我——他們,真的是很好的人。”
“既然如此,那醫生你…”蘇不語不解的看着青年。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但,人就是有很多的事情是理智明知道不是自己的錯,心裏卻過不去的時候。”青年說着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很小的時候,那個大哥哥知道我要學醫的時候,就告訴我一段話。”
“什麽話?”
“他說,「我知道你現在是因為聽了我的關于當醫生的可以‘拯救小動物和家人’的美好願景吸引才做出的這樣的決定。但是,我希望你能記住我接下來要說的話,為了未來某天的某個你遭受打擊幾乎無法再站立的時刻:這個世界,乃至我們人類和生命本身,它是存在着許多的不合理和荒謬的東西的。‘盡了全部努力,依舊會失敗,但什麽都不做的話,會一無所有’。這樣的道理,誰都知道。但并不是人人都能真正體會這句話背後的含義。當你和你的同伴們,徹夜未眠的、絲毫不敢掉以輕心的、全心全意的只為了去救活一個生命,你甚至在最後一刻,在心裏偷偷許下‘只要這個人能活下來,我甘願減壽10年’這樣的誓言來。但,生命有時候就是這般的蠻橫荒謬和無情,他沒有任何的邏輯、道理和因果可言。那個人依舊死在了你的眼前。在你以後的日子,當你親身遭遇這樣的境遇的時候,你一定要記住我現在所說的話——這世上每個人都是一樣的,沒有人能超脫出生命的這一‘沒有秩序和規律’的規律。所以,說我們醫者軟弱也好,自我安慰也好,這樣的時候,我們只能以‘所有的醫者面對生命的無奈,只能盡人事,聽天命’的念頭來保持自己心靈的平衡,唯有如此,這份‘救死扶傷’的醫者的職業我們才能長久而穩定的持續做下去。」”
蘇不語聽到這,整個人驀地沉寂下來,好一會,他才低低的道歉道,“對不起,讓你回憶這麽痛苦的事情。”
“沒關系。”青年溫和一笑道,“那個大哥哥說得對。死亡和失敗,都只是我生命的一部分,雖然是足夠重要的一部分,但我畢竟是還要活下去的人——不可能因為那一個患者就停滞自己的生命旅途。所以,這樣說出來也好。對了,說了這麽久,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青年轉換語氣,開朗的問道。
蘇不語聞言打起精神回道,“我叫蘇不語!逸寧你以後就喚我不語吧!”
“恩!之前不好意思打斷你的問話了,你接着講吧,不語。”青年提醒道。
“啊?哦…”蘇不語仔細想了想,才記起之前的事,于是道,“是這樣的,逸寧你說你是看着我倒下的,那,除了那車主外,你有沒有在人群裏看到一位穿着白衣的身上帶着花香的少年啊?”
“這個,倒是沒有。”方逸寧想了想搖頭道。
“這樣啊,”蘇不語眼神閃過一絲失落,随即道謝道,“不管怎麽樣,這次真的要謝謝逸寧你了。”
“舉手之勞。”方逸寧擺擺手道。
之後兩人便坐在長椅上安靜下來。
此時時值上午9,10點左右,長椅不遠處還有着三三倆倆的來此處鍛煉的老人還沒有散去,其中的一棵樹的枝桠上還挂着一個用黑布遮着的鳥籠,時不時地,一陣婉轉動聽的鳥鳴便從那邊傳來。
“一日之計在于晨,這些老人還真是好興致。”蘇不語贊道。
“聽不語你這口氣,似乎是很少晨起鍛煉的樣子啊。”方逸寧接口道。
“哈哈,逸寧你聽出來了啊。”蘇不語說着直起身繞着兩人坐的長椅走了一圈,繞回原地坐好後,他繼續說道,“我以前在旅行的時候,途中遇到一個妙人。那人是個資深的驢友,去過很多很多地方,說他視旅行為生命的一部分也不為過。而我們相遇的經過,說起來很湊巧。”
“哦?怎麽個湊巧法?”方逸寧饒有興致的追問道。
“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他和他的同行者到達我下榻的旅店的那天早晨,我其實已經準備離去了的。誰知,就在他們到達不久,天色猛地烏雲密布、下起了暴雨,我于是便又退了回去。那時他的房間被安排在我的隔壁,擡頭不見低頭見的,只要出門遇上,總要打下招呼,這樣我們就算是認識了。許是出于禮貌吧,晚上的時候他來敲門邀請我去旅館後院參加他們一夥人的聚會。那晚,真的蠻開心的。他們在地上不太濕的地方點上了篝火,氣氛最酣的時候,有幾個女孩子還跳起了舞蹈。”
說到這,蘇不語似是回憶起了什麽,停了一會。
方逸寧也不追他,只靜靜的等着。
隔了1分鐘左右,蘇不語回過神,“不過,那晚最後要散場的時候,我的那個朋友對我說了一番很奇怪的話。”
“他說了什麽?”
“他說啊,看我是一個人旅行,想來應該也是位旅行愛好者,本來還想趁熱打鐵,把我介紹給他的其他夥伴,拉我一起進他們的旅行團的。但,那個晚會散場後,他卻改變主意了。”
“這倒真是有些奇怪。那你後來有問他為什麽嗎?”
“問了。”蘇不語笑着點點頭,“他是這樣說的,「這個啊,要怎麽說呢。我不知道你相不相信‘命運’這兩個字,因為很多人都一副視命運為仇敵的樣子。但,在我看來,每個人從他出生那天起,都是由他的特定的使命存在的。我曾經看到過一這樣段話:『一個30歲還要來寫詩的人,必定有其迫不得已的原因。這原因一直到現在我還不很清楚,但我知道與生活有關系,與生命有關系。我願意接受一種說法:寫作的人命定了要去寫作,不論經歷什麽樣的生活他都會這樣。』我想,天底下的人應該是差不多的,都有着自己的使命存在,不管那是寫詩也好,寫作也好,爬山、旅行、在大海裏航行冒險也好,都有着無論經歷什麽也一定會去做的事情。我,和我的夥伴們,都是一群真正熱愛旅行的人,我們單純的享受着與大自然近距離接觸的快樂。我本來以為不語你也是如此。但經過今晚之後,我發現我錯了——因為你的身上有着一種根深蒂固的冷漠。你先別反駁我,我說的冷漠,不是說你對人不熱情或是別的什麽——而是你的精神還處于一片絕對的孤獨之中,你小心翼翼的堅守着某種你心裏最深的東西,拒絕任何人的靠近。你現在進行的一個人的旅行,恐怕也是出于尋找某樣東西的一個過程。雖然不知道你要找的東西是什麽,但祝福你能早日找到!啊,對了,找到以後,記得告訴我一聲!哈哈!」”
“果然是個妙人。”方逸寧聽完後,不禁贊嘆了句。
“是啊,”蘇不語笑着點點頭,“老實說,我之所以到現在都能記清他所說的每一個字,也正是因為他的話帶給我的觸動很大的關系——畢竟我也去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的人,不可能每個人說的話都記得那麽清楚的。”
“哈哈!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和不語你的相遇是不是也算是特殊的了!?”
“那是自然!因為低血糖而暈倒的病人和離職最後一天的醫生,如果這都不算特殊,那還有什麽算是特殊的呢!”蘇不語亦朗聲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