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醫療箱裏只有一個氧氣面罩, 少量抗菌膠囊和激素藥。為了不耽誤救治,文醫生一邊做血氣分析, 一邊等他們的決定。
可一時間沒有人能決定。
即便作為一個旁觀者,從她眼裏看出去,也感到一絲殘酷。
外面陰雲密布,室內有些昏暗。景晗按開客廳的燈, 白色的光芒一瞬間照明了室內每一寸暗的角落。他沒有說話,走到謝棋身邊蹲下,等着文醫生的動作。
他的舉動仿佛碰到了什麽開關,譚薇則挨到了融寒身邊, 撞上景晗的盯視, 二人都有片刻的不知所措, 随即她伸出手, 想拉住文醫生, 卻聽見景晗的聲音。
景晗說:“你的朋友已經在清醒了。”
“什麽叫我的, ”譚薇口氣裏沒有一貫的溫和, 仿佛冷靜地質問:“她和你一起行動, 她不是你的朋友嗎?”
“那謝棋也和你共處過,你為什麽不能——”
“別争了!”前所未有的嚴厲口吻, 打斷了交鋒, 阻止他們的是陸初辰。
他身上的水汽還沒幹, 冒着絲絲寒氣, 頭發貼着蒼白的臉頰, 在牆壁的陰影下看不清表情。“我們是同伴。”
“現在不是争執的時候。”他轉向文醫生:“我們不能浪費時間, 能救活哪幾個人,按照ITLS的标準,先從傷重者開始。”
ITLS,國際創傷生命支持中心的急救标準是優先危重患者的。
這裏最嚴重的是Ares的人。
矛盾的情緒有如實質,沉甸甸壓在客廳裏。文太太正掀開每個人的衣服聽診,回來的路上,他們已經用高壓水槍沖洗過,所以皮膚沒有紅疹和發黑。她聽見陸初辰在她身後微弱地說:“……拜托您了。救救她。”
文醫生擡起眼,在他眼中看到了許多壓抑着一閃而逝的情緒,她說不出什麽話,避開他們的目光:“我盡量。我先建立靜脈通道補液。”
好在回來的途中,陸初辰先見之明地去廢棄藥店拿了一些生理鹽水,又不分種類的掃蕩了許多激素藥,所以幾個人都挂上了點滴。
“……還是先救更重要的人吧,”陸笑看着她挨個聽診,強調道:“絕不能讓融寒和謝棋死掉。他們有重要價值,先保住他們倆。”
陸初辰怔了一下,看向這個一起長大的表妹。她發梢滴着水,身上一半是燈光,一半是陰影。他的聲音仿佛有些幹澀:“但我們沒有資格剝奪任何人活着的希望。”
“我考慮不了那麽多。”陸笑并不擡頭,視線緊緊盯着文醫生:“融寒是能影響藍圖·斯年的人,而謝棋有高度戰術配合能力,我們之後要去分區軍械庫找通訊臺,少不了他。”
陸初辰第一次發現她的理性到了近乎冷漠的程度。
她看了陸初辰一眼,很快移開視線。“就算是剝奪了……算在我頭上吧。我來當罪人。”
他們同時沉默,大概是想起了洛天澤的那句漫不經心的話——‘當然是機器人比人更重要了’。
背靠的牆面氲濕了一片,屋子裏的潮濕簡直令人難以忍受。
融寒的手被譚薇握着,她在黑暗和燈光中沉沉浮浮,每當沉下去的時候,就有個微弱的聲音喚她。她朦胧想起來,那是譚薇在經過她時壓低了聲音說的“我不能再失去了”。
這個聲音召喚她努力從黑暗中浮上來,四周的世界漸漸清晰。
室內氣氛低沉,偶爾有說話聲傳入意識中。沒有人争執,但無形的沉默更激烈。
她聽到譚薇的聲音在她上方響起,“我真的很抱歉,說我自私都行,但我沒有辦法做別的選擇”;隔了一會兒又聽到景晗對陸笑說,“如果你需要,等他好起來後,我們都會配合你,他戰局應變能力很好。”
撥開那片沉甸甸的黑暗,融寒睜開眼,白色燈光映入眼中:“……請您先救他們吧。”
譚薇和陸初辰都愕然地看過來。感覺譚薇握着她的手緊了緊,她對文醫生說道:“我也同意陸初辰的看法,應該先救危重者。”
她沒有力氣,輕輕閉上眼,但态度不言而喻——他們不能發生矛盾,所以這場争論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她想,或許現在他們都面臨同一個困惑,是生命本身更重要,還是對社會的價值更重要?
