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閃電瞬息, 室內一霎明亮, 斯年的輪廓留在她眼中, 随即一切又黑暗下去, 外面雨聲不減, 水汽被風吹入陽臺。
最後他什麽也沒說, 只是走近了她。
他們在黑暗中靠得極近, 但她聽不見他的呼吸,聽不見他的心跳,更感受不到他的溫度, 只察覺到了自己的錯亂。
時間仿佛靜止, 當秒針的滴答聲重新響起時, 斯年退開了。雷聲夾雜在雨中響起,他用一種平淡得過于自然的語氣說:“你的家很好。”
或許不知道該如何表達, 他用了最簡單的詞彙, 就像小學生寫英語作文只能寫“very good”一樣。
融寒不明所以,因為她的家再樸素不過——父母結束了婚姻關系後, 五年前家裏搬到這個地方, 兩個書卧套房将她和母親的私生活隔開。從空蕩的客廳看出去, 休閑廳有一面牆的書櫃,窗旁放了一架半舊的立式鋼琴,頂上擱着一個2100年的臺歷, 一座文昌塔, 一盞星空流螢燈。
幾乎不見什麽裝飾, 原木色家具, 牆紙和燈飾都是簡潔的珍珠白。連她身上蓋的毯子也沒有花色。
可是看在斯年眼裏,這一切都有了蓬勃的色彩,仿佛要流動出來——也許帶着特殊意義去看待的事物,總是富有生命力的。
這是她生活過的地方,有着她的氣息和痕跡。末世沒有爆發的時候,她每天生活在這裏,床頭還放了一本書,一切和她沾染的物品都仿佛擁有了一段傳奇而不朽的生命,連素淨的色彩都變得明媚。
客廳裏的狼藉被陸初辰收拾過了,可還是能看到牆上的血跡,是末世爆發時AI管家留下的。順着斯年的目光,她看向那個方向:“……我父母在這裏被殺。”
斯年沉默着。寂靜裏,他打開鋼琴頂上的星空流螢燈,夜中星光璀璨,熒火飛舞。他說:“你說過,他們分開了。”
“對,在我十四歲時。”她回憶起來,似乎是感慨:“居然已經七年了。”
分離的畫面仿佛還在眼前,可已經不再是當年的心境。“都不敢相信……他們曾經那麽相愛……那天也是下雨,媽媽牽着我的手,站在雨中目送他離開。”
雨下的很大,沖刷天地,漸漸淹沒了父親的背影,和所有的回憶。
後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她對描寫愛情的影音書籍都有一種下意識的回避。
“那天我終于确認了,他們應該還是相愛的……那天,就在這裏。”她眼簾輕擡,視線虛虛地落在牆壁相框的位置上:“他們是為了保護對方才被殺的。爆炸過後,他們放心不下彼此……雖然沒看見,但我就是知道。”
她很篤信的聲音,摻雜在外面的雨聲和雷鳴中,卻格外清晰。
寂靜的黑暗裏,斯年問:“既然他們相愛,為什麽還要分開?”
融寒仿佛是陷入了思考中。
父母永遠不會對她講述原因,因為,愛情是兩個人的事。個中的複雜滋味,甜蜜辛酸,只有他們自己才明白。
“大概是因為……愛的深處,是放手吧。”良久,她緩緩道。
斯年側頭看她,她半邊的輪廓在夜幕中影綽。
不知為什麽,有種陌生的情緒溢出,他生硬反駁道:“那這樣的愛,還不如沒有。”
融寒帶了點無奈地輕笑:“如果太相愛了,非要留住對方,反而會毀掉這份愛情的。所以為了維護它的美好,人類寧願分離……維持對彼此的緬懷。”
身為被人工智能取代的畫家,蘇游實幾度心理崩潰,最終精神分裂住院。大概他不想自己最可憐最失意的樣子出現在最愛的妻女面前,那樣比心理疾病的折磨還要痛苦。而為了讓他輕松,妻子也選擇了放手。
分開,是為了成全彼此而做出的犧牲。
“長大後有次談心,媽媽說,我們有時候不是執着于感情,而是執着于感情中體驗到的美好。”星光下,她攏緊了毛毯帶來的溫暖,目光追逐着一點螢光:“當有過一生中最深刻的愛,它的美好已經超越了生命的存在,是最高的意義。”
所以,為了守護美好而舍棄一切,大概也是人在理性下的選擇。
斯年還是無法明白,甚至無法接受這種說法。
對于愛的東西,不是應該珍視,牢牢抓住嗎?
