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人類渺小,卻也偉大。我們渺小, 是因未知的領域太過廣袤;我們偉大, 是因我們的生命有不絕的勇氣, 探索未知, 開創奇跡。”
“願人類在探索科學這條偉大艱辛的道路上,以希望為燈塔,以信仰為動力。”
“擁抱光明,不斷前行。”
“擁抱光明,不斷前行……”
亞太研究院33樓, 風從破碎的窗戶灌入走廊,吹向四面八方,夾帶着一兩句輕語的呢喃。
青年人摘下眼鏡輕輕吹了吹,僥幸活下來的其他人分散坐在總控室中, 愁眉困頓。有人問:“林彥堂, 你在念什麽?”
林彥堂望向窗外,繁重忙碌的生活在一夕間戛然而止,慣性的緊張焦慮也緩緩剎住了腳步。他從來沒有這樣認真地,從三十三樓看外面的天空。
“我在想……藍圖·天賜。你們還記得, 當年斯明基先生捐贈記憶的條件嗎?”
那是個很美的夕陽,金色的餘晖熔在天際, 将藍天染成霞粉色,就好像時光永遠凝固在了那裏。
“斯明基先生将捐出所有遺産, 願人類在探索科學這條偉大而艱辛的道路上, 以希望為燈塔, 以信仰為動力……擁抱光明,不斷前行。”
時光靜止中,斯明基的律師緩緩念完了遺囑的最後一個字,為他的一生畫上句號。
“女娲藍圖”是多國資源合作的高精尖項目,旨在通過跨領域合作來刺激各學科精進,包括基礎科學研究,拓展軍用、民用科技領域的技術。
如果人類對宇宙的探索是觸碰生命的廣度,那麽“女娲藍圖”則要探究生命的深度。
而斯明基捐出所有財産的條件是——就算成為實驗标本,也要把記憶移植給人工智能,用這樣的方式,陪伴死去的兒子。
這一年多時間裏,他和斯年每天見面,當他死後,“女娲藍圖”測試組分別為斯年和天賜做了情緒比對,結論讓研究組的人們擁抱歡呼。
這令人欣喜的成果發表在了《Nature》科學雜志上,也引動了全球人工智能領域科研人的激情——
長達一年多的實驗證明,斯年的平均情緒值,比天賜略高出一個波段!
盡管,天賜在這方面只是個殘品。
但就像遺囑中說的,人類正在創造奇跡的道路上,不斷前行。
斯明基捐出的記憶,引發了兩個項目組之間的明争暗鬥,最終落到了“藍圖·天賜”組手中,移植給了天賜。
他希望以這樣的方式,陪伴死去的兒子。
可是,人的生命雖因記憶而真實,卻并不意味着移植記憶就會延續生命。
斯明基的願望再強烈,也越不過生與死的殘酷界線。
天賜的神經網絡進化,沒再複制斯年的奇跡,雖然他的進化更快,但感知能力卻遠遠落後。有很長一段時間,他的認知能力只有大猩猩級別,因此算是“半成功半失敗”,從未在公衆面前出現。
林彥堂重新戴上眼鏡,目光從窗外收回,笑容有幾分微微的苦澀和無奈。
“我們畢竟不是‘女娲藍圖’項目的人,他們全都死了,我們也不知道天賜的‘後門’是什麽,想要阻止天賜和這場災難,只能從各種蛛絲馬跡的線索中推測。”
“推測的結果很明顯不是嗎……”他身旁的人嘆了口氣,手指從鍵盤的單鍵上一個個滑過:“天賜得到了某種辦法,使他的‘後門’失效。不要忘了,那幾個死掉的實習生和同事。”
