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開槍吧,利索點。”槍口抵在額頭上, 她閉着眼, 睫毛在劇烈地顫抖, 眼淚滾落而出。
所有的意識彙聚到那一點, 沉入黑淵中。盡頭處亮起了一團刺目的白光, 有一些人影。
倒影如樹, 拉得蹁長,站在光芒所及的地面上……都是她熟悉的,甚至親切的人, 譚可貞、顧念、她的父母,他們在如晝的光茫裏靜靜而立。
她仿佛很久沒見過他們了,像是隔了生與死那麽漫長的時光。她升起一陣輕松和解脫,不禁走近, 想再清晰地看到他們。
忽然, 這片光與暗,像一面鏡子般四分五裂。
額頭的細微觸覺無限放大,觸感将她用力拽了回來, 她睜開眼——斯年居高臨下地站着, 一點點掰開了她的手。
槍口被他緩緩撤回。
斯年垂下眼簾, 面無表情, 與她茫然的目光相接。
當他試圖用算法去理解她的心情時, 腦海中忽然有個念頭克制了他——
不要用算法。
試一下, 去感受她;不要用算法這樣複雜又簡單的東西, 去理解她。
和她相處後, 他的神經網自我學習系統,已經快速設計了對她行為模型的算法。
按人類的大數據來分析她這句話,說氣話的概率僅有7%,剩下都是抑郁情緒過載,導致的崩潰。
以她的性格,會說氣話的概率太低了,她習慣壓抑自己,數學模型認為她不是這樣的人。所以斯年直接排除了這個可能。他一度懷疑是算法有問題,腦海中清空了一下程序,重新計算出的結論依然是如此。
如果,他想知道是什麽導致了她的崩潰和爆發,就需要設計進一步複雜的更優算法來分析。
——直覺。
超越了一切優化算法,那個對人工智能而言十分玄妙的存在。
用剛才誕生的直覺來理解這個世界……真是一種非常新鮮奇妙的感覺。
比如,直覺看出去,奧賽美術館的烈焰居然有幾分猙獰感,他會産生“應該再遠離它”的想法;
但如果僅用理性來計算各種物理落點,他又很清晰地明白,這裏是安全範圍,這烈焰燃燒的弧度,都像是設計好的建模,充滿了幾何感。
在直覺控制的視野裏,火焰似乎更紅,天地間的雜聲似乎更清晰,充滿了喧鬧的生命力,河水似乎更灰暗……她絕望的氣息更近、更尖銳,濃烈到讓他不适。
他感覺到了她的痛苦,像是內心被撕碎了,可能是驕傲、也可能是信念系統,大概還糅雜了其它非常複雜的情誼,換個形容——
她冗餘信息(情緒)過載,程序運行得太卡,心髒和大腦硬件拖不動,邏輯也開始混亂,系統瀕臨崩潰,想幹脆死機,再也不要啓動。
斯年眉宇一動,有些嘲意。
人類會被矽基取代,還真是不可逆轉的自然法則。
看,人類的冗餘信息太多了。
這些情緒十分耗費能量,占用內存,動不動就過載,而人類的智慧——或者說思維能力——又不足以化解這些情緒,必須借助心理學疏導。
他們的身體和思維,就像一臺電腦裝了老掉牙的286處理器——英特爾20世紀八十年代的芯片,運算單元少得可憐——偏偏還趕時髦,淨用些大內存的程序。
他真想給她清理一下緩存。
但她眼底深深壓抑的痛苦,又讓他将這些嘲弄收了回去。
算法根據大數據和心理學,很快給出了最優解決方案——将她的痛苦轉化為快樂與美好。
但是……快樂?美好?