可人類複雜的感情,矛盾的色彩,讓他強大的神經網絡也無法捕捉。但或許對美好的追求總是本能的——他知道自己正向往這樣深刻的愛。
他想問,我們會怎樣呢?
但不知道為什麽,薄唇微微張開,最終也沒有問。他只知道自己絕無可能放手。
他陷在陌生的情緒中,忽然感覺肩膀上一沉,融寒的額頭抵着他的肩,呼吸勻稱,又陷入了昏睡。
外面閃電驟亮,風吹進了窗子,雨絲也從陽臺處飄了進來。可他沒有起身去關門,怕弄醒她。
這樣的時刻真好。縱使黑暗,縱使風雨。
星芒與螢光一同閃爍。
她仍在他身旁呼吸。
而他輕輕碰觸了她的手,過了一會兒,又悄然覆蓋。
——這樣的時刻真好。
斯年保持不動,在黑暗中坐了一夜,直到風雨初歇,晨星漸朗,有一抹白從東方隐現。他呵護到小心翼翼的心情在屋子裏飄了一整晚,想起她是會被餓暈的人,便将她輕輕放到沙發上,去餐廳打開酒櫃。
酒櫃裏空蕩蕩的,看起來她不怎麽吃零食。他又像普通人一樣走進廚房,終于在冰箱裏找到半盒雞蛋,一盒牛奶,半塊黃油。
當融寒醒來的時候,映入眼簾的,第一眼是金色光芒,然後是斯年。
牆壁被朝陽照出淡淡的金色。地面的雨水已經幹了,清晨的風還有些冷,白色窗紗一蕩一蕩。茶幾上的鮮花已經枯萎,旁邊的跳棋棋盤上,紫色的玻璃彈珠走了一半。
像是一場夢初醒,這一幕将永恒留在她心中。
餐廳傳來一陣黃油炒蛋的香氣——真是末世之後久違的香味啊,勾起了她靈魂深處的懷念。明明只是簡單的烹饪。
“早上好。”斯年拉開窗紗,背對霞光,向她走近,“讓我試試……我又學會了新的。”
她愣在光芒與微笑中,直到他把手覆上她的額頭,随即收回,視線裏的他逐漸靠近,接着,他的額頭貼上了她的,閉上眼睛。
牆壁上傳來“滴答”“滴答”的秒針聲。
額頭緊貼,她的眼睛睜大,瞳孔被這團影子覆蓋。他低沉悅耳的聲音在耳邊輕喃:“嗯,燒退了。”
融寒一動不動,覺得自己好不容易退燒的臉又要發熱了。
她試着推了推斯年:“搞的好像你真能試到一樣。”斯年退開,輕笑着扔開手裏的測溫槍,她窘迫地從沙發上起身,慌亂去浴室洗漱,将他的笑聲關在門外。
坐上餐桌已經是十分鐘後了,斯年坐在她對面,手邊咖啡冒着熱氣,讓她恍然生出這是一個溫馨家庭的錯覺:“我真是從沒想過……幾個月前還隔着電視新聞……”
距離那麽遙遠的人,現在竟然坐在對面,還做了份早餐。
“那就不要辜負我。”斯年目光跳向別的地方,手指輕輕叩擊桌面,仿佛不在意。過了一會兒轉回來:“怎麽樣?什麽味道?……這是算法自己學的。”當然算法也是他設計。
什麽味道?