總控室內一片寂靜,有幾個人垂下了頭。
因為習慣了對事不關己之事的忍耐。或者說,在這個時代,除了恐怖組織,全人類都習慣了視而不見。
所以此刻回憶“藍圖·天賜”,才驚覺已經有四個人,幾年內先後死于自殺、游樂園意外,或者突發腦溢血等。
“噓……”主任打斷他們,擺了擺手。
這裏四處遍布着攝像頭和智能化儀器,誰知道天賜有沒有留一雙眼睛或耳朵在這裏。其餘人會意地壓低了聲音,交流彼此的猜測和結論。但唯一不需要說出口的覺悟和共識,就是——
他們不能為天賜修複芯片代碼。否則人類将永淪絕境。
所以,無論救了他們的人是懷着怎樣的想法,但在這場死亡賽跑中,他們一定不能贏。
這是一場,走到終點注定要輸掉的比賽。
三十三樓的風吹透研究院的走廊,不知是誰嘆了口氣,目光轉向窗外,純粹地感受末日後的春風和陽光。
碧藍的天空,硝煙已經被風吹散了。是地球磁場擋住了太陽風,才有了完整的大氣層,才有了蔚藍的天,和此刻撲面而來的春風。而當忙碌的人生被戛然斬斷,陷入惶惶不可終日的死亡賽跑倒計時……他們才第一次,發自內心地感激這一切生機。
生命得以孕育并存在,這本身就是何等的奇跡啊,它值得不惜一切去守護。
歐亞大陸的西端,伴随着北大西洋暖流的風,天空彌漫一片朝陽的霞色。
巴黎市屬的天空巴士是藍色的,從教堂到機場,平穩地飛行在半空中。若不是車身上有超現實主義的噴繪圖案,它幾乎要和藍天融為一體。
它在末世中,飛過大半個廢墟之城,不必再遵循空中信號燈,緩緩地落在戴高樂機場。車門自動向上彈開,電梯從兩邊落了下來,穩穩支在地上。智能播報的女聲吐出溫柔的法語,淹沒在不遠處飛機發動機的轟鳴中。
私人飛機正停在跑道上,尾翼線條在陽光下熠熠流動。
融寒跟着斯年走上機艙,回頭看了一眼。手下意識背在身後,輕輕摩挲了下海洋迷彩色的匕首手镯。
她的喉嚨上下滾動,襯衣穿在身上似乎有些緊,讓呼吸都不是那麽輕松。
以現今的超音航速,從巴黎到上海只需要不到七個小時。但往日一覺就可以度過的七個小時,如今卻在連成一片的心跳中無比煎熬。
融寒坐在奶色沙發上,機艙內的一切裝飾都扭曲在色彩中。
沙發中間的全息桌板屏幕上,五顏六色的游戲圖案在跳動,跳得她眼睛發疼。
她把目光挪向窗外,飛機沿着跑道逐漸加速,地面越來越遠,俯瞰巴黎的上空,正如她來時所見,一道彎曲的塞納河,将破碎的城市割裂開。
窗外漸漸變成茫茫的白,飛機穿過雲層,迎着東方更亮的初陽飛去。
此刻是最好的時機,飛機正在半空,沒有其它機器人。
好過飛機落地時再動手。
融寒忽然從沙發上起身。頂着斯年的目光,意識到自己的緊繃,又穩了穩:“我去……喝點冰水。”
酒櫃在機艙的中後段,她走到斯年身後,拿起玻璃杯倒了點紅酒,放了幾塊冰,輕啜一口,目光膠着在斯年的身上。
他背對着她,在她的眼中被劃分為了電傳系統、主控芯片系統、電源系統……
她在連成一片的劇烈心跳中,聽見兩個聲音在心底交纏。
——确定要動手嗎?