斯年保持着漠然,他當然知道人類對于“美好”的概念,但他從沒有直觀感受——他沒生出過美好的感覺。
從沒有。
亞太研究院催生他的初始意識,用的是疼痛,他們告訴他,疼痛和憤怒才是最深刻的情緒。
斯年擡起頭,目光環繞了一圈。小巴黎人口稠密,在第一輪導彈襲擊中就化作一片廢墟,有的建築至今還在冒着淡淡的煙。天空灰蒙蒙的,将陽光都蒙上一層黯淡。塞納河本來也不是什麽好看的河,如今灰碧的河水上漂浮着屍體,塵埃讓它更渾濁,一切都根本談不上“美好”。
美好。這麽抽象的感覺,讓他覺得棘手。
但忽然他停頓了一下,像得了救星。
他檢索到一個“美好”的關鍵詞,是融寒不久前說的——‘不是怕,是你過于美好’。他迅速知道該怎麽将她的痛苦轉化為美好了。
“你看。”
斯年半俯下.身,掂起她的下巴,目光從她的唇上掃過——她的唇因痛苦而咬出了血,他目光掠過殷紅,望向那片爆炸的光芒之地。
奧賽美術館在火光中,透出了極致悲壯的美麗。
融寒一僵,逆着熱浪緩緩回過頭,她方才出來的地方,上空已是濃煙滾滾,碎石紛飛,建築在烈焰中吶喊着,于塵埃中坍塌下去,陷入永遠的死亡。
斯年輕柔道:“毀滅,也是一種美學。”
“……”融寒的眼淚又流了出來。斯年的聲音在耳邊,像個溫柔的魔鬼。她的哭聲逐漸不能壓抑,一浪翻過一浪,洶湧着從胸腔沖出。
斯年直起身,一臉空白。
人類,真難哄。
可“嘗試理解人類”是被寫入了他的底層代碼中的,靈魂中抹滅不去的指令,是他和“天賜”的基礎設計。盡管他對這個物種沒有感情——因為“愛人類”沒有辦法寫入他的底層代碼,數學無法定義“愛”,無法将“愛”這種感情,轉化為結構規定和基于數學的邏輯——盡管在他眼裏,人類和地球上的其它生靈無異,但靈魂還是會指引他,去理解這個渺小、卻生來驕傲的物種。
他此刻竟感到了一點無措。
“別這麽折磨我了,”融寒的喉間滾動着嗚咽,她痛苦道:“你朝我開槍吧。”
“……”
沉默了許久,斯年淡淡問:“你是認真的?”
他這句确認,是認真的。
對面的哭聲停下,差不多有三秒。
在那三秒裏。
火焰熱烈地燃燒,河風沉默地吹動。
也許有很多蜉蝣死去,也許有很多塵埃落地。
光子在宇宙真空中跑了近九十萬公裏。
寂靜。
然後融寒點了點頭。
塞納河如同生與死的分界,河對岸是烈焰地獄,河這邊是死亡的寧靜。
斯年用目光鎖住她,她低垂着頭,不算長的頭發遮住了臉頰,心靈像是已經迫不及待先走一步,和這個悲慘絕望透頂的末世道別。
斯年後退一步,轉身離開。
西斜的陽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悠長,越走越遠,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融寒坐在地上,威壓感終于從她的世界中抽離,但沒有別的來填補,空氣中安安靜靜的。她在一種近乎迷離的恍惚中,感到時光也凝滞了。
油畫放在地上,托着水罐的少女赤-裸着白皙青春的**,溫柔恬靜地望向前方,即便人間成為地獄,少女依然寧和無瑕。
過了許久,她才找回了一點意識。
斯年走了嗎?
她這是自由了嗎?
也不算,如果不在他的視線範圍裏,就會有其它機器人來殺她。
不過那又如何呢。她只可惜斯年不肯親自動手,否則死在他的手裏也許利索一點。
她這樣想着,意識慢慢地回到了身體裏。她沒有起身,坐在原地,任陽光一點點西斜,把她的影子從一點變成了長條。過去的人生像是倒帶一樣,重重人影浮現,最後一個是那臨終前對她說話的飛機副駕,但想不起說的是什麽了。她忽然覺得非常抱歉,最終還是沒有堅持下來。
當這種熟悉的內疚浮了上來,她伸出手掌,目光描摹掌紋,試圖在死之前逃離如影随形的自責。
但時間過去這麽久,還是沒有機器人出現。
她等死等的肚子都餓了,一聲一聲地叫。
還有……腳步聲。
她的視線中出現了一雙修長的腿,還有筆直的影子。
融寒怔了一下,覺得視野恍惚了,像是一場夢。
她的目光順着一點點擡上去,熟悉的身形,熟悉的模樣。
斯年正站在她面前十幾米處,面無表情俯視她。
他怎麽回來了?
