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秦筝伸手過去把他纖細稚嫩的手腕握住, 蘇子卿以為他要把镯子摘下來,誰料秦筝只是順着手腕,撐開他的掌心, 大手擊小手, 還俏皮地朝他眨眨眼睛。
“擊掌為誓,哥哥不賣你, 你身上的東西我也不會去賣掉的。小子卿不用擔心,看把你急的……”
秦筝嘴裏還“喔喔喔”地哄着, 一颠一颠的往前走, 自言自語地, “我要有個這麽漂亮的小妹,才舍不得這麽早把人嫁出去呢,哦?”
秦筝的手很溫暖, 甚至可以說有點燙,蘇子卿把手蜷成了拳頭,一把就被大手掌給包住了。
“床頭那條腰帶,我記得之前是有玉飾的,今天出門你沒戴, 我瞧見上面的玉飾都不見了。”蘇子卿軟軟地趴在他肩頭, 已經沒了方才“呸”那一下的氣勢, 說:“哥哥是為了給我看病, 把腰帶上的玉給當了麽?”
沒想到他觀察這麽仔細, 秦筝笑笑:“一破腰帶,當了就當了嘛, 我從門中出來走得急沒帶那麽多盤纏,好在那玉是廣寒的特産,值不少錢,足夠我倆吃住過得去。”
蘇子卿人雖小,心裏已經知道“過意不去”是什麽滋味,酸酸地讓人很不好受,就算這個人嬉皮笑臉地哄他,他也知道時間長了兩個人用什麽來維系生活是個大問題,可是他又不會安慰人,自己也沒有辦法,于是悶聲道:“今天開始不吃糖了,你不用給我買。”
“要給我省錢吶?”
“嗯。”
“子卿這麽乖,糖管夠,你的腿要緊,大夫開的藥方有點苦,你別喝一半吐一半,就是給哥哥省大錢了。”
秦筝擡手揉了揉小孩軟軟的頭發,見他連連點頭,心都化成了糖水。
後來懂事聽話的蘇子卿不但糖也不吃了,喝藥跟喝水似的大口大口的灌,眼見着秦筝把身上值錢的物件當得差不多了,正愁接下來怎麽辦的時候,勝義堂的人風卷殘雲地來搜了幾次人,重點光顧過秦筝當東西的那家當鋪,他只好匆匆忙忙找大夫要了方子,确認了後續治療步驟,就帶着蘇子卿離開了這個住了大半個月的鎮子。
勝義堂憋着勁兒翻來覆去地找人,人多的地方是鐵定不能去了,路上看見個人煙稀少但還算寧靜的小村子,倆人心一橫,便在那住了下來。
好不容易找到了個落腳的村落,也有善良的大娘願意借出自己空置的柴房給二人暫住,秦筝花了三四天的功夫,把灰撲撲的柴房收拾得倆人能幹幹淨淨地住進去。
這就順利開啓了秦筝辛苦帶娃的鄉村生活。
隔壁鄰居都有農活要忙,秦筝自然不好意思連吃飯洗衣也勞煩人家幫忙,遂從頭開始學習,如何當爹當媽照顧一個斷腿寡言的小屁孩。
第一件讓他頭疼的事就是吃飯。這是最要緊的事,可也是最難的。村子裏新鮮蔬果倒是很多,也便宜,秦筝随身帶着的銀錢夠他倆吃個一年半載,街坊鄰居告訴他上哪兒買最新鮮的,他就屁颠颠趕早去,提着一籮筐沾着泥巴露水的鮮菜回來,又去村口的古井裏挑水。做好這些,便搬兩個板凳到院子裏,給蘇子卿曬着太陽,他在一邊勾着頭洗菜。
最初那幾頓飯,米是夾生的,菜也炒得半生不熟,最要命的是,蘇子卿不像秦筝那餓虎撲食的吃法,小孩吃東西細嚼慢咽,好幾次被夾在菜裏的石子差點把牙給擱掉了,秦筝一邊心疼一邊笑着給他扣牙裏的石頭,為着這事兒,隔壁的張大娘實在看不下去了,拖着秦筝去自家廚房裏學習如何洗菜做飯,連續七八天才終于做得稍微像點樣子。
至少飯和菜能保證是熟的,味道暫且不提,蘇子卿終于不天天鬧肚子了,一口白牙也得以保下來。
然而讓蘇子卿始料未及的是,秦筝這個人表面看上去溫溫和和十分靠得住,一旦窮極無聊的時候,他就會突發奇想些小心思,往往就是這些小心思,讓平淡的生活蒙上了各種各樣煎熬的陰影。
“子卿,我今兒在張大娘家廚房發現了一個好東西,放在青菜裏炒肯定好吃,你試試!”秦筝兩眼放光,擡了一盤新鮮出鍋的菜端到小桌案前。
他倆吃飯都是幕天席地地吃,一個小桌案兩把小凳子,從天亮吃到天黑,蘇子卿坐小板凳剛好夠得着桌子,秦筝就有點憋屈了,他腿長,站也不是蹲也不是,蜷太久腿酸只好一屁/股坐地上,入了鄉村也沒那麽多講究,兩個人吃得還挺樂呵。
蘇子卿盯着那盤綠油油的菜原本是有食欲的,可聽說加了什麽“好東西”,頓覺不妙,果然細看起來,菜葉子裏裹着紅色的小圈圈,還有一顆顆褐色的球狀物。
“……”他本能地咽了一下口水,沒動筷。
“秦氏獨家菜譜,外面吃不到的喲!”秦筝夾了好大一筷子舉到蘇子卿嘴巴前,做出“啊”的嘴型,是要親手喂他吃一口才罷休了。
無奈,蘇子卿只好吃下。
“噗————”
吃下那口菜,宛如吞了一口炭,蘇子卿只覺得口腔裏被大火燒過,先燒去了胃裏,又從胃裏竄到天靈蓋,整個人能辣得原地飛升,他心跳都控制不住地打起鼓來,隔了一會兒舌尖的辣轉移到舌根變成了麻,麻到他拼命開始流口水,被自己的口水嗆得直咳。
娘呀——
什麽玩意兒啊這是!!