——你只有這一個正确選擇。你總要擺脫AI的控制,這是最好的契機。
——可斯年……HBSS組織的人說他是人類唯一的希望……
——你不想對他動手。有種力量阻礙你的意志,但這種脆弱會害死你。
“你站在那裏喝水,不至于是為了看我吧。”斯年沒有回頭,輕描淡寫的問話卻像一道驚雷,将她心底交戰的兩個聲音劈得沒了影兒。
杯子“嘩啦”一聲被碰倒,冰塊滾落到土耳其地毯上,融寒伸手将杯子扶起來,她閉上眼,頓了頓,幹脆用承認來掩蓋:“這飛機上除了你,還有什麽能入眼嗎?”
“……”機艙內只餘引擎轟鳴聲。
融寒放下杯子,調整了兩下呼吸,向着他一步一步地走過去。
一步。
他淺金色的頭發,越來越近。
兩步。
頸間纏繞的繃帶,清晰可見。
“……會下圍棋嗎?”
忽然,斯年的聲音打斷了她。
他面前的全息桌板亮起,随手點開了屏幕上的GO标志。
融寒的腳步頓住,怔怔看着他在右上角點了枚黑子,心頭升出一絲複雜。
她剛才的話,他理解為她在無聊。
“……但我是個人類。”她分不清心跳為什麽更加激烈,下意識說道。
然後恍惚了一瞬。
當這句話說出來,她就已承認自己必輸的結局了。
她擦過他的沙發座位,空氣仿佛有了密度,每一步都艱難。
但最終錯身而過,回到了沙發上。
……不是時候。她心想。還是要看起來自然平靜一些才行。
她平息心跳,回溯記憶,想起小時候學圍棋,是跟着“AlphaGoⅦ”人工智能程序學的,阿爾法狗一邊教她指導棋,一邊放着系統自帶的肖邦《升C小調圓舞曲》,像吃狗糧一樣歡快吃掉她的棋子。
她神情微緩,把這件舊事當趣談講給了斯年。果不其然他唇角微微一動:“AlphaGo啊,它很笨的。”
“……沒錯。”融寒的目光落在十九路棋盤上。比起斯年,弱人工智能當然只能稱“笨”,沒有認知能力和自主意識的它們,只是人類的生産工具而已。
人類在圍棋上徹底輸給人工智能,已經是上世紀初的事情了,所以沒有人會和人工智能下棋,這是常理。
但因為不可能贏,所以就不假思索放棄了嗎?
按照AI高考分析填報志願,也是這樣的吧。
只考慮正确,只服從結果……這樣和人工智能有什麽區別?
斯年正要關掉棋盤,融寒忽然伸出手按住。
她的掌心下,是和人類一樣細膩的膚感,溫涼的。
二人都頓了頓。
斯年的目光從交疊的雙手,一寸寸蔓延到她纖細的手腕上。很奇怪,那樣不盈一握的手,看起來是柔弱的,但他感受到一種力量。
這種力量不是物理的,它像一種化學的,他的認知範圍裏無法定義是什麽。
融寒倉促将手抽回,手指在白子上點了一下,挂角。
即将圖窮匕見的緊張心情,意外地被這一手落棋平息了。
而對面的斯年像是沒有任何思考——他每秒的運算速度遠遠足以應付這些微末的計算——就又落下一子。
手談時,對手的步調很容易影響棋手的心态。放在以前,融寒根本受不了這樣的快棋,會被帶得心緒浮躁——她花費數秒的時間思考落子,斯年卻用不到一秒的時間,給出了最完美的應對。甚至沒到中盤,她在開局就已經步履維艱。
但此刻,她沒有焦慮,沒有被打亂步調。
她平穩地點着白子,經過緩慢的思考,做出自認為最好的判斷,并預測斯年的下一步。
每當斯年落下一子,如果是她所想,她便感到一種由衷的喜悅;如果是完全沒想到的應手,就以更驚喜的心情來欣賞——原來還可以這樣下啊,這思路獨特又有趣。
她知道自己一定是輸的,但通往失敗的道路上,風景也可以這樣生動鮮活。
所以,就算輸,也輸到最後一刻吧。
