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并蒂本命花
就在這時, 房間角落裏一個博古架,忽然震動起來。
蘅蕪一驚,望去, 見是博古架上一個長條形錦盒正在劇烈震動。好似錦盒裏有什麽東西活了, 在掙紮着要沖出來。
鳳曦眼中閃過一抹亮色,他沖着博古架一揮袖,用法力掀起錦盒蓋子。
蘅蕪只看見一個修長之物如疾風般飛過來,帶着一身金紅色刺目而凜冽的光。
它飛到鳳曦面前,蘅蕪這才看清,是一把劍。
她放下手中史書,眼前劍刃驀地從劍鞘中飛出,凜冽劍光大現,映得滿室金紅。
劍刃懸浮在兩人面前, 向鳳曦做出一個施禮的動作。渾厚劍鳴聲輕響, 聽來顫動魂魄。
蘅蕪明白了, 這就是鳳曦的佩劍。
——孤鹜。
古劍寒黯黯, 鑄來幾千秋。
剛剛蘅蕪還在史書裏看到關于鳳曦佩劍的記載。
古劍“孤鹜”,是鳳凰一族的鑄劍師,取昆侖之巅的雪水、都廣之野的玄鐵、不周山下的淬火, 費盡心力鑄就而成。
據說劍成之日,寒光四射, 與月色交相輝映,竟是令月色都黯淡幾分。
這把“孤鹜”,比九重天多少正神年歲都大。鳳曦從前斬妖除魔,都是用此劍。孤鹜飽飲妖魔之血,殺氣凜凜,又不失正氣。
蘅蕪又看了看适才盛放孤鹜的那個錦盒。這五百年間, 因鳳曦抹殺了存在,孤鹜也成了無主之物,只能安安靜靜的躺在朝鳳殿的一角。
孤鹜大約也忘記了鳳曦的存在。
今日,孤鹜與主人重逢,心裏定是感慨萬千吧。
鳳曦握住孤鹜的劍柄,眼中含笑,很是熟稔的摸了摸劍刃。
他将劍往蘅蕪面前遞一遞:“小蘅兒,你要不要摸摸?”
“好。”蘅蕪小心撫摸上孤鹜的劍刃,她的動作很愛惜,手指在劍刃上輕輕滑過,滑到劍柄,在劍柄上打了個圈。
鳳曦看着蘅蕪摸劍的動作,怎麽覺得和每次摸他鳥毛時候有些相似。
小蘅兒這是把他的劍當他的毛一樣愛惜了?
鳳曦将孤鹜收回劍鞘,然後将劍隐去,說道:“孤鹜随我赴湯蹈火多年,挺不錯的一把劍。”
蘅蕪點點頭,聽着鳳曦“赴湯蹈火”四字,忍不住去想他從前經歷過的那些浩劫與戰鬥。
蘅蕪越想越心疼,眸中蘊起雪亮,定定道:“往後不論是水裏火裏,我們都是在一起的。即使會去危險之處,我也不再害怕什麽了。”
鳳曦寵溺的摸摸蘅蕪的頭,對她的話感到窩心。接着他想到什麽,眼底深了深,眼角很快攀爬上一絲濃稠的暗灼。
“小蘅兒,火裏我們還真去過了。”鳳曦的手順着蘅蕪的頭,落在她臉上。
蘅蕪清亮的眸子直視鳳曦,是啊,火裏還真去過了,九幽之下的純粹業火呢。
鳳曦用手扳起蘅蕪的下巴,低頭抵住她鼻子,幽幽笑道:“水裏還沒去過……”
蘅蕪感覺到鳳曦語調奇怪,特別不懷好意。再看他的眼神,這不是對她來勁兒的眼神嗎?
不等蘅蕪說話,鳳曦就一把抱起蘅蕪。
他使了個瞬移,瞬間後,蘅蕪就發現周圍水汽彌漫,溫度升高。
她驚訝的一瞧,娘啊,鳳曦竟然帶她瞬移到浴池了!
浴池裏的水正是溫熱适宜的,鳳曦直接摟着蘅蕪,跳進水裏去了。
他眼角興奮的張揚,如欲飛的翅膀:“小蘅兒,來,在水裏試試!”