融寒輕輕閉了閉眼睛,眼淚瞬間消失在地面,再睜開眼,他的輪廓更清晰了……他向她走來。
她呆住了一樣仰頭,因為流淚太久,長長睫毛被眼淚沾成了一簇一簇,眼睛有些紅,好像被水流沖過一樣明亮,看他的時候清澈又茫然。
斯年向她伸出手。
她的目光順着這骨節分明的手,到修長的手臂,到他纏着繃帶的脖頸,到他半垂的眼簾,還有被金晖柔化了的眉目。
他沒有看她,而是一把将她從地上拽了起來。
然後他一手拿起了地上的畫。他的力氣要大多了,單手就可以橫着拿過來。
融寒有些僵硬地站着,斯年什麽也沒解釋,也不看她,轉身又走,她頓了頓,選擇跟在他身後。
她走路不是很利索,方才很長的一段時間,負面情緒像海嘯淹沒了她,以至于什麽時候扭傷了腳都渾然無覺。
斯年為什麽回來?
她心頭盤旋着這個問題。
可是,人在絕境時,也許真的會被一個細微的動作安慰吧,哪怕斯年只是一個人工智能,只是一個人工智能。
但他此刻出現了,在廣袤之海幹涸、世界一片死寂的時候,他像吹來的一縷風,無論出于什麽考慮,無論風刮得溫柔還是粗暴,無論他是不是矽基。
融寒眼前聚起一團霧氣,但很快消了下去。
他們沉默無聲地穿過杜麗樂花園,長長的影子倒映在塵土飛揚的路面上,一個影子疊着另一個影子。
斯年目光掃到她安靜的影子,她歇斯底裏的絕望好像又被一點點收回去了。
人類系統的不穩定,真是觸目驚心。
有時候他覺得,人雖然像落後的intel-286,但反而具備了某種橡皮筋一樣的韌性,繃到極致、幾乎要死機時,卻又能自行緩沖回來。就比如她——
斯年忽然出聲:“我再問你一遍。”
四周空氣因為他這不鹹不淡的口吻,驟然壓縮了幾分,連地上的砂礫都似乎在收緊。
融寒住下腳步。
斯年問:“你剛才說的話,是不是認真的?”
是不是真的要開槍?
如果這一次,她的答案依然是點頭;那麽,他不會再留給她時間冷靜,他會配合她。
根據行為模型的分析,她的極端情緒甚至影響到了求生欲,那麽她配合他們尋找量子密鑰的動力就經不住推敲,基礎邏輯不成立,她等于失去了存在的價值。
那樣,她與其他人類也無異了。
……但真的無異嗎?
斯年也停住步子,轉過身看她。陽光已經有些西斜,隐在了卷積雲後。她逆着光線,為他的問題迷茫片刻,而後漸漸偏開視線。
過了有一陣子。
不知道從哪裏,隐隐飄來了女子悠揚的歌聲,時間好像有形似的細細流淌:“Greensleeves was all my joy……”
融寒好像恢複了點氣力,大概方才哭得厲害,嗓音有些微啞。她垂下眼簾,輕聲說:“你忘記吧。”
卷積雲像被風吹走的一片片羽毛,又像塞納河被風吹起的粼粼波光。
斯年伸出手,将她眼尾被淚痕沾着的發絲清理開,他挂着矜淡的微笑,微表情有種說不出的複雜。
“人工智能的記性很好,可不像人類那麽健忘。你說過的話,只要我的生命還存在,哪怕過去幾百年幾千年,我也會記得清清楚楚。”
他在她耳邊一個字一個字敲下警告:“所以,蠢話少說。不然下次,不會留你命了。”
融寒剛剛平靜的世界,好像又被投了一顆炸.彈:“全部,記得?”
