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這城市的道路, 放高了俯瞰像是運轉着的精密器械。
放到眼前來,能見的唯有捏在指間的一枚鑽石,鑽面與光線輝映, 構成同樣精密,剔透的迷宮,翻轉時會閃爍彩虹的光, 餘暈絢麗細長。
導購像瞧出他大衣是高定,很是巴結, 又相繼挑出頂好的鑽。
林書文站着沒應聲過。
少年時的一次,那一次放學後, 雨雲初霁, 悶熱好轉,水澤充沛的虹光墜下, 疏疏的掉落進她的眼睛, 雨風刮拂着後領,也是細細的涼, 瞬間便有那麽一絲的涼氣, 穿越回現在鑽進指尖, 壓着想要抽息的念頭。
他想,曾經少年時的他。
不是沒有無措過。
望着天上的虹光, 他在那天不緊不慢, 失去邏輯的恍惚對自己說,如果安安願意多看看他,他可以做出一道彩虹送給她。
那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這種想法就慢慢停止, 只覺得可笑。
走出首飾店,将包裝好的手鏈交給司機,上車前扶着車門,他一腳邁進了車,最後踯躅半秒,下定決心地側過臉來,繃直聲音道:“……一會到了公司,你再去福德樓買兩份蝦餃,還有蟹黃包,給她送過去。”微頓,補充:“什麽都別說,她要是問,你就說是鹿卓江帶給她的。”
他明知道她不會相信。
連跟了他好幾年的司機老楊也不大信,那表情想言又止,一副看苦情劇似的感慨。
這一路是不堵,但老楊送了禮回來,接老板前去應酬的半路,傍晚的幹道上随處可見車流密集,擠着牙膏似要一點一點地挪,當破出擁堵的路道,老楊還狠狠地松了口氣,将車速放緩,開進臨江的複式樓區。
林書文要找的這人,是上一次在古董展廳參與過拍賣的一位叔伯,也是在鹿安拍下那腰牌後,試圖從她手中買下的那位古玩癡。
“叔伯。”
拎着找傅老借來的人情,上前敲門。
林書文敲的輕,頃刻卻有人應了他:“林侄。”堪得上是火燎地邀他入坐,目光從頭到尾膠黏着他帶來的禮品上,于是他也直白,親自揭開,很快從這位叔伯的眼中看見熾熱,使得他反而輕松。
“元代的青花扁壺。”
不出意外,叔伯驚嘆地直拍腿,“元青花……”
林書文應的輕描淡寫,趁着他扶起古董打量,拿出收據:“找了專門的人鑒定過了,您看看。”
古玩這一行水深坑大,自打賠大了一回,這叔伯變得極其謹慎,一連的“對對對”,當即小心地放下寶貝掏出老花鏡來,就着收據細細過目。
過程中有人端茶倒水,透過眼鏡框的上方,瞧的到熱的蒸汽霧着一旁男人西裝矜冷的側影,透有淡淡的躁,叔伯沒放在心上,以為他純粹心情不好,對他笑:“錢不是問題,你說說看,這次要多少。”
他是眼瞧着他這小侄成長至今,自覺得兩人關系和氣。
誰知聽聞他的話,這位小侄忽然的一笑,随後,抽出整疊的文件,仔細地在茶盤邊鋪開,像是刻意照顧他的老花,對着白紙黑字用指尖點了點,一字一頓:“——要叔伯手上的所有股份。”
他臉色頓變,盡是荒唐:“這不可能。”老花鏡搭在桌上,猶豫了一下:“林侄,你這是……”
男人長腿交疊,手肘擱上靠背放在鼻端下,沉吟着一樣。
不多時那眸底岑凝,手指放下去,燈光打在他輪廓消減了笑意:“我記得叔伯有兩個女兒,最大的現在讀高三?聽說每天晚上要去畫室,通常十點鐘到家。”便輕捋西裝的袖口,望着表盤,長指微動着計算,“距離十點,已經過去三十六分鐘,零三十三秒。”
他淺淺一笑:“今天,似乎遲了?”