蘅蕪:“……”
蘅蕪被濺了一身水,鳳曦在浴池裏站穩後,就放蘅蕪下來。
蘅蕪剛一站穩,就被鳳曦低頭吻住。
她被吻得喘不過氣,雙臂忙摟住鳳曦,支撐自己,一面熱情的回應他。
“好、好的……”
蘅蕪輕輕的回答聲,很快就被吞沒在一片嬌泣中。
情濃時分,空闊的浴室裏滿是那股醉人的花香味。
蘅蕪就像是一條在沸水中起伏的魚,被煮得頭昏腦漲,明明身在水裏,卻極度渴望水分和清涼。
她越是情濃,揮灑出的汗水就越是香。
濃郁的情花香味,兜頭兜腦的包裹鳳曦。他懷抱柔軟的身子,嗅着讓人癡狂的香味,周遭水汽氤氲如夢似幻,鳳曦只覺他又該發瘋了。
他的小蘅兒,怎麽就能這麽迷人呢?
鳳曦把頭埋在蘅蕪發絲間,陶醉的閉上眼,呢喃道:“小蘅兒,你真的好香啊……”
“鳳曦……”
過後,蘅蕪累得半點力氣也沒有。
她像是一只瀕臨幹涸的魚,柔軟無力的,被鳳曦抱出浴池擦幹淨。
鳳曦明明可以用法術輕松把蘅蕪擦幹的,但他偏要持一塊布巾,像是人類男人擦拭妻子那樣,自己動手把蘅蕪一點點擦幹。
鳳曦不是個耐心足的人,但如今做這種事,多了不少耐性。
他抱着蘅蕪回寝殿,把她安置在床上,要她休息。
他走之前,低頭吻了吻蘅蕪的額頭,說道:“小蘅兒,九重天不少事,接下來我怕是要忙。我不在的時候你随便玩,不用管那些亂七八糟的。想讓岳母姨母還有蘭絮仙子來陪你都行,朝鳳殿伺候的人你盡管吩咐。”
蘅蕪睡眼惺忪望着鳳曦,乖順道:“好。”她扯扯鳳曦袖子:“你別太累,我也可以替你分擔的。還有,早些回家。”
“呵,休息吧。”鳳曦又拍拍蘅蕪的手,這才離去。
蘅蕪目送鳳曦,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她心中泛甜,彌久不散。
随後的日子裏,鳳曦的确很忙。
他五百年沒回九重天,大家的記憶又被鴻蒙之淵篡改過,總會留下一些東西需要鳳曦去處理。更重要的是,鳳曦打算和妖魔決戰,需要布置許多東西。
蘅蕪沒有去打攪鳳曦。與鳳曦在一起時,她便盡可能多給他甜蜜和愉快;鳳曦不在時,蘅蕪便修煉提升自己,間或用玉符同姬桑、蘭絮聊聊天。
得知蘭絮沒有回九重天,而是繼續待在落日谷,蘅蕪是有些擔心的。
蘅蕪擔心蘭絮是在楚宸大鬧王宮那日,被楚宸的那口鐘還有純粹業火傷到了,不得不回落日谷養傷。
記得蘭絮此前一直臉色不好,精神很差,好似是從為秦懷送來鹿活草時,蘭絮就是那種虛弱狀态。蘅蕪隐隐覺得蘭絮是不是有什麽事瞞着她,可是,當她用玉符和蘭絮對話時,蘭絮又屢屢告訴她,沒事的。
“我沒事,蘅蕪……只是最近修煉中身體确實不适,我已經和九重天告了半年假了。”蘭絮是這樣說的。
蘅蕪幾番詢問,也詢問不出什麽,只好選擇相信蘭絮的話。她囑咐道:“那你好好養身體,有什麽事記得和我說。還有,一定要多個心眼。”蘅蕪說到這裏問道:“王籬呢?你最近見到她了嗎?”