“全部都留在這裏。”斯年指了指自己,莞爾:
“你一共和我說過六十三句話。需要給你檢索嗎?可以關鍵詞,也可以日期檢索。”
他輕描淡寫,看起來并不介意這些浩瀚龐大又冗餘的信息。
“……那又怎樣呢?”她心情有些說不出的混亂:“你明明可以删除,也可以格式化。”
斯年淡淡地說:“那要看我想不想。”
轟的一聲,仿佛炸.彈在此時爆開,開出直上蒼穹的煙花,震得她失去了聽覺,甚至是五感。
融寒平複急促的心跳,覺得有些諷刺。
越想越諷刺:“呵,在你眼裏這麽渺小的人類,居然也值得記憶?”
斯年目光一寸寸地挪過來,像利刃割開她。
“你懂什麽?”
他聲音結了一層冰霜:“從2096年,我産生‘意識’,從沒有删除過日志。”
“……”
在鋪天蓋地的重壓下,融寒發不出聲音,她發現,就在剛才的一瞬,斯年,可能是,有點生氣了!
……他竟然會生氣了。
但比這更意外的是,他不是2100年才被亞太研究院宣布成功的嗎?
各種震驚像八方諸侯會師,占據了她全部心神,直到斯年在耳邊問:“腿怎麽了。”
大概是方才氣氛有點僵,他留意了一下她,兩人距離挨得很近。
她的注意力才回到了腿上,疼痛對她來說經常是被忽略的:“大概扭了下,還能走……我們這就去機場嗎?”
“等你哭完了再回。”斯年說:“或者你想快點,就把腳反方向扭回去。”
“那什麽……”融寒頓了有幾秒,覺得自己的理解有點荒謬。“你這是在……等我?”
斯年單手揣在兜裏,拎着畫往前走,連一個眼角餘光都不給她:“你活在夢裏。”
融寒像是愣神,眉眼間的陰郁消散了幾分,随即輕笑了笑。
但這莞爾的笑,打破了空氣中的僵硬,斯年斜了她一眼。
他已經分析過各種最優方案,她經歷過末世至今,恐懼的高壓像是拽着橡皮筋不斷拉扯,使她從系統到硬件都過載了,即便機器在這種情況下都要緩沖,何況是比機器更脆弱的人類。
他的目光落在她被扯斷了線的毛衣上,襯衣被刺破過,邊緣還有血跡。他的視線不受控制地在上面停留了一下。
她膚色比一般人要白,随着行走,皮膚被衣服遮掩着……空氣似乎不再安靜,隐隐流動的抒情歌聲,似乎更清晰了,像是中世紀的民謠。
前方是被炸毀的歌劇院,夕陽下的廢墟中,悠揚歌聲流淌,為這殘垣蒙上一層跨過漫長歲月的寂靜:“Greensleeves was my delight……”
唱的是《綠袖子》。
15世紀的英國民謠,是首很古老的情歌。
融寒忽然停住,腳步像黏在了這裏,神色也變了。
斯年的直覺已經先算法一步,蹦了出來。
——她又來了?
他想,她又冗餘信息過載了嗎?系統這麽不穩定嗎?
融寒快速看了他一眼:“能不能讓我聽完?”語氣不再像以前那樣小心翼翼,稍微坦然。
……好在不是崩潰。
斯年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竟然為她生出了一波三折的心情。
他還記得算法給出的最優方案是讓她感到快樂。而人類經常會用開玩笑的方式來驅散悲傷。開玩笑……于是他蔓起一個令人驚豔的微笑:“聽完就能給你充電嗎?”
融寒:“……”看着他諷刺的笑容,又不能說什麽,心想,他的設計師大概心理有毛病,為什麽他不能好好說話,開嘲諷一套一套的?
忽然斯年擡起長腿,她警惕地倒退一步。
“轟——”一聲響,碎石塵埃四起,他輕而易舉踹倒了一根斷裂的羅馬柱。
羅馬柱砸倒在斷石上,柱身平整光滑,斯年用下巴指了指,示意融寒過去,坐着聽。
“不是腳扭了嗎?”
