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劉虞聽完這番肺腑之言, 怔了一下,輕輕笑了起來,“真心難求, 你們擁有彼此是人生之幸。不過秦筝, 有些話我得提醒你,過來我指給你看。”
劉虞走到溫庭雲床前, 拉起他一條胳膊,把袖子卷了上去。
“師父可有告訴過你, 溫庭雲被人當做蠱基煉毒, 早已是百毒不侵之體。可他卻還能拜倒在‘妃子笑’之下, 藥效持續如此長的時間,若不是師父出手,他的命早沒了。你可知道為何?”
秦筝搖搖頭, 順着劉虞手指看過去,溫庭雲的手肘關節處有細小的白點,像針紮過的眼,愈合後的白色傷疤,一個個整齊地圍繞着關節排列, 若是不擡起來仔細看确實難以發現。
“這是?”
劉虞淡淡道:“這樣的針眼他全身都有, 尤其是後背, 順着脊柱從頭一直到後腰, 下針是順着脊骨兩側實施的。針紮的久了, 再小的創口也會留疤,久而久之就成了你看見的這種白點。”
秦筝檢查了他露在外面的兩只手臂, 心下駭然。
後背還有,圍繞着脊骨……
要持續紮針才會讓這麽小的創口難以愈合。
“這是在用人煉蠱麽?”秦筝用手搓了搓那些小白點,淡淡地生長在皮膚上,倒像是一顆不起眼的痣,“我也只是聽他的下屬提起過,從前九谷的谷主對他并不好,可究竟有多不好我也不清楚,要說煉毒,九谷前谷主是地藏神教有醫邪之稱的人,難道真的是他幹的……”
劉虞道:“我要說的就是這個。溫庭雲的身體已經異于常人,尋常毒/藥根本侵不了他的身體,可如果有人十分了解他體內都有些什麽從而‘對症下藥’,毒也會毒上千倍,迷/藥的效用就會像現在這樣十分難解。等他醒過來,你們肯定要離開這裏回到原來的地方,外面風雲詭谲,武林正道和地藏神教的恩怨一時半會兒也沒那麽容易解決,留心身邊人,萬事謹慎為上。”
“多謝二姨提點!我記下了!”
劉虞一直都是那溫柔從容的樣子,見秦筝這麽聽話,本想擡手摸摸他的頭,可是剛擡又不好意思地收回去了。倒是秦筝厚着臉皮,把她的手扯過來自己頭上摸了兩下,“嘿嘿”地傻笑着,“二姨真的像我娘!”
劉虞臉上染了一絲緋紅,輕輕揉着秦筝的腦袋。百花宮的人,身世孤苦,循例教規不得嫁娶自然也無所出,這樣的親情流連從前是想都不敢想的,她解下了自己的腰牌和錢袋子遞給秦筝,“去吧,出宮門二十裏有個市集,順便幫二姨帶一盒胭脂回來。”
劉虞怕秦筝身無分文,特意找了個借口,把錢袋子也給他了,他拿在手裏颠了颠挺沉的,買胭脂哪用得了這麽多,秦筝便把錢袋交還給她道,“二姨不用給我錢,我可以賺,快得很!你們在這等我啊,我去去就回!”
劉虞笑呵呵地沒有攔他,就見秦筝拿好了腰牌一溜煙就跑沒影了。
二十裏開外的村子,相比百花宮來說只不過人多了許多,有唯一的一條集市,住在附近村子裏的百姓每月會來趕一次集交換物資,還算熱鬧。
三個月的讨飯生活,早就把秦筝的臉皮磨得比城牆還厚了,他甚至覺得靠自己雙手賺來的銀兩要更有意義些,遂決定當街賣藝,幹起了老本行。
趁着來來往往的人多,秦筝席地而坐,拿出腰間那個一直随身帶着的巴烏,“嗚嗚嗚”地就吹了起來。走過的鄉親百姓見他生得一副好面相,吹得又婉轉動聽,都十分捧場,不過一個上午的功夫,秦筝就賺夠了買頭冠和胭脂的錢。他用心挑好要買的東西,趕在飯點前回到了百花宮。
生辰這天,長壽面自然是不能缺的。考慮到溫庭雲無知無覺只能吃流食,秦筝只好把一碗好端端的面炖得爛爛的,像漿糊似的方便下口,這才擡去給他吃。
劉虞和赤伯都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刻意早早就回了各自的居所,沒有打擾二人私下相處。
和往常一樣,幫他打水擦身子,喂他一口口吃下了東西,忙完這些已經天都黑了,燈火搖曳,照的屋裏滿堂溫暖,秦筝坐在桌子前,低頭慢慢地吃面,和溫庭雲吃的一樣是已經炖得爛爛的糊糊,不過他加了蔥花,勉強能和漿糊區別開來。
給溫庭雲挑的頭冠是銀色的,小地方的店家沒有那麽多樣式,只有梅蘭竹菊這些最普通的花紋,秦筝選了竹子。銀竹配他一頭烏黑長發,能讓那抹略微鋒利的俊美顯得平和一些,要是能總看見他露着小虎牙笑一下,恐怕就不會老有人把小魔頭挂在嘴上說了,明明就是個明朗陽光的少年郎,要身材有身材,要樣貌有樣貌,哪裏會不好呢?
