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豈曰無衣1
金銮殿正中的正大光明四個字下坐着皇帝,烏泱泱的大臣分成兩邊,蘇景卿錦服加身,心裏卻虛得慌。
那可是一國之君,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掌握着衆生的生死,稍有不慎觸犯龍顏,可就是要身首異處的。
他是今科的前三甲,雖然不敢說有經天緯地之才,卻也胸懷天下。但是皇帝的注視卻像是萬獸之王在巡視自己的獵物,讓他如履薄冰,生出了退卻之心。
是了,他不正是王麽。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常說伴君如伴虎,前人誠不欺我。
擡眼一看,皇帝正饒有趣味地瞧着他呢。他想自己是不是今天穿得還是太招搖了——母親知他第一次見天子,非要加上那些繁雜的物什,他沒有反對。
“蘇愛卿,”皇帝開口了,“你下了朝之後到禦書房來。”
果然還是應該堅持自己的看法。
在路上他細細地想了一遍,實在是找不出自己的過失之處,他只是個剛剛得見天顏的書生,還不至于得罪人。
“公公,”他把母親早上要他帶着的銀子悄悄地遞到前面帶路的小太監手裏,“還希望您能多提點提點。”
小太監熟能生巧地接過,看不見是怎麽收起來的,眯着眼睛笑道:“好說。”
蘇景卿稍微放了些心。
皇帝站在禦書房外的臺階上,已經換了一身裝束,減了些威嚴,早有人通報,見他來了,皇帝發了句話。
“你上前來,朕要問你幾句話。”
“臣遵旨。”
蘇景卿畢恭畢敬地上前,誰知剛剛的小太監竟然半途伸出了一只腳,把他絆了一跤。
他努力試圖穩住身形,還是向皇帝的方向撲去。
……希望聖上能夠自覺後退一步,讓我摔個狗啃泥就好。
“……”
說好的提點呢,就是讓我直接上天嗎?!
摔在皇帝懷裏的他覺得,自己大概最多只能活到明日的午時了。
“臣罪該萬死!”
“蘇卿,朕近看發現,你長得很好看。”
“臣惶恐萬分……”能因為長得順眼饒過臣一命嗎?!
皇帝聽見此話笑出聲來:“你放心,朕不會把你怎麽樣的。”
是饒了他的意思嗎?
“以後你多來陪陪朕,朕就赦你無罪。”
“……”
出宮的時候還是那個小太監,他高深莫測地說了一句:“蘇大人,以後可要你多多關照呀。”
“……”
蘇景卿就這麽糊裏糊塗地成了皇帝的寵臣。
其實進宮,每每召進禦書房也是替皇帝念折子,皇上有興趣的呈上去,沒有興趣的堆在一旁。
官封三品,不過是個虛職。
旁的不說,光是折子裏彈劾他的都有幾句不好聽的。什麽“在其位不謀其政”“以下犯上狐媚惑主”蘇景卿看着也不敢不念,一個字一個字當真是刺目戳心。
“蘇卿,你說禦史說得可對?”
他戰戰兢兢,即使要辯解也不敢明目張膽,“禦史大人怕是誤會皇上了。”
皇帝饒有興趣:“說來聽聽。”
蘇景卿把頭低下去,顯得更恭敬幾分:“皇上不過是嫌看折子累了,禦史大人卻以為皇上在找樂子。”
皇帝笑了一聲:“蘇卿,讓你在朕這裏念折子大材小用了。”
蘇景卿額頭沁出了薄汗,“皇上要用,什麽材也使得。”
“蘇卿要是這麽說……”皇帝微微停頓,“朕要你留在宮中,可使得?”