夜色沉寂,花園的地燈通明。
撂下了心頭的石子,林書文如常放松了下來,敲了敲車窗,沒有人應,以為老楊在打盹,結果後座的車門撥不動,愣了愣,試着撥了下副駕駛的,這才撥開。
借着地燈隐約的光線,他的司機果真歪倒着睡着了,矮身一進來,那鼾聲擴大了開,一切毫無防備,還沒坐穩時他呼吸一緊,随之要破口的戾氣硬生生地被人掣在喉頭,有一種轉瞬即逝,熟稔的寒意。
——有個人藏在後排,拿手臂勒住了他。
猝然血液猛沸,被忽視的細節針紮一樣,在急沸間翻攪重組,他眼底沉了沉。
難怪,難怪在上車前一直覺得違和,現在看看,不管是後視鏡或者是倒視鏡,鏡子全被人挖了,剩下空殼。
下一秒,頸間傳來一陣刺痛,黑暗籠罩。
車內也是一片沉窒的黑。
隔着窗戶,地燈模糊勾出修長的指,套在乳膠的手套中輕捏着針筒,緩緩從林書文的頸間拔離,同時松開了另條手臂,對他的掣肘。
但遲遲地,針尖始終游移在林書文不遠的位置。
昏暗的光下,睫毛投覆的陰翳濡的深,随着他身體前傾,車前玻璃照來的明光漸漸将它驅散,揭出冷白,表層之下蟄伏的死氣則抽顫着,他看着那針尖,看着,慢慢改變了捏針筒的姿勢,變成了握。
而後……
重重将針紮進林書文的嘴唇。
半個小時,算不上太久,可終究晚來了一步,小唐助理到來的時候,江默已經收了手站在車旁,整理染了血跡的手套,放進背包裏去,而車裏的一幕真實的把她吓了一跳,從心底發寒,僵着手指探一探車裏兩人的呼吸。
還有呼吸……呼吸還很均勻。
目光一轉,不忍地望回副駕駛上,她指尖縮蜷,其實穿的不薄,不知覺一後背都是戰栗。
實話,她終于理解安總懷疑他能殺人藏屍的那莫名認真的語氣了,正在這會他提起包過來,一直沒瞧她,自覺般鑽進她了車裏的後排,垂着眼,下颔抵在包上,掏出幾張糖紙兀自的聞,仿佛以此舒緩着某種不适。
這就是,安總這一整天,直放嘴邊挂念的小祖宗。
想着,唐助理無奈撥了急救電話,轉身趕緊上了車,向着鹿家別墅。
接到電話時,鹿安正被迫陪着長輩們看電視,她忍了忍,沒忍下來,看一看身邊的外公及父親,剛想再一次起身抗議,手機及時救了她。
她接着電話試圖靠近玄關,可外公後腦上像多了一雙眼,堪堪在她開鞋櫃前,不動聲色的道:“又準備去哪兒啊。”語氣頗不虞:“接電話就接電話,跑個什麽。”
“……”
鹿安放棄,選擇上樓回房。
把房門反鎖,話筒中過着電流夾着唐助理的陳述,摸着黑到窗子前,一眼先捕捉到花園外閃爍的車燈,此時又聽見了電話那端說了句什麽,眼皮突地跳了下,按着窗戶緊了緊手背,連忙往近處看。
在園子裏,在盡可能離她最近的地方,小竹子正抱着包,仰着頭定定的不動。
見着了她,眼底才亮了亮,連摟着背包的力道一下增大。
急促的往前來走了一步。
鹿安跟着反應過來,輕輕地開窗,晚風沁涼,卷的他衣領微晃,夜色中他額前的發梢散開,輪廓幹淨而微軟,專注的把她凝視。
至于她最關注的那道割傷,被貼了一塊紗布遮擋。
夜雲低垂,她握着窗框悄然地收緊,腦中不可自制的,如同這一天在家,第無數次浮現出他被人劃破頸子的情形,一股股後怕,勢不可擋,搶着幫她按穩了理智,手勁松了松,“阿竹……”聲音卻發澀:“阿竹,這段時間你就住在我酒店裏,等安穩了,我去接你。”
她柔着笑意,江默僵了僵,眼皮顫着:“安安……安安?”
不能相信,不管她再說什麽,他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
為什麽……為什麽安安不下來,為什麽安安不下來……他抓着背包壓着狂亂,腳動了動徹底急起來,碎了輕喚聲,“安安……”
聽不得他這樣的喚着自己,鹿安肋下牽緊,溫柔地凝望他眼睛,竭力平靜的解釋:“阿竹,你要乖,現在情勢不好,就過幾天,給我幾天時間。”房門後的走廊一陣及近的步聲,她立刻辨出是鹿卓江,慌不疊地關窗攏簾,發短信要唐助理勸走他。
然後幾乎下一秒,鹿卓江進來,看了看她,又打量四周,最後視線回來伸了手:“你外公讓我過來的……沒收你這手機。”
鹿安氣息微頓,恢複如初的關機上交,輕笑:“那現在您可以出去了,我要睡了。”憋不住,微微冷了字音趨近譏诮:“父親。”
不滿她的語氣,他皺皺眉,可是想到了更緊要的,只得緩了語聲勸慰:“小安,我知道,你對爸爸和外公的做法心裏存着怨氣,可是在婚姻上,兩個人只有門當戶對,經濟平衡,才能減少彼此之間很多的不滿。”
鹿安不說話。
父親說的道理她明白,但這道理是放在平常人身上的。
阿竹不是普通人。
見她靜默,鹿父有點讪讪的轉了話題:“你也知道,明天公司裏要召開董事會,現在跟爸爸去一趟書房?”
看着父親的神色,她動了下還是答應了,跟着他出去阖上房門。
以為是找她商談別的什麽,不防鹿卓江首先是問她要不要參股鹿氏,問的突然又直截了當。
鹿安略怔。
書房的門直關到了夜深。
當最終談妥定了主意,她被放回房休息去,回到卧室,牆上挂鐘顯示着零點左右。
漸漸劃到一點整,床上熟睡的動靜微而小,興許是覺得熱,一條女人的細瘦手臂橫出被子垂放下床沿。
床底漆黑,慢慢挪挪地探出頭發軟亂的腦袋,挺拔的鼻梁碰上她指尖,便捏着舊糖紙,比起聞着糖紙上回味她吃糖的模樣,眼下她手指離得太近,他繃着,支起上身小心翼翼親她的手心。
又在爬出來之後,蹲在床頭,把從林書文身上搜到的股權轉讓合同,放上床頭小幾。
小竹子靜止着再不動。
夜幕墜的深濃,癡癡的,他屏着氣俯下身,瞳孔映着她随呼吸輕抖的眼睫,看她眉心有細蹙的痕跡,被腐蝕的竹葉得了雨霖,伴着甘甜的歡喜,雖然一動不敢動,氣息控制不了,小小的顫着聲帶:“安安……”
沒有他在,安安睡不好,安安皺着眉。
伸出手,碰碰糖紙上的甜味,蹑手地再觸碰她唇邊的梨渦,企圖覆蓋掉那一段她被其他男人親過的記憶。
“安安……”
不能分開,一晚上也不行。
還有,“我今天犯了錯,因為他先犯的……我不喜歡打架……”清越的聲線低聲呢喃,又閉上,凝望着她不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