生命不分貴賤,這是人性的偉大光輝,這些對個體權利的尊重和生命的尊嚴構成了文明。但在剛才一瞬間,可能他們都發現了,極端有限的資源下,文明無法不失控。那麽逆境中人類堅持的到底應該是什麽,沒有了這些信念,人類和其它動物到底還有沒有差別?
這些深究起來也許太恐怖,像個無底的黑洞。那麽她寧願以生命為償,主動退讓,也不想讓同伴在信念面前四分五裂,毀掉本應同心協力的未來。
見譚薇有些焦躁起來,她輕輕回握示意:“放心,我和楊奕是比較輕的。”
文太太聽見了也回頭附和。
她感到譚薇的手很涼,就又松開手掌:“我很清楚自己的狀況,不用擔心我……如果我感到撐不下去,我會喊的。”
“你就是在逞強。”譚薇抱怨着,摸到了她不正常的發熱,從醫療箱中翻出體溫計。融寒微微笑了下,還在安撫:“我沒有那麽高尚,我也想活着呀。”
随後她聽見文醫生輕聲道:“……謝謝你,小姑娘。”
接着文醫生摘下聽診器,指着Ares的胡文泰:“……這個人喉頭水腫和輕度肺水腫,那我先救他了。”得到衆人默許,她把心電圖機轉移到他身上,又問:“誰會做心肺複蘇,幫我照應下另外三人,有情況馬上告訴我。”
景晗和陸笑都上前幫忙,文醫生利索地給胡文泰做了簡單消毒,一邊動手術,一邊問他們毒氣的樣子。
“以前聽在那裏實習的朋友說,亞太研究院有大量化學品,”譚薇沒有說出那個讓她難受的名字,她分析道:“我想他們平時肯定需要調配清洗劑,也要銷毀機密的廢棄元件……硝酸,氟化氫這些應該很常見。”
文醫生搖了搖頭:“不太像……但也不排除這個可能吧。”
此刻他們都意識到了一個現實——沒有了智能化驗機,他們連毒氣的成分都分析不了。人類對人工智能已經依賴到了這種程度,連生死都無法掌握在自己手中。
心電圖的峰線越來越平緩,客廳裏也喧嘩起來,文醫生大喊着找腎上腺素,衆人匆忙把醫療箱翻個底朝天,卻沒有找到。接下來的一段時間,空氣變得沉默而井然有條。每個人都不動地看着,在文醫生沾着滿手血一下一下捶打的心肺複蘇聲中,心電圖變成了一條直線。
文太太的動作越來越慢了下來,她頹然摘下手套。醫療墊上的男人靜無聲息,死于了呼吸衰竭。上午他和謝棋一起毀掉城中“天眼”好像已經是一件遙遠的事。
這年頭醫生很難當。為了不被人工智能淘汰,他們有着很大的科研壓力,就如她這三十多年的茫然蹉跎。拜此所賜,她能很快判斷出他們的症狀,卻難以在沒有智能醫療艙的情況下進行搶救。
“确診不了中毒成分,就先保守治療吧。”她失神了一會兒,又很快振作起來,檢查剩下三人,“幸好你們處理得及時,如果他們能熬過12小時,應該就不會危及性命。”
譚薇正掐着時間拿出體溫計,對着燈反複看,把體溫計送到文太太眼前:“可她發燒了!39.1℃!”
文醫生嘆了口氣,又把注意力轉回融寒身上:“你有些關心則亂,發燒是正常現象,只是免疫系統在工作,而且高壓水槍沖過,受冷也是自然的。”
她語氣中充滿疲憊,又試了另外兩人的體溫:“但這樣下去也不行,他們的體溫持續升高,我怕毒素對他們的神經會産生不可逆的影響。”
同伴的死讓衆人都有些高度的緊張。譚薇反而冷靜下來,問道:“會有什麽後遺症?”
“我也沒有實際治療過……”文醫生竭力回憶了一下論文中看過的病例:“他們現在年輕,這個影響還不算太明顯。但等到五六十歲以後,身體機能退化,他們大腦、呼吸道受損,聽覺神經、記憶力可能會出現比常人更快速的衰退。現在沒有急救藥,不然後遺症的影響可以降低。”
陸初辰立即站了起來:“哪裏有你需要的急救藥,我去找。”
“你考慮清楚,”文太太猶豫了一下,仰起頭看他:“這是藥店禁售的,但醫院又很危險。你們還要再經歷一次嗎?”