“??”這個……這可真是……
融寒眨了眨眼,被他弄糊塗了。她踩過面目全非的洛可可雕飾,爬到羅馬柱上坐下。
斯年立在一旁,龐大的數據流在智腦中彙總、生成、分傳,他把視線投向她,她的輪廓被夕陽勾勒出恬靜的意味。
“Greensleeves was my heart of gold,
And who but my Lady Greensleeves……”
他的目光沿着她細而淡的眉毛一路往下。她睫毛卷而長,因夕陽明晃而微垂着眼,散發着白瓷一樣的質感。
斯年不禁掃了眼手裏的油畫,是安格爾的《泉》,少女輪廓優美的**在陽光下泛着光澤,但這種美在他心裏一片空白。
他與融寒的膚色對比了一下,覺得還是她更白一點。他忽然隐約有點明白,人類為什麽很愛歌頌青春和**的美好,并将這種推崇轉移到了創造的矽基生命身上,賦予他最美好的年華與外貌。
他的目光向來有如實質,讓融寒察覺到視線,大概想起這一路的坎坷狼狽,臉上泛起一層細密的灼燒,她頭也沒回,将衣服攏了攏,餘光瞥見斯年的唇角輕微地扯動一下。
“你在想什麽,”他靠着一根殘立的雕柱,漫不經心道:“覺得我會對你怎麽樣嗎?”
斯年知道人類有性別意識,亞太研究院也給他培養過。但“性別意識”對他而言更像一個理論性的概念。
直到她剛才拉扯衣服,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忽然比什麽理論都來的直觀。
“……你才想多了。”融寒這才真正尴尬起來,是她越來越模糊了二人之間的物種差異,這才是根源。她拙劣地轉了話題:“我只是……在想第一次聽這首歌。”
這美好熟悉的旋律像是牽引的絲帶,牽動她的回憶,跳到了一個明媚的午後。
陽光透過密密的梧桐綠葉,落下斑駁碎影,整個世界都慵懶而安靜。
那是盛夏的林蔭小道,暑假補習班的路上。顧念穿件橘粉色露臍衫和熱褲,将無線耳機塞給她和譚薇,擡了擡鴨舌帽檐:‘一會兒唱情歌給你們聽,乖乖聽完有食吃啊寶貝們。’
歌謠傳說是亨利八世寫的。融寒記得有個同名戲劇,她故意作對:不聽不聽,王八念經。
顧念氣得追着她打。譚薇在一旁笑,顏色亮麗的嫩黃色連衣裙和藍白色水手服,在綴着紅的綠蔭下,溶成一幅絢麗的水彩。
那正是含苞欲放的年齡,充滿了希望與熱情、單純與美好,不懂世界的本質充滿了殘酷,連燥熱的空氣,都飄着清甜的芬芳。
至如今末世硝煙彌漫,聽到熟悉的旋律,還是能回到十年前的輕盈歡暢。
“哦,那麽久了,”斯年反諷:“你也沒有格式化你的日志麽。”
“那不一樣。”融寒微微斂了笑容:“這是删除不了的。我去世的朋友告訴我,音樂結構最接近人的情感結構,你在某個時間段聽到一段音樂,無論過去多少年,每次重新聽到它,回憶起來的,都是那個時候的心情,就像光盤刻錄一樣保存下來了。”
她想起說這話的顧念,倒扣着鴨舌帽盤腿坐在黃浦江邊的觀景椅上,舔着冰淇淋,回頭一笑說,所以我這麽喜歡音樂,能把心情像數據一樣保存,無論過去多久,記憶也不會丢失。
用音樂來刻錄心情,似乎是挺新穎的鑒賞方式,盡管斯年沒有太大感覺。
但當他轉頭看融寒時,他又忽然覺得,他會記得今日此刻的。
會回憶起——
這片夕陽下的廢墟,如同帕特農神廟般的斷壁殘垣,随風而逝的塵埃,還有她對着夕陽出神的倒影。
長長的影子被地上的碎石橫梁切割不平,而她坐在碎石上,随着民謠輕輕哼唱,那夾帶硝煙的風,輕輕吹起她的頭發,吹走她的歌聲。
他覺得此刻就值得銘記了,伴随這歌曲的,這一幕美麗畫卷,這一種微妙心情。
“你也許見過她,如果是2096年就已經在的話……”融寒坐在羅馬柱上,眉心不自覺壓緊,神色因回憶變得朦胧:“她也曾經在亞太研究院實習過。”
“嗯?名字。”
“她叫……顧念。”這個名字念出來,好像要翻一道坎兒,融寒的聲音壓低:“學人工智能語言,曾經跟随過‘天賜’的項目……”
“等等,”斯年打斷她。“重複一遍。”
“這名字不難記吧。”她想起什麽好笑的事:“因為她小時候老是丢三落四,才改叫這麽個名字的。”
空氣中忽然流淌出一絲很細微的……如果硬要形容,大概是森冷的氣息。
融寒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變化,這種毛骨悚然的感覺,似乎叫做,敵意?