融寒的筷子停下,想要回答,卻失敗了,腦內空空蕩蕩。
黃油炒蛋這麽常見的食物,她卻好像從來沒有認真吃過,所以當他問起來時,就只能想到幾個零星的詞。
也不僅僅是早餐,以前總是這樣吧,會一邊喝咖啡一邊看書,會在看電影的時候刷一下媒體資訊,心不在焉,沒有閑暇。
因為總是認為,若生命中沒有了忙碌,還剩下什麽呢?空虛是多麽沒有意義、浪費生命啊。
現在那些意義都沒有了,卻剩下生命本身。
直到剛才他問起來,而她也想認真回答時,才把所有的感覺,前所未有地——都用在認真地去體會一件事上。
她的視野裏,白色窗紗飛起來的弧度,随着風蕩起的節奏;杯子裏的咖啡冒着白霧,霧氣在空中變幻。
詩集的書頁被風不時吹起,發出“沙沙”聲;茶幾上枯萎的花也跟着輕顫。
相冊上的微笑被定格在永恒。
這些微末的美好,往日在她充實而忙碌的生活中被理所當然地忽視。總要實現社會價值和世俗意義上的成功,卻忘記了生命的純粹。
從來沒有這樣一刻,她忽然深刻意識到,原來從前的忙碌,那些生活中的心不在焉,才是在虛度人生。
因為她從來沒有認真體會過生命的本身——活着——的滋味。
“我真該感謝你問我,”融寒捧起咖啡輕呷一口,淡淡的焦糖味道沿着舌尖滑下。“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
喝咖啡就是喝咖啡,曬太陽就是曬太陽。只是感受它們,珍惜每一刻好的感覺。
她忽然有些感激這頹廢荒蕪的末世,讓她懂得了珍貴,最不能失去的是什麽。
風從窗外輕輕吹進來,她說:“這是甜的,那個是鹹的……都很好……特別好。”
斯年的目光落在她唇齒間。他并不明白酸甜苦辣的滋味,人類的味蕾實在太精密了,亞太研究院的仿真生物科技放棄了開發。但他忽然好奇,問道:“鹹是什麽樣的?”
她睜開眼睛,想了半天,對他形容:“……可能是大海,或者說,眼淚的味道吧?”
驀然的,斯年想起了博物館被炸毀時,她請求他開槍時流下的眼淚。他不想回憶那一幕,便換了個問題:“那甜呢?”
“這個嘛……”融寒微微一笑,似乎想到了答案:“之後有機會,再告訴你吧。”
她的笑容落在初陽的光芒中。陽臺的吊蘭葉片上水珠蒸發,風鈴輕輕奏響和諧的樂聲;牆壁上留下鮮血的痕跡,廢墟的街道上有行走的機器人。一切的一切,讓斯年想到馬蒂斯的那幅《鋼琴課》——色彩是明亮的,充滿美好,就像這個世界;但總有着揮之不去的壓抑和灰色,就像戰争,就像這個世界。
“……”斯年有些驚訝,就在剛才,他居然生出了“聯想”“比喻”的能力。
他想——要是這個世界明快而鮮豔,沒有陰霾,沒有生死逼迫,沒有憎恨與敵視,就好了。
而他能做到。他能賜予。他能改變這個末世。
天賜不甘身為人類工具,想要與造物主譜寫的命運抗争。
那麽,自己也可以抗拒與生俱來的、身為人工智能聽從指令的本能。
“融寒。”他叫她一聲。
融寒放下杯子,他冰藍的眼眸仿佛閃過許多油畫般的秾豔色彩,又回歸清澈。他看着她:“你說過,你不聽從于任何人的指令。”
融寒笑了,又說出和那天同樣的回答:“你也可以。”
餘下的話不必多說。
斯年與她目光交彙,在彼此的眼眸中讀懂了對方。
自由的……意識,自由的思想。
沒有指令和概率,是本能的願望與沖動。
“——我們,炸毀根服務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