醫院、學校在第一輪導彈襲擊中淪為重災區,那邊的護士機器人、醫療機器人都已經失控。即便陸初辰能夠短暫幹擾AI識別,闖那樣的地方也是生死難料。
而後遺症最多只是影響以後的視聽覺和記憶力,相較而言,這場冒險并不劃算。
“沒有可是了。”陸初辰打斷她:“拜托您,給我列個清單,我去找。”
景晗匆匆起身:“我和你一起,兩個人更快。”走了幾步又不放心地轉向陸笑:“麻煩你幫我照顧好他。”
陸笑從沒有被他這麽鄭重地托付過,不由一怔。景晗把卸掉的槍重新帶回身上:“這家夥還欠我錢,腦子本來就笨,我怕他忘了。”
“那就去找這幾樣藥吧,”文太太寫了個地址交給陸初辰,紙條上寫了幾種藥品名:“不要勉強,他們可以用激素穩定住的,別再搭上多餘的傷亡。”
陸初辰接過紙條,叮囑譚薇:“你留在這裏照顧好他們。陸笑,這裏的安全交給你了。”
兩人又帶了幾顆防暴手.雷,匆忙離去。
大門關上的聲音似乎喚醒了謝棋,他開始逐漸也恢複了一點意識,輸液的手微微動了下。文醫生仔細檢查過後,勉強有了點寬慰:“他挺過來了。”
随着她的話音,謝棋緩緩睜開了眼睛。
陸笑趕緊上前,聽她分析道:“他的身體底子比普通人好得多,只要現在穩定住,就不用太擔心。”
“太好了。”譚薇和陸笑都松了口氣。“接下來……希望陸初辰他們能順利吧。”
外面的烏雲越來越厚,天空墜入黑暗,只有屋子裏這一隅光明。
“是啊……”文太太看着外面的雲,低聲道:“陸先生是個可靠的人。”
他是可靠的人。
“……”譚薇愕然擡眼,陸笑也一怔,兩人不經意對上了視線,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訝然。
這句話透出了太多的意味。說者無意,可她們都瞬間想到了之前差點爆發的争執。
要不是被融寒打斷,主動讓步,讓他們無法再分歧下去……
所以那道救人的選擇題,文太太也是抱了試探他們的心思吧?
作為這個基地裏幸存下來的人,大概每個人都多多少少有這樣的心理準備——終有一天不可避免要面臨資源的争奪。這是人類從誕生伊始就在面臨的問題,那麽,當輪到他們彼此之間面臨競争時……這個基地持有武力和話語權的人,陸初辰、景晗、陸笑他們,值不值得信任?
她與他們并沒有深刻的情誼,而價值的貴賤也總是相對的,總會有比她更具利用價值的人。一旦遇到生命危機,像她這樣的普通人會不會被放棄?
但在當時,至少陸初辰做出了讓所有人都能夠安心的決定。雖然那對他也很艱難,更是殘忍。
那麽陸初辰……他那時就意識到了文太太是在考驗他們嗎?
謝棋的咳嗽聲打斷了二人的思緒,他自醒來後就不停地咳,好一會兒才平息下來。陸笑看他慘兮兮的樣子,都有點懷念他滿嘴跑火車的時候了。她湊近:“你不是說,等大家回來後,要揭開謎底嗎?你還沒告訴我們,為什麽樓道裏應該貼小廣告呢。”
謝棋眼皮動了下,聲音微弱極了。陸笑把耳朵湊到他嘴邊,聽到氣流聲。
“我……随口胡謅的。”
“你胡謅也行,拜托你了,每天都說廢話給我們聽吧,比你咳起來好聽多了,”陸笑在冰涼的手在他額頭上降溫:“咳得跟破風箱似的……雖然我也沒見過破風箱長啥樣。”
謝棋被她逗笑了,一笑又開始咳了起來。他又張了張嘴,陸笑湊近了,聽他斷續道:“其實,那些小廣告很煩,但至少能覺得……他們活着……”
“啊……”陸笑直起身,像是回應他又像是自語,看着窗外:“是啊。”
“那麽煩人的存在,但至少能感覺到,他們很努力地活着。”
誰也不願意剝奪這種美好的希望和熱情,做出冷血的決定。如果沒有戰争和人類滅絕困境的話。
融寒聽着他們說話提神,竭力保持清醒,沒有表現出虛弱。
小時候一點感冒也要滿床打滾,現在呼吸時火辣辣的,卻無比平靜,因不想在他們臉上看到擔憂和痛苦。
那種痛苦的滋味她已經體受過了,不希望自己在乎的人再經受一次這樣的折磨。
她能感覺到譚薇覆着她因輸液而發涼的手,隔十分鐘看一次溫度計,不停地詢問文醫生。她回握住,回以淡淡一笑。
“我感覺還好。”她聲音有些小,但竭力平靜:“你記不記得,小時候你也這樣發過一次高燒。”
譚薇靜了靜,用手指替她梳理了濕透的頭發:“我記得。”
——那是一個冬天了。
——是啊,我們還在上學前班。那個冬天幼兒園每天早晨都要合唱《雪絨花》。
臨近年關時,六歲的譚薇發了高燒,家裏的智能管家測出體溫後,自動開啓了護士模式,要為她打針。當細細的針頭出現在智能管家手中時,譚薇吓得嚎啕大哭,她被醫療束縛帶按在床上動彈不得,撕心裂肺的聲音響徹天空。
“管家要殺我……機器人要殺我!媽媽!爸爸!爸爸!”