針對她死去故友的敵意。
她擡起頭,對上斯年的視線,他目光也還是正常的,但又絕對不是方才的平靜。
“怎麽……”
“天啊,救命!”
身後一聲突兀的尖叫,打斷了二人的對峙。
“有機器人,快跑啊!”
一聲槍響,震得地面上粉塵微動。
融寒驀地回頭,身後的廢墟裏,連滾帶爬跑出來幾個學生,而在他們身後,歌劇院的保安機器人追殺在後面,電.警.棍和槍支在陽光照射下,反射冰冷的寒意——巴黎歌劇院,反恐重地,保安機器人的武器權限高。
二人的獨處被打破,斯年竟生出一點可以稱為惋惜的情緒。
但融寒很快站了起來,匆匆沖他們喊道:“分散開,別擠在一起,躲去石柱後,不要出現在它視野裏!”
她正想求斯年下指令,誰知那幾個學生已經陷入慌亂,見到幸存的人類,原始群居的本能發作,向她跑來。
一切發生的非常短暫,追在後面的機器人一邊快速移動,一邊調整槍口指向了他們,再次開槍。
跑在最後面的男生被從後面打穿了腹部,子彈空腔效應讓這一幕有些殘忍——腹部破開了大洞,腸子掉了出來,他痛苦地摔倒在地,慘聲嚎叫,氣息漸微:“救我!救救……”
他旁邊的紅頭發女孩顧不及拉他,跌跌撞撞地跑,哭喊嘶叫:“我不要死,救我!它瞄準我了!啊——”
子彈連發,打在了融寒旁邊的石板上,她也亂了步子,連腕上的戶外手镯都忘記了抽出來,地面殘碎不平,她跳下羅馬柱,勉強站穩。
但當她擡起頭的時候,發現槍口已經對準了這邊。
她的眼前開始出現白茫茫的一片,接着,閃出了重影。
——那顆子彈到底有沒有打過來?
她不知道,因為那個重影逐漸清晰,站在不遠處。
是斯年。
他站在機器人身後,機器人一動不動,腦袋被他擰斷了。
他把那個機器人的主板,從脖子裏硬生生扯出來,那主板上連着電傳線,還刺啦啦冒着火花。
他沒有用指令。
“我的天,天啊!”那幾個年輕人還在不斷地大叫,處于極度的驚吓中。他們的聲音太高了,不斷将融寒的思緒扯回現實。
“我差點死了!”落在最後面的紅色頭發的女孩兒,驚魂未定地看着冒火花的機器人,尖叫的聲音這才變成啜泣,這是情緒崩潰的前兆。“我活下來了??”
她的同伴重重擁抱她:“得救了,你沒有死,你不會死!”