聽到這話,蘇景卿反而松了一口氣。
原先自己揣測琢磨不知聖意,猜了半天也只能暗中惶惶不安,如今捅破了這一層窗戶紙,倒省去了那些胡思亂想。
他仔細斟字酌詞:“皇上,微臣的老母親離不得臣,‘父母在,不遠游’,恐怕……”
“朕知道了。”
皇帝沒有要他繼續陪着,着人送他出宮。小太監已經升職成了太監管事,見他并不開竅,真是恨鐵不成鋼:“蘇大人,皇上對您的心意您還不了解嗎?皇上日日夜夜借着各種由頭把您留在身邊,就是對您上心,想着多和您待一會兒……”
“我知道。”蘇景卿小聲回答道。
正是因為知道,才不能放任自流。他明白皇帝或許喜歡他,可他畢竟是一介臣子,若是遂了皇帝的願,那和禦史所言的“狐媚惑主”又有什麽分別。
皇帝表露心意,只能讓他惶恐不安,夜不能眠。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可皇上還能尊重他的意願,便讓他做些有利于江山社稷的事情吧。
皇帝慢慢不召他進宮了,蘇景卿估摸着皇帝該是沒有了意趣,便上書一封辭官的折子,準備去做些生意。
誰知皇帝當天又将他留下。
“皇上可是要微臣念折子?”
皇帝把蘇景卿的奏折放到他的面前,他一眼就認出自己的字跡。
“朕也只是想要你能伴在左右。”
蘇景卿明白皇帝身居高位的苦處。
這樣一個高高在上,萬人之上的九五之尊,竟然向他請求一份微薄的陪伴。
他原本堅定的心有了些許動搖。
“蘇卿,”皇帝走近,一把将他攬入懷裏,“若是你要走,朕便沒有機會這樣做了。朕不勉強你留下。”
蘇景卿剛剛想要開口解釋,皇帝卻親了他一口。
“……!!!”
他一下子紅了臉,捂住嘴掙紮,卻被皇帝牢牢禁锢在懷抱中。
“愛卿太可愛了,朕一時沒有忍住……”
皇帝趁他不備又親了一口。
“朕想親就親,不需要重新下口谕。”
“……???”
蘇景卿總共被輕薄了兩次。
“臣,臣,臣……”
“朕後悔了,朕要把蘇卿留下,不然朕的心都不在這裏,要如何治理天下。”
“……臣請求一死!”
“朕不許!”
啊,蘇景卿回想起來覺得心情甚是喧嚣,這皇帝他,他,他……
除了對自己耍了流氓,其實是個明君。
後宮稀疏,并沒有沉迷于美色。朝政清明,四海晏平,親力親為。
……是個好皇帝。
臣子最想要的,不就是一個好皇帝麽。蘇景卿喝着悶酒,一個人獨坐庭中甚是苦惱。
恍惚之間仿佛看到了一個長得極像皇帝的人,他掐了自己一把,确定自己并不是已經在夢中,便晃晃悠悠作勢要給眼前人行禮。
皇帝一把抱住蘇景卿,說了一句“蘇卿免禮。”
蘇景卿雖然迷迷糊糊卻也認得人,“皇,皇上……”
皇帝将他扶進了卧房。
床上躺着的人面色酡紅,和他想象中的面容相差無幾,眉清目秀,膚如凝脂,醉了之後便無甚意識,憑人為所欲為。
他倒還不至于做這趁人之危的事。天下都是他的,這個男人怎麽不是他的。
皇帝親手替他蓋上了薄被,伸手摸了摸蘇景卿的臉,流連不已。便由着自己的心意,在那紅唇上研磨吸吮,弄得人發出了不适的嘤咛。
早晚蘇景卿都會願意,他并不急在這一時。
“你若是再醉些,便更像了。”
太監管事在門外侯着,本以為進了房便要一陣子,誰知皇帝只是一刻鐘就出來了。
他心想,這蘇大人還真是皇帝心尖子上的人,半夜叨念着過來,也只是送人上床歇下。
以後可得好好提點,莫讓皇帝傷了心。
窗外雨打芭蕉,淅淅瀝瀝落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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