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未完
左等右等不見人來,四人或托腮,或是盯着筷子發呆。菜漸漸要冷了,程顯聽打了個哈欠,随口道:“算了,不等了。指不定是什麽事耽擱。”
餘下三人拿起筷子剛要送進嘴裏,門吱呀一聲,展光钰姍姍來遲,正氣喘籲籲地邁進來。他也不客氣,坐下先海飲了兩大杯茶,四人見他似有下文,紛紛湊過來豎起耳朵。展光钰複又順氣半晌,這才舉手宣布道:“我讓人給攔在了山門口,又馬不停蹄地奔去找到了路芷正,好說歹說給我放出來的。”
陸廂眉頭一皺,“怎麽回事,怎麽又封山了?”
展光钰環顧四周反應過來,“我說你們這小破院子怎麽好生着。”他摸摸下巴,自言自語道,“不該呀,離得這麽近。”
想必是事态又生。程顯聽眉頭一蹙,敲敲桌面示意他快說重點。展光钰便将額前碎發掀起點兒,露出一個剛鼓起來的大包說:“适才內山地震了。我原本正往這邊來呢,震下來屋瓦當不當正不正就砸我腦袋上了,幸好是我,換個人指不定就砸死。”
四人啞然,對視一眼都不做聲。展光钰毫不意外他們的反應,拿起筷子往嘴裏塞了點菜,邊嚼邊說:“你們這兒一點兒反應沒有是吧?我猜就是。”他晃晃筷子頭,嘴裏不停,“又給封山了,有丁點兒動靜就天天封山!要我說有什麽好封的,也就我來來去去。”
“這……”程透看看程顯聽,又望向展光钰道,“死人了嗎?除了地震,沒出什麽別的事吧?”
“不嚴重,樓都沒塌幾個,估摸着沒死人。”展光钰擺手道,“你們這兒一點兒感覺都沒有嗎?”
見四人都搖頭,展光钰一臉見怪不怪。雖說禍端再起,但終歸是不嚴重,飯該吃還是要吃的。幾人到底沒了興致笑鬧,匆匆動起筷子。
飯畢,展光钰惦記着地震,惟恐還有更大的等在後頭,不願回去。“三個大人”索性在屋裏喝着茶有一搭沒一搭聊起來。程透本來在旁邊聽着,瞥眼見國英有些心不在焉,坐了三兩分鐘便站起來到屋外去。他看了看還在講話的三人,不動聲色地起身跟了出去。
國英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在院子裏,攪着手指頭走來走去。程透輕輕拍拍他的肩頭,小聲問說:“怎麽了?”
外山一派安寧,讓人想象不到內山的樣子。國英站定嘆了口氣,搖頭道:“沒什麽。”
“怎麽沒什麽,”程透只笑,把國英攪來攪去的手指頭拉開,“吃飯的時候我就見你恍恍惚惚了。”
“真沒什麽。”國英有些不好意思,撓撓頭低聲道:“我師姐埋骨之地挨着內山,地震了,我怕……”
經他提醒,程透也一怔,想起位故人來。他不禁感慨自己果然未及國英心思細膩,暗嘆一聲說:“既然如此,我們去看看如何?正巧我也想去祭拜一下故人。”
國英猶豫須臾,擡頭看看大亮的月光,附在程透耳邊更小聲地說:“我們速去速回,今夜多事,他們定不是要跟去就是要我們明日天明再去。我師姐怕生,萬一地震将她遺骨翻出,也不好忽然帶生人去。”
程透想了想覺得有道理,點頭稱好,兩人于是蹑手蹑腳地就往內山的方向趕去。國英甚少提及師姐,程透也從未見過他主動前去祭拜,兩人行色匆匆,國英沒得半分猶豫,那去路好似深深刻在他腦海中,走過一遍複一遍。他領着程透一路撥開瘋長的野草,直到半山腰處,分明無碑無跡,國英卻長松了口氣,終于輕笑道:“好在無事。”
程透站在國英身後不敢貿然上前,國英又往前了些,走到空地上。入秋來草甸漸染深綠,樹影婆娑,隐含蕭索。程透沉默着等他說些什麽,可國英半垂着頭盯緊地面,一字未言。
他抿嘴站了半晌,才擡頭沖程透淡淡道:“走吧。”
青年有些意外,下意識地看了看空地,又看看國英,“你不……”
“沒什麽好說的,”反倒是國英打斷了他,慢慢笑起來,搖頭道,“我相信她早已魂返故裏,這裏埋着的只是一具皮肉罷了。”
“走了。”他輕描淡寫地拉起程透,順着來路一前一後徑直下山。程透幾次想說些什麽,又幾次欲言又止,還是咽了回去。
薄雲淡月,靜谧杳然,心事終不可說。程透恍惚憶起有次他也是這樣跟着師父下山,那白生生的月光,像是滿地的霜。他心裏感慨萬千還未生起,國英先放緩了腳步,輕聲問說:“我們接下來去哪兒?”