他想起衛冰清那些話,溫庭雲像是很在意似的,說他見不得光,說他和正道相比永遠不成體統。
可是從明白自己心意的那一天起,秦筝就把這些東西全都抛之腦後了,他謂之瘋狂。而溫庭雲恰好相反,敬小慎微地捧着得來不易的一顆心,有些緊張。
每個人在面對赤/裸裸的情/愛和渴求時,大抵都是這樣患得患失又難以自控的吧。
夜深了,秦筝坐到床頭,把溫庭雲扶起來靠在自己的懷裏,認認真真地幫他梳着頭發。
“哥哥二十歲的時候,是師娘給我加的冠,繁文缛節可多了,我記不住那麽多步驟,給你束個發就當禮成好嗎?”
“我沒要二姨的錢,想自己賺了給你買個頭冠,所以今天去賣藝了。武功恢複了本來可以表演胸口碎大石的,怕弄髒了衣服,就還是吹了小曲。街坊鄰裏還很捧場,改明兒吹給你聽好不好?”
“今天路過一個茶肆,我聽見說書人的聲音。你還記得拍案驚奇麽?我當時就想啊,為什麽我沒有第一眼就認出你來,才七年,我怎麽就認不出你了呢?”
“子卿……”
“哎……”
“生辰快樂。”
秦筝還想說什麽,終于沒有接着說下去了。和往常一樣,沒有人回應他。屋子裏一到晚上就回蕩着他自言自語的聲音。
有點孤獨,卻并不可笑。
他收拾好東西,吹滅了蠟燭,回到床前,俯下身在溫庭雲額頭上落下輕輕的一吻,正要離開的時候,卻突然被人牽住了。
“哥哥……別走。”
黑暗之中,有一雙眼睛緩緩睜開,裏面流淌着熠熠星光,全部照亮在秦筝一個人身上,璀璨星河像有什麽吸引力,拼了命的要把秦筝吸進去。男人手上微微用力捏了秦筝一下,雖然沒有光,可秦筝知道他在笑着。
溫庭雲醒了,終于醒了,秦筝愣了一下,二話不說就把人牢牢抱在了懷裏。
“你這一覺睡掉了三個月!三個月啊!”秦筝有些激動,燈也沒來得及點,抱着懷裏的人不肯撒手,“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子卿,恰好今天是你生辰,唔……醒了就好。”
溫庭雲身上還沒有太多力氣,可醒過來就被秦筝結結實實抱了個滿懷,他心撲通撲通地跳着,恨自己不能立時也把這人揉搓在自己懷裏。
二人在黑暗裏靜靜地擁抱了許久,溫庭雲才開口道:“我總覺得自己半夢半醒,看得見很久前的事,好像也聽得見現在的聲音。”
他緩緩擡起一只手,撫摸着秦筝的後背,像是安慰又似無意識的親昵舉動,讓秦筝情緒也稍微安定了下來。
“會如哥哥所願,平安順遂,再無波瀾。”
秦筝直起身,捧着他的臉看了又看,“我去叫二姨過來看看,你等我。”
說完他轉身就要去請,溫庭雲扯着衣角不給他走,“別,額……”
溫庭雲掙紮着起身,卻不知碰到哪居然痛苦地哼了一聲,秦筝心一急,往他身上探過去,“怎麽回事?哪不舒服嗎?”
“唔……靠近點……”
黑燈瞎火的什麽都看不見,秦筝湊近到處摸,按理說傷口是他親手換的藥,早就愈合了不會複發的。
“額,這裏,哥哥靠過來些。”
“啊?哪兒啊?”
“再近些,這兒。”
“這怎麽了?我看……唔————”
一個猝不及防的吻,堵住了秦筝還在因為驚訝微微張開的薄唇,溫庭雲反手将他壓到了床上,根本沒用什麽大力氣就把秦筝制地服服帖帖。
“嘴疼,給我親會兒。”溫庭雲仗着自己剛醒,不要臉地說道。
“???”秦筝被他好一頓騙,既無力也不想反抗,便順勢抱着他,沉浸在溫柔鄉裏了。
溫庭雲實在太想這個人了,閉上眼前,是生是死是未知數,他只記得極速下落的兩個人,緊緊綁在一起的繩子,和秦筝有些決絕又義無反顧的眼神。
二人砸到了河水裏,巨大的落水聲伴随着他最後的一點神智,把眼前的景象和意識都帶走了。
自此便在如夢似幻的迷煙裏尋不到出路,他回到了那個埋葬着他母親的山洞,可洞穴裏哭聲來回震蕩,卻沒有一個叫秦筝的人守着他。畫面一轉,他自己跳下了斷水崖,澄澈的水面卻在一瞬間染成了紅色,他掙紮着游到岸邊,卻發現自己沉在蘇耽為他準備的那個毒缸裏,周身紮滿了毒針,毒蟲蛇蟻從他身上爬過,沒有誰敢下嘴咬他一口,只是吐着信子,“嘶嘶”地叫嚣威脅。他記得自己放肆的大喊,揮手亂打,試圖抓住這些毒蛇毒蠍的要害,砸個稀碎,從毒缸裏出去,等回過神來,手上卻是一個又一個的人頭,被人用繩子串成了一串,長到他看不到盡頭。這些人頭都是這些年他為了坐上九谷主之位,葬送在刀下的亡魂,他們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溫庭雲想丢開,卻怎麽都丢不掉。而這些人頭居然異口同聲地喊着:你見不得光,魔教蝼蟻,你肮髒得就像陰溝裏的老鼠,你不得好死!
直到秦筝在他額上那淡淡一吻,說着:“子卿,生辰快樂。”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裏,突然打入了一道光,讓他追着那束叫秦筝的光,得以再見天日。
作者有話要說:
有點喪,可自己的鵝子,自己是最愛的,再喪我也愛他們,也要有一個完美的結尾。
我要加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