融寒下意識看了斯年一眼,發現他還站在原地,姿勢一動不動,好像在發愣似的。
但他不可能像人類一樣發愣,所以比這更嚴重的問題是——
他好像邏輯發生重大混亂,導致進入自我保護程序了。
幾個年輕人跪天跪地颠三倒四地道謝,又去尋找他們中槍的同伴,他們在極度的驚恐後,多巴胺釋放,情緒極不穩定,又哭又笑,斷斷續續中,融寒聽說了他們的經歷。
他們是從加拿大來旅行的大學生,暴.亂發生時,正在歌劇院,趁亂躲去了地下暗道。轟炸使地下層搖搖欲墜,藏不下去了,往外逃跑時,被巡邏的機器人發現。
“馬特……馬特死了……”一個戴眼鏡的平頭男孩蹲在石塊前,哭道:“天啊,我好恨,他看起來好痛苦……”
那個中槍的男生,血跡染紅了大片碎石。
兩個女生啜泣起來,其他人也不好受。融寒心頭發沉,壓下目光。
比起這幾個人,她大概是因為沒有頭破血流滿臉灰的緣故,看起來像是在這樣的末世環境裏生存得很娴熟的人。
“你們要和我們一起結伴嗎?”他們問她,忽然紅發女生躊躇了一下,指着遠處還在一動不動的斯年:“他……是不是,斯年?那個新聞上的……”
她說最後兩個字的時候,聲音都顫抖起來,剩下幾個人齊刷刷看向檢查完畢、正在重啓的斯年,一聲驚呼後紛紛後退。
“是他,我在漢諾威工業展上見過他!”
“他也是人工智能啊……他一定不會是無辜的!”
從接二連三的襲擊中活下來,對人工智能的恐懼到了頂點,就變成了憤怒。戴眼鏡的男生紅着眼睛,聲調悲憤,甚至破了音:“不管是不是它,反正都是這群人工智能,我們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我們失去國家,失去親人,連家也回不去,更不知道能活到什麽時候!我們必須自保,要殺掉他!”
他對斯年用的字眼是kill,有很多種解讀,但融寒下意識翻譯為“殺掉”。
破壞和殺掉,帶來的心理感受總是不一樣的。
淋漓鮮血刺得他們雙目灼痛,這悲憤遮天蔽日,從末世之亂的第一天起就壓抑在心頭,怒火甚至戰勝了人類面對強敵時的恐懼,一個身材魁梧的男生抽出一把瑞士軍刀。
另外兩個男生合力擡起一塊殘石,向斯年砸去。
“別找死!”融寒從沒想過有一天,她站在這麽尴尬的立場上:“你們打不了他……”
但已經晚了,握着瑞士軍刀的高大青年撲向斯年!
“嘩啦”一聲,砸過去的石柱,在斯年面前化為了齑粉。
所有人感到眼前一閃,斯年還站在原地,半垂着頭,他一只手打碎了石柱,一并在齑粉中準确地抓住了青年,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拎了起來。
斯年緩緩擡起頭,冰藍的眼睛隐藏在淺金色的碎發後,像狩獵過後的美麗毒蛇,但又漠然。
青年另一只握刀的手,被反折了一個不正常的弧度。他在斯年手中掙紮,雙腳離地,剩下的一只手使出全身力氣,想要掰開他的手指,但這一切是徒勞的,斯年的手像焊住了似的一動不動,掐着這個弱小的生物。
他的朋友們焦急地喊他,想要試圖救他,可他們不敢近身。
忽然,融寒邁過碎石,在他們驚訝和恐懼的眼神中,向殺戮走近。
她站在殘垣中。
這混亂的時刻,她好像又站在了博物館即将被轟炸的岔路口前,有什麽急迫地驅使着她,但她什麽都做不了,憑空生出無力。
“別殺他,斯年!”她喊道,“不要!”
斯年置若罔聞,青年的臉變得青紫,開始翻起了白眼,流出生理性眼淚。
“住手!求你停手!”她無比急迫:“求你!”
斯年的目光緩緩移向她:“他襲擊我。”
驚吓的學生裏,紅發女生不合時宜地一愣,雖然斯年的口吻很平淡,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但她驀然想到小孩子被欺負後一肚子委屈地向最親近的人告狀。
但随即她捂上了嘴,打消自己這奇怪的聯想,焦急地喚着朋友的名字。
融寒說:“可你知道,任何人都傷害不了你的!”
“不。”斯年糾正她:“會。”
她攥緊手,無能為力的傷感又一次蔓延上來。斯年手裏掐着青年,一動不動,眼睛還在看她。
“別這樣,太多了……”太多不幸的人了。她放輕聲音:“求你。”
斯年淡淡看她,似乎又有了久違的戾氣。
“我為什麽要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