程透搖頭不答,眼裏卻滾起悵惘。
後山許久不來了。
那空碑立在後山,五十年未曾祭掃,仍舊像人兒一樣幹幹淨淨。兩人出來得急,程透兩手空空,便拿袖子把碑細細擦拭了一遍。他想到那些在他自己的時間上其實并不久遠的事,心中滿是羞愧,情不自禁低聲道:“回來後一次也不曾來過。”他咬咬嘴唇,又說,“放心,沒把你忘掉。”
見那碑雖是空碑,國英果然也不問是誰。他餘光掃過,瞧出那土似乎有被翻動的痕跡,正猶豫着要不要說出來。正待此時,陷入回憶的程透動作滞住,嘴唇未啓,驀地陷入了回憶。國英見狀忙止住了嘴,退回原地。青年臉上一晃而過了驚訝,他望向那空碑,随後是五味雜陳,喃喃自語道:“原來如此。”
伊時他也分不出心中是松是緊,目光落在墓碑上,眼裏卻是放空的。國英望着程透的背影,不由跟着心酸起來,剛想上前勸慰幾句節哀,青年卻回過身,蹙着的眉心緩緩舒展開了,柔聲道:“你說得對,她們已不在這兒了。”苦楚與釋然混在一起,難分難離。程透拍了拍國英的肩膀,似乎是在同他講話,又像是在告誡自己,“因緣具足,她不再痛苦了。”
國英屬實沒聽懂,但也不多問,下意識地點頭回應。
任誰也說不清這樁心事是否了卻,兩人各回家去。
程透老遠就看見師父等在門口,可謂望眼欲穿。程顯聽瞧見徒弟身影,吸了口氣還來不及發作,程透飛奔過去一把抱住他,悶聲道:“為什麽不和我說。”
程顯聽一個激靈,冷汗差點下來,心裏立刻回憶這又是哪一樁舊賬。正待他心虛啞火呢,程透松手,擡頭看他,心裏雜陳的五味壓下些許,無奈又好笑道:“你緊張什麽。”
程顯聽咳嗽聲掩飾,剛要開口,程透道:“杳杳魂消時,曾有金光閃過,那是你,對吧 ?”
師父沒料到他突然提起這事,張了張嘴一怔,低頭睨見徒弟髒兮兮的袖子,明白過來,暗嘆了口氣,點頭道:“是。”
果然。懸着的石頭落地,程透安下心來,順手在他身上捶了下,埋怨道:“為什麽不告訴我!你是怎麽知道的?”
程顯聽略作沉思,緩緩道出實情,“你一離開我就幹脆逼問了……花匠。她一五一十全招了。此事令我坐立難安,在你出去了的時候我幹脆招魂,算作見了她一面。”
他垂眸望向程透,深潭樣的眼柔和下來,眼底卻仿佛還暗藏着什麽。“無以為報,我只問她願不願意。”
程顯聽手擡了擡,在青年腦袋上重重揉了下,眸中似有悱恻,又有解脫。“五濁惡世,不會再來了。”
兩人正說着話,身後院子門忽然開了,展光钰探出頭來,大剌剌道:“你倆在外面幹嘛呢不進來?”
程顯聽轉頭就道:“這是我家還是你家。”他不再說話,拉起徒弟進屋。展光钰點着燈坐在桌前,見程透回來,主動解釋說:“怕內山還要再地震,我暫且留宿一晚。”
程透點頭恩了聲,進屋去把自己的被子抱走,又倒騰出來一套給展光钰鋪陳好。程顯聽坐在外間和展光钰繼續聊說:“既然外山沒震,內山就不該封山,叫人都出來才對。”
展光钰不置可否,嘆氣道:“說是這麽說,內山是被山火搞怕了。雖說周自雲已死了,但溫道還活着,更是在許凝凝身邊,誰能安枕。”
正聊着,他瞥見程透抱起另一套被褥過去,不禁嘟囔道:“哦,我還能睡床啊……”
程透懷着心事沒聽清楚,站住“啊?”了一聲。展光钰連忙擺手,随口應說:“還以為我只能睡在桌板上。”
程透擺手,沒吭聲,心道某個事精指不定更嫌棄你把腳放桌上。“事精”程顯聽抿了口茶,莫名有點尴尬,還沒等他喝完呢,展光钰又出聲道:“不是,你倆天天睡在一起,怎麽他被子還在那屋裏,你倆——”
一口水差點噴出來,程顯聽嗆咳嗽了幾聲,兇道:“閉嘴吧你!”
這夜裏程顯聽睡得并不安穩。他心裏直惦念着內山地震的事,又不好翻來覆去弄醒了程透。想摟摟他,奈何睡不着,怕一會兒再翻身把青年弄醒,只好自己挨着床沿側身躺着,兩眼盯着地面發呆。
不知已過幾更,外面淅淅瀝瀝下起小雨。淋在窗紙上,安撫稍許紛擾的心。程顯聽正要閉上眼睛,一雙手把他翻到面朝上,含含糊糊說:“你往裏躺點,仔細掉下去。”
程顯聽不知不覺蹙起眉頭,往裏挪了挪身子,順勢把程透摟在懷裏,又睜開了眼。
良久,胸口窸窸窣窣一陣動靜,低頭對上徒弟睡意半散的眼,他低聲問說:“怎麽醒了?”