秦筝沒想到他反應這麽大,自己吃了一口還咂咂嘴連聲贊嘆,拍着蘇子卿的後背詫異道:“唔,有這麽難吃嗎?”
蘇子卿雙眼噬滿淚水,根本說不出話來,這不是難不難吃的問題,這根本就不是給人吃的。
“咳咳……水……”
秦筝屁颠屁颠跑回房給他拿了水喝下,一臉真誠道:“你以前從來不吃辣嗎?這東西多吃一點除濕的,你現在腿有傷,又傷在膝蓋,大夫說了要精心呵護,不能給以後留下隐患,不然走路都勉強。我聽村兒裏老頭說傷在膝蓋還容易積水風濕什麽的,所以……”
秦筝用筷子在青菜裏挑出一個紅色的圈圈,擡起來給蘇子卿看個清楚,“找張大娘要了些番椒,這東西可稀罕了,能在這種村子裏找見不容易的,你居然不愛吃。”
他把番椒塞到自個兒嘴裏,嚼得津津有味,看得蘇子卿一愣一愣的。
“番椒……那這個……咳咳咳咳……凹凸不平的小球是什麽?”
秦筝又揀了一筷子塞到嘴裏,“花椒呀!你有感覺到麻麽?就是這個!這也是好東西,寓意還好,多吃沒壞處。”
蘇子卿辣紅了一張小臉,抱着水壺“咕嘟咕嘟”就沒停過,試探地問:“有什麽寓意?”
“古語有雲,‘椒蓼之實,繁衍盈升’,多吃花椒就會多子多福!這東西還壯陽補腎,送給姑娘還能表達要跟人喜結連理的意思!”
跟個十三歲的毛孩子提哪門子的壯陽補腎?!
蘇子卿一口水嗆到,無話可說了。
秦筝一點都沒意識到在孩子面前什麽能說什麽不能說,他把蘇子卿當成門中比自己年幼些的師弟們對待,可他沒有考慮過,在廣寒習武的弟子,不管年長還是年幼,從小都是一窩男孩子在一起吵吵鬧鬧着長大的,蘇子卿沒有這樣的成長環境,男人間的玩笑他懂的不多,甚至跟人相處交流都顯得生澀不少。
秦筝瞧他吃的太勉強,終于把碗搶過去,拿清水把菜涮了一遍,一片一片放在他碗裏遞過去,“是哥哥考慮不周,我自己愛吃辣,以為炒辣點你胃口也會好起來。明天不放了,子卿想吃什麽口味的跟我說,我去找大娘學!”
他明朗的笑意,像和煦的春風吹過臉頰,蘇子卿看呆了。
自從來到這個村子兩個人過起日子以來,秦筝活生生從風裏來雨裏去的潇灑劍客,被逼成了柴米油鹽醬醋茶的管家婆,每天都為了兩個人那點牙口焦慮不已,一門心思要做好一頓飯,認認真真端着小盆子洗菜,空了還要給蘇子卿換藥,背他出來曬太陽。
蘇子卿看在眼裏,小小的一顆心,早就把這個偶爾嬉皮笑臉又特別溫柔的大哥哥,當成親人了。
所以這頓飯就算是真的難以下咽,秦筝粗枝大葉的用心,蘇子卿還是特別受用的。他強忍着口中焦灼,淚眼汪汪道:“好吃,明天還要。”
“真的呀?”
這還是秦筝的廚藝第一次被人肯定。
“真的。”
蘇子卿憋出一臉苦笑,言不由衷地鼓勵他。
自那以後,番椒和花椒成了每道菜的必備調料,連隔壁張大娘都辣得搖頭,蘇子卿吃得欲哭無淚,時間長了,好像舌頭也麻木了似的,沒有一開始那麽艱難,而且确如秦筝所言,有時候身體虛乏困頓,被辣得滿頭冒汗以後,人真的會突然醍醐灌頂一樣精神起來。
在村子裏那些日子,秦筝不但學會了下廚,學會了洗衣服,還熟練掌握了一個提起來就會讓蘇子卿臉紅的特殊技能。
秦筝學會了幫他洗澡,而且因為秦筝自己喜歡洗澡,逼得腿腳不便的蘇子卿天天洗澡。
這就要了親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