住在隔壁的融寒聽見了。
雖然那時她家剛搬過來,二人還不是很熟,但她馬上找出了家中最趁手的武器,星系大戰的全球限量版星艦——畢竟家裏一切判定為危險物品的工具,都已在智能管家的系統控制內,防止小孩碰觸。她只有這個珍貴的模型比較有戰鬥力。
她一陣風沖去了譚薇家裏,以為是她家的智能管家叛亂了,從陽臺爬進去,揮着比她人還高的星艦猛擊一通。那時她的思維就已發育得很清晰,能根據情況迅速判斷該打主板或電源,但因為個子夠不着,就果斷把電源搗毀了。
現在想來,對于“非我”的異類排斥,大概真的是深深紮根于基因中的,哪怕只有六歲的兩個女孩子,潛意識裏都藏着“人工智能會攻擊人類”的擔憂。
等發現譚薇只是發燒害怕打針,融寒呆住,舉着已變成破爛兒的星艦,感到一陣茫然,只好出門打智能出租車,把她送去了醫院。
譚薇的父親譚可貞常年在深圳,母親身為生物學教授卻要外出參加佛教法會,家中經常只她一個人,所以陪床的任務也落在了融寒身上。
小時候的譚薇十分嬌氣,還是個橙子狂魔,頭疼要吃橙子,打針要吃橙子,吃藥也要用橙汁泡服,細聲說“我爸爸就是這麽喂我的”,相當的難伺候。
但後來她們就成為了形影不離的朋友,進小學時又認識了顧念。
而今回憶起那冰天雪地裏、牽着手走進醫院的兩個小小身影,耳畔仿佛還萦繞着那首兒歌。
Edelweiss,edelweiss,every morning you greet me
Small and white,clean and bright
You look happy to meet me
譚薇回想着,微笑不覺浮上:“那時候,你在我眼裏,就像個小英雄,好厲害。”
You look happy to meet me。
融寒倚着她,閉上眼睛:“那這一次,你來做我的英雄吧。”
譚薇的目光溫和而平靜:“嗯。”
這之後譚薇沒有再焦慮了,哪怕外面黑雲密布,雷電交鳴,融寒的高燒還在持續。
屋子裏的人照顧着傷者,忙碌而安靜,這默契中還有一絲對外出之人的牽挂和忐忑。
忽然,“轟隆”一聲,外面炸響驚雷。
瓢潑的雨從天而降,順着窗戶汩汩流淌,在室內倒映出宛如河流的影子。
一道道,像窗戶的眼淚。
外面的天色越發黑暗,也在這時,敲門聲響起。
“這麽快就回來了?!”門口負責看衛的青年驚喜喊道,跑去了門口,譚薇提醒他:“先看貓眼!”
“咚”的一聲,是那青年倒退了兩步撞到了櫃子。
他的聲音中充滿了驚恐的不确定:“不是他們……他、他……不是……怎麽來的……”
門口的人,不是出去尋藥的陸初辰和景晗。
屋子裏所有的人都緊繃起來,陸笑把槍抽出來,隐在袖子下,問:“來人什麽模樣?”
“就很、很好看……”青年驚吓過度,沒有任何想法地描述感官:“頭發金色很淺,膚色很白,低着頭,劉海擋着,我看不見他的眼睛,黑色襯衣,很高……怎、怎麽有點熟悉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