程透又閉上眼,鼻尖在他胸口蹭了蹭,小聲回道:“怎麽不睡。還在想地震的事?”
“恩,”程顯聽用鼻音應了聲,“快睡吧,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小雨滲進土裏,潤澤着潮濕的土地。貪婪的根系拼命汲取着養分,在世外桃源般的島上瘋長着。
溫道低低哼着歌,慢慢地往回走。他看了眼頭上,暗紅色的浪濤翻滾,夾雜着呼嘯與電閃雷鳴。他想起周自雲很讨厭下雨。每當下雨的時候,海——也是洪荒塔的天穹會如沸騰一般翻滾,連帶着所有魔物與魍魉都會躁動起來,嘶吼聲連成一片,此起彼伏。
這時,周自雲會表現出一絲難得一見的焦灼來。他重瞳裏藏着只有溫道才能察覺的不安,抱起膝蓋以怪異的姿勢蜷縮起來,像是被藏在什麽狹窄的空間裏,一坐就是一日。幼年跟随母親生活在此的陰霾不曾因長大而散去。溫道憶起許多年前的某個深夜,下了大雨,他看見周自雲抱膝呆坐在後山的大樹下,像一尊雕像。
磅礴大雨淋透了周自雲,他濕漉漉的頭發垂在失神的眼前,對從旁經過的人無所警覺,置若罔聞。
溫道畫了避水符,但時靈時不靈,身上也濕了七七八八。他本不願停下,只當是沒瞧見這瘟神。原本已掠過,他呆坐的樣子卻揮之不去,不知不覺又折了回來。溫道隐在樹後面看了半晌,周自雲像是從未曾察覺到有人一般,始終只是抱膝坐着。仿佛鬼神在耳邊的低吟蠱惑,溫道站着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的頭發衣裳也濕了個透,緊緊黏在身上。
溫道走到了他面前,面無表情地問說:“你在做什麽。”
周自雲空蕩蕩的眼裏才顯重瞳,在漆黑的雨夜很是詭異。溫道等了須臾不見回答,胸中悶了口氣只當是自己也魔障了,剛轉身要走,忽然聽見周自雲沙啞着嗓音道:“躲起來,躲好。等她回來。”
溫道腳步一停,鬼使神差又接着問說:“她是誰?”
身後沉默良久,撒豆似的大雨嘈雜不堪,像在心上打着催促的鼓點。身後人沒有提高聲音,仿佛自言自語般。
“我娘。”
溫道回過頭來,正對上周自雲的眼,“下暴雨的那天,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回憶到此,溫道打開了小茅屋的門。屋角,不速之客坐在陰影中的椅上,百無聊賴間,她撥弄着手上一把精致小巧的長命鎖。溫道瞬間變了臉色,渾身緊繃起來,手一送将門大敞開,說道:“放下。”
往常許凝凝挂在臉上的笑容甜美而狡詐,此刻徹底不見蹤影。她陰沉着臉随手将那鎖擲在桌上,站起身子道:“另一把長命鎖還在你身上啊。”
溫道沒有回答,也不走進屋內,冷眼側過半面身子做出送客之态。許凝凝見他這副模樣狠狠咬牙,眼裏顯出一絲狂躁不耐。她手快似閃電,眨眼便淩空抽出鞭子劈在了他身上。溫道猝不及防,立刻被抽得噴出一口鮮血,彎腰按住了胸口。許凝凝不等他喘上半口氣,大步走來揚手便要再揮,暴怒呵道:“周自雲那畜生到底是不是還活着!你嘴就是再硬,我也有一百種方法讓你開口!”
溫道閃身躲過她揮起的長鞭,挂上冷笑,不鹹不淡道:“他死透了,連灰都沒剩下。”
“不可能!”話音未落,許凝凝尖叫着撲過去扯住溫道的衣領,嬌小的身子将溫道拽得一個踉跄,“那小畜生一定還活着,還策劃着什麽!他仇還沒報完,怎麽甘心就這麽死了!”
溫道冷靜異常,他任由許凝凝發狠,自己只冷笑道:“你不是也說了,他太低估程顯聽,被将了一軍。”他不扯開許凝凝揪着的衣領,眼神狠厲,盯着她說,“仇怎麽沒報完?該死的人都死了,國英、陸廂,還等在後面呢。”
許凝凝磨着兩排白森森的牙,幾乎要把齒關咬出血來。她近乎癫狂,嘶着嗓音吼道:“鎖還在你身上,他一定還活着!你叫他出來!他不和我聯手,我們都得死!”
溫道冷笑出聲,慢慢推開許凝凝的手,“你不如把禍海妖姬放出來,和你聯手。周自雲是真的死透了,愛莫能助。”
他居高臨下道:“哦,對。禍海妖姬被你折磨瘋了,煉屍也還沒煉成,幫不上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