這場棋局被拉得十分漫長。
斯年肯定早已經計算出了幾百種收官和最後一步的落點,但融寒還是認真地落下白子,在死地堅守盤旋。
棋盤上一片厮殺之勢,但這是一局很漂亮的棋,雖然敗跡明顯,但不曾失卻氣度。就像人類史上也總有那麽多的人,坦然迎接着命運卻不曾低頭屈服。
時間流淌,已經走到了收官。融寒看向窗外,雲端在腳下很遠的地方,不覺中,他們已經飛過了哈薩克斯坦,能看到未融化的雪山,在陽光下泛着金色。
她很久沒有落子,窗外壯麗的風景躍入眼中。“雖然在棋盤前,人工智能就像神一樣,但是,在下棋中感受到樂趣的,在失敗中尋找快樂的,依舊還是人類啊。”
“因為在AI的判斷裏,下棋只計算輸和贏的概率,并不考量棋局漂不漂亮、連環劫多麽有趣,贏多少目的問題。指引AI作出選擇的,只有概率。”
只選擇正确的結果,就失掉了最精彩的歷程。
可是這個時代,多少人類都知道這個道理,卻還是活成了一個人工智能。
斯年的目光淡淡落向窗外。
他最初也是因為概率,才選擇沒有殺她。
是的,人工智能并沒有基于“我想”“我害怕”“我覺得有意義”這些心情而進行考量的區間,沒有衡量,沒有寬松,非此即彼。聽從根服務器的指令殺戮人類亦然,并不會思考這一切的意義。
只有人類才會思考這些,從而克服野蠻,生出道德,才讓文明延續至今。
棋盤上的倒計時數字不斷跳動,棋局卻停滞在了那一步。
斯年的手從屏幕上移開,到這一刻,他不能回避地意識到,他有了變化。就像用各種辦法催生他情緒意識的研究員們所期待的那樣,徹底不一樣了——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沒有再因概率論而判斷行動,他開始感知人性,有了“直覺”,有了一個範圍是“正負無窮大”的區間。
飛機在雲端上,迎着東方的太陽,天際的霞光越來越灼目。
他看向融寒,她的側顏被霞光映紅了,那輪廓仿佛更深刻地印入了心中。
有一個非理性的結論,這一刻沖破了他腦海中的大數據——
是她讓我變成了這樣。
是她。
飛機越過了秦嶺,越過了江南大片的水田,已經隐約可以俯瞰黃浦江面。
距離上海越來越近,落日熔金,夕陽的殘紅為這座城市染上一層驚心動魄的豔麗。
想通了這一切,融寒沒有再感到緊張和急促。她把頭抵在窗上,将落地前最後的風景納入眼中,心跳像地面的湖泊那樣平靜。
……湖泊真美啊。綠色的稻田深淺不一,像調色盤上富有層次的色塊。紅紅藍藍的集裝箱式廠房,霞粉色的天空像早期印象派的畫。
在這往些年她從未留心過的景致中,飛機平穩降落在了上海虹橋,在跑道上滑行,比她上次開飛機卻墜毀要好多了,她又想起那個副駕臨終前氣息微弱的話。
透過窗戶,昔日繁華的機場一片荒涼,随處可見摔下來的飛機,或者撞入了候機樓爆炸的殘骸。大片的血跡已經幹涸,也依稀能見到焦屍。
沒有地勤機器人打掃,機場遠看過去已經有一些灰蒙蒙的落敗了。
飛機緩緩停穩,艙門打開,迎着夕陽的光,艙內瞬間明亮。斯年起身,融寒跟在他的身後。
她走上前兩步,靠近了他。斯年問:“這叫做歸心似箭嗎?”
“是想快點結束。”她解開了手腕上的匕首。
心中交戰的兩個聲音,最終達成了一片。
不要傷害他的意識。破壞心髒處的電源就好了,只要讓他失去能量續航——
密度極高的含銥合金匕首,刺入了他的心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