蘭絮回道:“阿籬姐姐早先出海去尋寶,一時半會兒怕是回不來神州,我也許久沒見到阿籬姐姐了。”
蘅蕪也沒法再追問什麽,唯有一再囑咐蘭絮好好照顧自己,說得蘭絮越來越納悶。
蘭絮很早就覺得,蘅蕪與她說得話有些聽來奇怪,就像是她會遭遇什麽不好的事一樣。而現在,這種感覺更加明顯,蘭絮不禁蹙眉,卻又想不明白為什麽。
時間悄然過去。
這段時日的九重天,所透露出的喜悅和緊迫的雙重氣氛,蘅蕪都能感覺得到。
喜悅是因為,衆仙神按鳳曦的要求,在緊鑼密鼓的籌備她的封後大典。大家那種發自內心的高興熱烈,像是暖風般被吹到九重天的每一個角落。
緊迫則是因為,衆仙神同時在做和妖魔決戰的準備。那種祥和背後的緊張,每每都在仙神們擦拭法器、神色肅穆的出入天都宮闕時,被窺見端倪。
這樣的雙重氛圍,持續了幾個月。
那種緊迫之感,越發像是拉滿的弓弦,繃緊到極致,即将挽弓出箭。
在這幾個月時間裏,蘅蕪也修煉提升了不少。
她的丹田之中,道臺上那朵由靈力彙聚的花形,已經開出重瓣。她的內丹也凝結充沛的靈氣,整體修為比她前世最巅峰時,要高出一大截。
在修煉期間,少室山的夜莺兄妹曾來過朝鳳殿探望蘅蕪。
從夜莺兄妹口中,蘅蕪得知少室山近來的一些新鮮事。
少室山的妖精們都過得順遂安康,還有件喜事,壁虎精生了。
壁虎精生得是個女孩,繼承她的血脈,亦是壁虎。
聽夜莺妹妹說,蝙蝠精喜得愛女,十分高興,在自己的洞府辦了流水席。
蘅蕪聽着,腦海裏都能呈現出蝙蝠精春風得意的模樣。再一想,蝙蝠精女兒都有了,鳳曦又被比下去。鳳曦若是得知此事,怕是又要陰陽怪氣了。
除去夜莺兄妹來探望蘅蕪外,姬桑與合歡仙子等人,也時不時來朝鳳殿。
合歡仙子如今已回到她的無情崖,姬五娘也依然留在無情崖,随合歡仙子一起打理仙草、調制草藥。姬三娘和姬六娘則各有各的去處。
她們總喜歡五人一起來探望蘅蕪,她們圍着蘅蕪,兩人握住蘅蕪的手,兩人坐在她兩側,還有個姬桑坐在蘅蕪正對面。
這日,蘅蕪又同娘親和四位姨母說話。她提到一件事,一件這段日子始終盤桓在她思緒中的事。
“娘、姨母,我族傳聞,并蒂花能填山海、能引領族人新生,這個說法具體是怎樣的?”蘅蕪想了想,定定道,“我該怎麽做?”
姬桑與幾個姐妹互相交換了眼色,幾人皆眼中含着疼惜,凝睇蘅蕪。
關于并蒂本命花的事,因着只是族中傳說,并不真切,是以,姐妹幾個這段日子四處查找典籍。
她們将各自查找來的內容拼在一起,終于湊成關于并蒂本命花的全貌。
合歡仙子告訴蘅蕪:“開出并蒂本命花的仙子,可以由她的愛人在陽氣最重之日,摘下并蒂花中的一朵。仙子和愛人要共同許願,将願力凝結在本命花上,以本命花為祭,為我族所有被摘去本命花而死之人聚魂。”
聚魂,便能重生。
蘅蕪只覺心中窺見一絲光明,不由有暖意湧上四肢,她問道:“那我的其他幾位姨母,都能回來嗎?”
提到這個,便見姬三娘和姬六娘露出一種欣慰的神色。兩位姨母眼中含着淚水,姬三娘說:“蘅蘅,我們前幾天,發現七娘已經有聚魂的前兆了。”
“什麽?”蘅蕪訝然,不能控制心中漫出的喜意。
姬六娘接口道:“我和三姐,那日正好去七娘魂飛魄散之地走走,不想竟在那裏,發現一株小小的花苗。雖然很微弱、脆弱,但我們卻從那株花苗上,察覺到七娘的魂魄氣息。”
姬桑道:“三姐和六姐将七姐的那株花苗存進了法器裏,送到天帝的百草園裏養護。我們都在想,也許過上一些年歲,七姐就能回來了。”
“對了,還有大姐的夫君。”姬五娘也開口說起來,口吻裏有着一絲痛快,“大姐的夫君當初摘掉大姐的本命花後,用本命花之力,讓自己飛升為散仙,并擁有極高的修為。我們姐妹想為大姐報仇,卻都不是那人的對手。但就在半個月前,聽說大姐的夫君忽然走火入魔,一身修為廢盡不說,還為心魔所控,人幾乎是瘋了。”
姬五娘說到這裏,唇角漫出一絲冷笑,有些悲哀的喃喃:“我在想,是不是因為他拿了本不該屬于他的東西,于是終有一天,都要還回去的。”
幾個姐妹沉默下來,每個人心裏都為情花一族的宿命而悲哀,卻又忍不住期盼,百味陳雜。
這一刻,蘅蕪忽然間想起許久之前,在天衍宮時,臨亭與她說過的話:
“天道輪回,有因便有果。你情花一族魂飛魄散既是果,也是因,因能再結果。”
“死亡不是終點,你們另有歸途。”
彼時的話語,回響在側,如遠方的鐘聲渺渺。
蘅蕪怔忡的想着,是否七姨母有聚魂之兆,便是臨亭所言的“另有歸途”。
更是否大姐的夫君忽然失去一切,淪為瘋癫,便是天道輪回,有因便有果。
她怔怔的想了許久,才凝聚目光,重新看向合歡仙子。
“二姨母,你剛才說,摘下并蒂花為我族所有枉死之人聚魂,是需要在陽氣最重的一天是嗎?”蘅蕪問合歡仙子。
“是。”
陽氣最重的一天,是每年的夏至日。
算算時間,今年的夏至日很快就要到了。
蘅蕪吸一口氣,決然道:“我會告訴鳳曦的,我想為族人聚魂重生!”
姬桑欣慰的點頭,與姐妹們交換溫暖而哀戚的目光。
她們握緊蘅蕪的手,緊緊交握。
卻就在這時,誰也沒想到,會有負責傳令的仙君忽然高呼着“蘅蕪公主”,沖進房間來。
蘅蕪一怔,和姬桑、合歡仙子等人齊齊向那仙君看去。
只見仙君氣喘籲籲,臉色有些驚慌,俨然不是來傳遞好消息的。
合歡仙子沒好氣道一句:“你冒失什麽?吓着我們蘅蘅了!”
仙君忙赧顏的向幾人行禮賠罪,說道:“是這樣,鳳曦帝君讓我來通知蘅蕪公主,南辰宮出了點事。鳳曦帝君要晚些回來,公主要是願意去找他也可以。”
南辰宮,蘅蕪記得楚宸被他師父南辰宮宮主關押在宮中的禁室。
蘅蕪下意識問道:“是楚宸做了什麽事嗎?”
仙君齒根發冷,難掩失望和怒意:“南辰宮少君欺師滅祖,重傷宮主,逃去下界!”
蘅蕪大驚,不由倒吸一口氣。
姬桑與合歡仙子等人同樣震驚不已。
現在再追究楚宸是怎麽逃出去的,已經不重要了。蘅蕪站起身,決定這就去南辰宮。鳳曦在那裏,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她也要過去的。
很快,蘅蕪和姬桑五人,就到了南辰宮。
在南辰宮,蘅蕪看到鳳曦,也看到九重天好幾位正神。連素來不和仙神們同來同往的臨亭,都到了南辰宮。
南辰宮宮主傷得很重,五名仙醫圍着他治療,才堪堪穩住他的傷勢。
聽仙醫說,宮主傷到元神,怕是要閉關百年才能将傷養回來。
仙醫們邊說,邊流露出對楚宸的深惡痛疾。
一個連教養他的師父都能對之下此毒手之人,還稱得上是仙神嗎?衆人甚至懷疑,楚宸怕是已經入魔,淪為與妖皇商爍他們一樣的邪祟了。
南辰宮宮主躺在那裏,明明虛弱不堪,卻還在低低哭着。
蘅蕪看着他的樣子,心口揪痛,大是不忍。
她能夠體會南辰宮宮主的悲痛難過。被一手帶大的徒弟打成重傷,這種背叛與絕望,大約和被愛人摘去本命花的情花仙子們差不多吧。
蘅蕪走到鳳曦身側,默默陪他。
鳳曦看一眼蘅蕪,眼中流過一絲暖意,他擡頭撫了撫蘅蕪的腦袋。
卻就在這時,又有闖入者到來。
闖入者淩亂的腳步聲,那種六神無主的姿态,就和剛才闖入蘅蕪房中的仙君一樣。
所有人朝闖入者看去,蘅蕪眼前,闖入者一身狼狽,樣子比剛剛那位仙君還不如。
更甚者,闖入者是天兵的打扮。蘅蕪頓時明白,此人怕是在下界看守封印的天兵一員。
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直覺告訴她,是封印出事了。
在場其餘人也皆想到此節,不覺變了臉色。
仿佛是印着大家的猜想,那天兵跪在鳳曦腳下,染血的一雙手握成抱拳,向鳳曦道:“帝君,大事不好!餘芒大人差我來九重天報信!蘭絮仙子闖入封印法陣,破壞封印,邪祟們即将傾巢而出,我等快堅持不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一個肥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